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俞珩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如水。
“還有一事更爲棘手。”鍾靈道神色突然轉爲凝重,周身紫氣湧動,壓低聲音,
“王承渲那小子借題發揮,言你未於朔漠城死戰,阻俨涣Γ耸菬o能之象,不足以擔當聖子之位,在暗中推波助瀾,底下弟子皆被煽動。”
鍾靈道袖袍翻卷,數道紫氣在虛空中交織,漸漸凝成幾位年輕修士的虛影,或負劍而立,或手持玉簡,個個氣度不凡。
他冷哼一聲:
“數個所謂的‘候補聖子’被他們選拔出來,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實則是要動搖你的地位,聖主雖未表態,但依老夫看還是要手底下見真章。”
俞珩目光掃過那些虛影,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無非一戰,他們會是我未來的助力。”
平淡的一句話,卻透一股毋庸置疑的自信,這種氣魄是鍾靈道之前從未在自家聖子身上感受到的,他驚訝於聖子的鉅變,遲疑道:
“聖子你......最近有何際遇?爲何......變化如此之大?”
俞珩笑而不語,忽然抬手,剎那間,一道鎏金門戶在他頭頂轟然洞開,萬千金色符文化作實質的兵戈垂落。
門戶中傳出金鐵交鳴之聲,似有百萬神兵在相互碰撞,每一枚字符都如利刃般鋒芒畢露,在虛空中劃出細密的裂痕,凜冽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刺得人肌膚生疼。
“這...這是......”鍾長老聲音發顫。
他鬚髮皆張,雙目圓睜到極致,他咦隳苛ο胍獏⑼改切┙鹕模瑓s見那些字符時而如游龍擺尾,時而似鸞鳳迴旋,看得他雙目酸澀,淚水長流也難解其意。
金色洪流如天河倒懸,在俞珩周身流轉不息,他指尖輕挑,一枚字符便化作實質的金頁懸浮掌心,其上道紋如龍蛇遊走,散發着亙古蒼茫的氣息。
“大夢千古,弟子偶得妙法。”
俞珩話音未落,鍾靈道已如猛虎般撲來,兩米高的身軀投下厚重陰影,蒲扇般的大手牢牢扣住他肩膀,目光灼灼:
“請聖子細細講來!”
俞珩不疾不徐,將金頁遞過,開口向他講述了自己駐守巨型源脈最底下之時,無意間意識進入一片奇異之地,如在夢中經歷一世,醒來時得到了傳承。
鍾靈道聽完,鄭重接過,手中一沉,那金頁不過三寸見方,卻重若山嶽,定睛看去,其上鐵畫銀鉤的經文竟在不停變幻,時而如星河輪轉,時而似萬劍歸宗。
他凝視掌心金頁,頓覺天旋地轉,頭暈目眩,那些字符彷彿活了過來,化作萬千金色游魚在他識海中翻騰,以他的境界都覺得如同霧裏看花般懵懂,口中喃喃自語:
“往昔曾聞世人偶入玄微空明之界,得上古先聖心魂傳承,不意聖子竟亦逢此奇緣,妙哉妙哉......”
突然,老長老仰天大笑,聲震寒崖,他碩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俞珩肩頭,
“好啊!聖子好啊!”他嘴角咧的合不攏,
“得如此驚世傳承,老夫相信你終有一日能率領紫府聖地君臨東荒!”說着突然壓低聲音,將金頁鄭重塞回俞珩手中:
“這種成句的經文你以後就別再拿出來了,一兩式散招足矣,此事我得去跟聖主彙報一下,哈哈!”鍾靈道撫掌大笑,眼中精光閃爍,
“老夫就等着看那些跳樑小醜如何收場!”
他轉身欲走,又似想起什麼,從袖中祭出一物。
只見一枚赤紅如血的丹藥懸浮於掌心三寸處,在虛空中滴溜溜旋轉。
通體如熔金澆築的赤晶,表面流轉着細密的火紋,似有千萬道裂紋在丹體中游走,卻又在微光下凝成流動的脈絡。
丹丸邊緣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暈,宛如被烈焰炙烤的琉璃,每一次跳動都迸濺出細碎的火星,宛如不安分的心臟在胸腔裏震顫。
澎湃氣血之力從丹體深處噴湧而出,化作肉眼可見的赤紅氣旋旋環繞丹體。
裹挾着霸道的藥香,連周遭寒冷的空氣都被烘得發燙,隱約能聽見丹藥內部傳來如戰鼓擂動的低沉轟鳴,彷彿封印着一頭上古火麒麟,正在撞擊囚弧�
俞珩目光一凝,不自覺地向前傾身,
“長老......這是何物?”
鍾靈道見狀,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這枚焚天戰心丹服之可激發戰意如虹,令肉身如精鋼淬火,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戰力。”他取出一個通體瑩白的寒玉瓶,將丹藥小心納入其中,
“本是老夫擔憂你不敵候補聖子特意準備的,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隨手一拋,玉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俞珩抬手接住,掌心頓時傳來一陣灼熱,他能清晰看到丹藥內部如岩漿般流動的能量,每一次脈動都讓玉瓶微微震顫,彷彿握着一顆跳動的心臟。
狂暴的藥力隔着瓶壁都能感受到,像是握着一道隨時可能爆發的雷霆。
“多謝長老厚賜。”俞珩鄭重收好玉瓶,深深一揖,
“讓您如此費心,弟子實在......”
“行了行了,”鍾靈道不耐煩地揮了揮衣袖,卻掩不住眼中的欣慰,
“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
這個老頭兒忽而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花白的眉毛跟着抖了抖,
“老夫這個人啊......”他故意拖長了音調,
“一向輸不起,尤其見不得有人在我面前得志猖狂、耀武揚威的樣子,所以我做了兩手準備......”
在俞珩驚訝的目光下,他左手掐了個玄妙法訣,一道紫氣突然自他掌心沖天而起。
俞珩不由得後退半步,只見那紫氣中緩緩浮現出一柄通體晶瑩的紫玉小斧,雖只有巴掌大小,卻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壓,彷彿有真龍盤踞其上。
斧身以整塊九天紫玉雕琢而成,玉質溫潤如脂,內裏紋理間流淌着金紅色的光暈,宛如凝固的龍血沁入玉髓。
圓形的刃口是打磨得薄如蟬翼的紫玉晶,九道栩栩如生的金龍紋路正在緩緩遊動。
每一條金龍都鱗爪分明,龍首傲然昂起於斧背,龍尾蜷作刃尖,鱗爪畢現間纏繞着實質化的皇道龍氣,如金色煙霞般嫋嫋升騰,每一縷龍氣都凝着雷霆萬鈞的威壓。
斧柄雕琢成盤龍之形,紫水晶的龍睛鑲嵌其中,眸光流轉,彷彿君王怒視,斧身周圍隱隱浮現出模糊的帝冕虛影,龍氣翻湧間,空氣中迴盪着若有似無的鐘鳴鼎食之音。
鍾靈道指尖輕彈斧身,頓時激起一陣清越的龍吟,如九天雷動,似真龍長嘯,震得四周虛空都泛起漣漪,他嘿嘿一笑:
“這次比鬥從頭到尾可都沒說過不許用法寶!”說着將紫玉小斧往前一送,
“這把盤王鉞可是老夫費了好大功夫從徐載榮老小子那裏敲詐到手的,就是爲了保你萬無一失。”
斧身在輝光下流轉着妖異的紫芒,九道龍紋彷彿活了過來,在斧刃上游走盤旋,鍾靈道拍了拍俞珩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你只管放手施爲,哪怕打死了人也沒事,自有老夫與他們扯皮!”
俞珩雙手接過盤王鉞,頓時感覺一股浩瀚的龍氣順着手臂湧入四肢百骸,他對鍾靈道再拜:
“弟子多謝長老!”
“走了!哈哈哈!”
話音未落,鍾靈道大笑三聲,袖袍一振,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璀璨的紫虹沖天而起,唯餘笑聲如雷霆炸響,在寒崖絕壁間來回激盪,震得崖頂積雪簌簌落下。
俞珩返回風洞時,明珠的光暈正斜斜映在玉榻之上。
紫霞不知何時已然醒來,正以手支頤,柔柔斜倚在塌邊,她淡紫色的紗裙如流水般鋪展開來,在玉榻上漾出層層漣漪,裙襬處繡着的銀絲鸞鳥紋在光下若隱若現,彷彿隨時要振翅飛去。
美人修長的頸項微微低垂,露出一段如新雪般瑩潤的肌膚。
散落的青絲垂在腰間,有幾縷調皮地滑入微微敞開的衣襟,隱約可見精緻的鎖骨輪廓,她纖纖玉指無意識地繞着髮梢,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三月枝頭初綻的桃瓣。
那張天生帶着輕愁的玉容此刻更添幾分朦朧,黛眉如遠山含霧,杏眼望着空無一物的冰壁,眸光卻似穿透了冰面。
櫻脣微啓,似乎要嘆息,卻又化作一縷輕輕地、幽蘭般的吐息,從側面看去,長睫在眼下投出湝陰影,襯得她愈發楚楚動人。
玉足半掩在裙裾之下,只露出一點瑩白的足尖,無意識地輕點着榻沿,整個人像是從古畫中走出的仕女,帶着與生俱來的清冷與哀愁,偏又在這不經意間流露出萬種風情。
俞珩的腳步聲在冰面上碾出細碎的咯吱聲,紫霞這才如夢初醒,轉頭望來時的眸光,似寒潭映月,清冷中漾開一絲漣漪,見俞珩面上帶笑看她,她又把視線微微低垂。
“聖女睡得可好?”俞珩拂袖坐在榻邊,衣袍與紫霞淡紫的裙裾在玉榻上疊出一小片陰影。
紫霞玉足往裏縮了縮,雪白的足弓繃出優美的弧度,在裙襬下若隱若現,她抿了抿脣,
“得聖子庇佑,紫霞自然寢寐安和。”
這話說得,頗有些陰陽怪氣的意味,俞珩眼底笑意更深:
“能助聖女安寢,乃我之幸也,”他向前傾身關切道:
“若聖女欲再得此等清眠,我自當隨時效犬馬之勞,絕不敢辭。”
紫霞指尖反覆捻着衣襟,瓊鼻微不可察皺了皺,最終偏過頭去,
“聖子無理......”忽覺身側溫度升高,俞珩竟又坐近半尺。
俞珩含笑:
“修行至深處,情難自己,聖女不也是如此嗎?”
紫霞卻似未聞,不自在地往榻邊挪移,淡紫紗裙在玉塌上拖出窸窣聲響,
“相隔寸許即可......”聲音輕得似新鶯初啼,
“聖子不可再逾矩。”
俞珩挑眉:
“此方玉塌乃我禁閉所棲。”他指尖輕點榻沿冰紋,
“聖女怎的反教我莫越雷池?”
紫霞驀然回首,她雪腮微鼓,眸中泛起罕見的執拗:
“此物本是我遣人所贈。”蔥指在榻面劃出一道瑩紫光痕,
“聖子說我劃不劃得界限?”
“哈哈哈!”俞珩撫掌大笑,竟真的一掀衣襬盤坐於地,
“聖女果真是妙人也!”他指着紫霞,
“今蒙聖女賜坐冰面,不知何日得邀登榻?”
紫霞雪腮驟然飛紅,一抹胭脂色從耳尖一路蔓延至鎖骨,在瑩白的肌膚上暈開一片霞光,“騰”得一下站起來,淡紫紗裙如流水般從玉榻傾瀉而下,
“聖子無禮!”這句嬌叱帶着幾分顫音,尾音尚未落定,她整個人已化作一道紫虹破空而去。
起身太急,髮間玉簪“啪”地墜在冰面,青絲如瀑散開,在風中揚起一道墨色弧光,隱約露出後頸處一小片細膩如瓷的肌膚。
俞珩抬手接住一縷飄落的髮絲,還帶着她特有的暖玉香,抬眼時,只見那道紫虹在寒崖轉彎處慌不擇路地撞碎幾根冰棱,晶瑩的碎冰如星雨紛落,映着虹光煞是好看。
榻邊雪白羅襪半掩,襪口絲線繡着小小的紫蓮,此刻正可憐兮兮地蜷成一團,俞珩彎腰撿起,忽的抿脣笑道:
“聖女貼心,擔心我受寒,此物踏雪無痕,正合小道立於冰面。”
“哈哈哈......”俞珩搖頭晃腦,自謂得趣,笑聲不絕。
第八十一章 玉骨臨風,形神兼顧
寒崖罡風似千萬把無形的利刃,呼嘯着掠過陡峭的崖壁,卷着冰晶在徐茗鶴凌雲冠間穿梭,發出陣陣尖銳的呼嘯聲。
他緊緊攥着掌教令,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衣襬掃過結霜的青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停留在“關押”聖子的風洞外,抬手整理儀容,指尖輕輕觸碰凌雲冠,將其扶正,掌心緩緩撫過衣袍褶皺,動作輕柔而專注。
可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袖口,忽然發現袖口不知何時凝結了層薄冰,剔透的冰晶順着金線繡的雲紋蜿蜒,泛着冷冽的光,像極了臨來時太上長老看他時那意味深長、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徐茗鶴趕忙調動體內神力,掌心騰起幽藍火焰舔舐着袖口,然而陰風冷霧裹着雪粒倒灌而來,火焰瞬間熄滅,那層薄冰非但沒有消融反而愈發厚實。
徐茗鶴盯着這頑固的冰殼,忍不住低聲咒罵:
“這該死的.....”聲音裏滿是煩躁,很快被呼嘯的風聲吞噬。
自己不惜得罪同門搶下這通報差事,就是爲了能在聖子蒙塵時多多雪中送炭,與之更進一步,若是因爲一點儀容不整引起聖子不快,豈不前功盡棄?
體內神力如翻湧的岩漿,幽藍火焰第三次在掌心炸開,卻依舊被陰風冷霧瞬間撲滅。
眼下聖主交代之事又半點耽誤不得,徐茗鶴一時間心亂如麻,定在洞口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什麼叫手足無措。
這時寒風突然調頭,抄起一把細碎冰晶兜頭往他臉上一潑,棱角分明的冰粒如刀似刃,在他面頰上刮出細密的血痕。
最尖銳的一粒正撞在眉心,“啪”地綻開一朵冰花,刺骨的寒意順着肌膚直竄向天靈蓋,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嘶——”
徐茗鶴被激得渾身一顫,原本糾結的心思突然如明鏡般透亮,他低頭看着袖口凝結的霜花,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如今自己要去行的是攀附之事,再半端不端還有何意義?自己覺得袖口攀附冰晶不好看,他人又會如何看待自己攀附聖子呢?’
他猛地彎腰抓起一大把積雪,毫不猶豫地往頭上抹去。
冰碴順着發冠縫隙鑽入領口,凍得後頸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掌心粗暴的揉搓下,束髮的玉冠歪斜到耳際,幾縷溼發黏在通紅的鼻頭上,活像個市井潑皮。
“不夠......還不夠難看,喫了苦要讓聖子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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