大離武聖! 第690章

作者:倒掛黃河

  對方明明已經認出上席服飾,說話時也緊張得額頭冒汗。

  可提到給趙恆留下的酒,態度卻十分堅決。

  這間小酒鋪背後,看來還有一段他不知道的事情。

  李川沒有爲難中年男人。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趙恆留下的執事令牌:

  “你可認得這個?”

  中年男人低頭看去,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他自然認得。

  趙恆每次過來買酒,腰間都會掛着這塊令牌。

  木牌邊緣那道磕痕,他小時候便已經見過。

  中年男人的嘴脣抖了幾下,聲音像是堵在了嗓子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開口:

  “趙執事他……”

  後面的話卻怎麼也問不出來。

  李川沉默片刻,還是將實情說了出來:

  “趙執事死了,是我埋的。”

  “韓伏虎讓我來買這兩壺酒。”

  中年男人肩膀一下垮了下去:

  “走了啊……”

  他扶着櫃檯連連嘆氣,眼眶也漸漸紅了。

  其實趙恆已經很久沒有來了。

  他心裏早有一些不好的猜測,只是始終不願意往那邊想。

  總覺得過上幾日,那個背脊佝僂的老執事。

  還會像往常一樣走進鋪子,把令牌往櫃上一放。

  要上兩壺最衝的老黃酒。

  中年男人站了一陣,這才轉身走進後屋。

  沒過多久,他抱着兩隻粗陶酒壺走了出來。

  酒壺擦得十分乾淨,連壺口的紅布都是新換的。

  “這就是趙執事喝的酒。”

  中年男人把酒放在櫃檯上:

  “每天兩壺,從來沒有斷過。”

  李川取出銀子。

  中年男人卻連忙擺手:

  “不能再收錢了。”

  “趙執事留下的酒錢還沒用完。”

  李川動作一頓:

  “這是怎麼回事?”

  中年男人伸手摸了摸酒壺,神情裏露出幾分追憶: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當年的陳記酒鋪,遠沒有現在這麼多種酒。

  鋪子裏只賣一種老黃酒,用料捨得。

  火候卻掌握得不好。

  釀出來的酒又衝又澀,剛喝下去時像火燒一樣。

  附近百姓喝不習慣,有錢的武者也看不上。

  幾大壇酒擺了半年,最後連一成都沒有賣出去。

  鋪子的租錢交不上,家中存糧也快見底。

  中年男人的父親,已經準備賣掉酒罈和鋪面。

  改行去碼頭扛貨。

  就在那個時候,趙恆第一次走進了酒鋪。

  他要了一壺老黃酒,只喝一口便說對了胃口。

  兩壺酒原本只值幾十文錢,趙恆卻拍下了一塊銀錠。

  “我爹當時不敢收。”

  中年男人輕聲說道:

  “他以爲趙執事拿錯了銀子。”

  趙恆卻讓他父親收着,只說多出的銀子存在賬上。

  以後每次來喝便從裏面扣。

  那塊銀錠交了拖欠的鋪租,還買回了新的糧食和酒料。

  陳記酒鋪就這樣撐了下來。

  後來鋪子生意逐漸好轉,陳家也改良了釀酒法子。

  酒變得柔和醇厚,喜歡喝的人越來越多。

  原來那種又衝又澀的老黃酒,便慢慢不再對外售賣。

  可趙恆還是喜歡舊味道。

  所以陳家一直保留着原來配方。

  每日清早都會灌好兩壺,等那個老執事過來。

  趙恆有時一個月來上兩三次。

  有時候隔幾個月纔會出現,每次都是一身風塵。

  坐在角落裏慢慢喝完兩壺。

  臨走時還總會多放一些銀子。

  幾十年下來,賬上的酒錢從來沒有見底。

  “我爹臨死以前還囑咐我。”

  中年男人擦了擦眼角:

  “只要趙執事還來。”

  “這兩壺酒便要一直留着。”

  “陳家不能忘了他的恩情。”

  李川望着櫃檯上的酒壺,心裏也有些感慨。

  趙恆給那塊銀錠的時候,大概根本沒有想過什麼回報。

  他沒有直接說要救濟陳家,只是提前付下一筆酒錢。

  既保住了這家鋪子,也給那位窘迫的掌櫃留了體面。

  幾十年過去,銀子早已不再重要。

  陳家卻始終記着當年的恩情。

  李川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聽起來是幾十年前的事情。”

  “你爲何看着只有中年?”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神情忽然有些悵然:

  “當年賣酒的是我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低了許多:

  “那時我才七八歲。”

  “只負責給客人端酒。”

  幾十年前,趙恆走進酒鋪時。

  眼前的中年男人還是個孩子。

  他看着父親從壯年走到白頭,看着父親彎不下腰。

  最後又親手將父親送進棺材。

  陳記酒鋪的木牌換了兩次,屋頂也重新修了三回。

  昔日端酒的孩子,如今鬢角都已經生出白髮。

  趙恆卻始終還活着,只是背脊比從前更彎。

  臉上的皺紋比從前更多。

  每次走進鋪子,依舊習慣叫他一聲陳家小子。

  陳家老掌櫃下葬那一天,趙恆也曾獨自來過酒鋪。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只在老掌櫃常坐的位置,一個人喝完了兩壺老黃酒。

  臨走以前,又往賬本里壓下一塊銀子。

  說是補上從前少算的酒錢。

  中年男人心裏明白,那筆錢其實是留給陳家辦喪事的。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

  “武者老爺,跟我們凡人肯定比不了。”

  一句話說得十分平常,裏面卻隔着凡人的大半輩子。

  對趙恆而言,幾十年只是數次遠行。

  回到酒鋪以後,桌椅似乎還是從前的桌椅。

  可當年給他倒酒的人,早已從父親變成了兒子。

  如今連他自己也走了。

  李川沒有再說什麼。

  他留下幾片金葉子,提上那兩壺老黃酒:

  “這兩壺酒,我替趙執事帶走。”

  中年男人用力搖了搖頭,說:

  “上席老爺,不用給錢,趙執事已經給過了。”

  李川沒說話,只是轉身離開酒鋪。

  走出十餘丈以後,憑藉敏銳的聽覺。

  他依舊能聽見鋪子裏的聲音。

  中年男人似乎走進了後屋,那裏供着陳家老掌櫃的牌位。

  短暫的安靜以後,一道壓抑着哽咽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