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11章

作者:小鰉魚

面對一尊活了十幾萬年的大帝,他似乎只能一直逃。

風忽然大了些,吹得滿山的桃樹沙沙作響,花瓣如雨般紛紛揚揚地灑下來,落在他交疊的利爪上。

俞珩蹲坐在溪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古老石像。

“咦咦~~~是有人偷偷感到孤獨了嗎?”墨墨仙子輕快的聲音在識海響起。

俞珩回神,輕聲回應:

“天地一逆旅,人生本就是一場孤獨的修行。”

“雖然嘴上說着大道理,但是你的內心並不是這樣想的呢。”墨墨仙子的語調裏帶着幾分得意,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

“別忘了,我現在可在你的識海里,你想着什麼可瞞不過我!”

俞珩聞言,並未辯駁,只是默然垂眸,望着溪中流水落花,任由心緒浮沉。

墨墨便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放輕了些,少了些許戲謔,多了些認真的意味:

“爲什麼孤獨呢?明明不斷結識那麼多仙子,可是到最後,面對危機,還是不得不獨自一個人面對。

心中難免失落吧?”

俞珩笑了一下,闊大的獠牙便跟着動了動,樣子很猙獰,可笑容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祥和。

“仙子生來就是仙,”他慢慢地說,

“對人間紅塵的萬般情緒,終究理解得不夠透徹。

人心繁複,一念之間便可百緒雜糅,悲歡、取捨、悵然、安然盡數糾纏,層層疊疊,根本分不清彼此。

那並不叫孤獨。我只是內心難得平靜安寧,想了一些平常不會想的事情罷了。”

“我聽不懂!”墨墨仙子答得理直氣壯,把坦率說出了一種嬌憨的味道。

她很快又恢復了嬉笑的語調:

“那我問一些容易懂的。”

俞珩“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你心愛的仙子們,看見你現在的樣子,只會厭惡吧?”

俞珩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仙子現在很厭惡我嗎?”

“有、有一點吧。”墨墨的聲音底氣不足,含含糊糊的。

俞珩輕輕笑了一聲,笑聲悶在胸腔裏,像遠山隱隱的雷。

墨墨很快便重整旗鼓,像是要把剛纔那一點點心虛蓋過去,語速快了幾分:

“那我再問你!如果她們因爲你樣貌異變,身染不詳,從此疏遠你,你會傷心嗎?會難過悲傷嗎?”她語調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感覺你不會啊。你似乎沒有悲傷這個情緒。

這般看來,褪去七情、淡化六慾,你反倒比我更像仙。”

此番話語落下,溪邊一時寂然。

俞珩靜靜佇立,良久無言,任由晚風拂動紅毛。

“爲什麼不會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若斬盡悲歡,摒棄萬般人間情緒,便算作成仙,那這道,毫無疑問是偏執邪路。”

“我俞珩,不取此道。”

識海里,墨墨靜靜聽着,她又問:

“那你爲什麼不給仙子們留個信息呢?她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嗎?是因爲你對她們從來沒有抱任何期望,對嗎?”

俞珩再度笑了,猙獰的面孔上,笑意從暗金色的豎瞳深處漫出來,像冰層底下的暗河流水,看不清,卻汩汩地淌着。

他說:

“仙子既不懂人性,也不懂愛情。”

墨墨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俞珩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我不留信息,是愛她們。

留下信息又能寫什麼呢?不過是讓她們徒增憂懼罷了。要讓她們因爲我,去面對本不必面對的險境嗎?

安安心心地修行,平平靜靜地度日,這便是此刻我能給她們最好的愛了。”

墨墨聽着,沒有作聲。

俞珩卻忽然話鋒一轉:

“當然,若留信息的話,也是因爲愛她們。”

墨墨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何道理?留也是愛,不留也是愛,你倒是什麼都佔全了。”

“留信息,是因爲我信她們。”俞珩的目光柔和,

“信她們不會因我容貌改易而心生厭棄,信她們有足夠的力量與我並肩而立,信她們即便見到這副猙獰面孔,也依然認出從前的我來。”

“可是,”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這份信重太沉了。我捨不得讓她們擔。”

墨墨沉默了許久,才悶悶地說:

“不懂。你又說不留是愛,又說留也是愛,翻來覆去都是你有理。”

俞珩聞言湝一笑,釋然坦蕩:

“不懂也沒關係。人生譬如四季輪轉,哪能總是春光燦爛呢?我短暫地陷入了寒冬,但這寒冬總會過去的。

來年,我會在春和景明之際,再度與她們相遇。”

“相遇肯定還會相遇,”墨墨的聲音裏帶了幾分不依不饒,

“但一定還是這些仙子嗎?你肯定另結新歡了!”

“仙子對我,誤會頗深啊。”俞珩輕聲說了一句。

俞珩抬首,卻見周遭的桃樹無聲無息地開始凋零。

他竭力收斂了,可是那氣息太過不詳,從他身軀裏滲出來,無聲無息地洇染了整片山水。

清風失暖,流水含寒,繁花盡謝,山色失柔。

美景留不住,便不必眷戀。

俞珩站起身來,將那些傷春悲秋全都拋開了。

他轉身,邁着冷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入地下深處。

第四百七十三章 源天舊事

俞珩的身形沉入地底,穿行在萬古龍脈之中。

這是深埋中州萬丈岩層之下,整片大地最古老的本源氣脈。

萬年沉澱的精純龍氣氤氳不散,化作一縷縷液態般的璀璨流光,層層裹繞住他的身軀。

龍脈蜿蜒縱橫,貫通地脈,不知幾千萬裏壯闊,借這大地本源之勢,他身軀未動半分,隨龍氣漂流,瞬息千里。

地底昏暗蒼茫,岩層厚重如獄,沿途偶爾掠過一座座殘破地宮的模糊輪廓。

那是上古時代無數頂尖大勢力遺留的舊日洞府,傳承廢墟,曾一度煊赫諸天,雄霸一方,如今滄海桑田,時移世易,盡數坍塌破敗,只剩斷壁殘垣深埋地底,無聲訴說着歲月無情。

俞珩置身浩瀚無邊,蒼茫亙古的地下世界,渺小得如同一粒浮塵。

天地浩大,個人浮沉,終究渺小。

識海之中,墨墨清脆聲音緩緩響起:

“你打算怎麼辦呢?給你種下度神訣的那個人,以你如今的底蘊,應該無法抵抗吧?”

俞珩隨龍脈浮沉,心神沉靜無波,沉默了一息,方纔緩緩開口:

“那人或是自身狀態有所桎梏,或是從始至終,只是將我這般小人物視作下一步閒棋。”

“正因如此,我才僥倖留有一絲喘息餘地,沒有被直接抹殺。事到如今,前路無解,唯有盡力而爲。”

墨墨微微沉默,認真追問:

“那你具體打算怎麼做?總不能一直這般逃亡。”

“我要先徹底去除根植我身的度神訣。”俞珩的聲音堅定無比:

“而後徹底改頭換面,隔絕我過往的因果,尋一處無人知曉的隱祕之境,潛心蟄伏修行,重塑道基。”

墨墨語氣滿是凝重:

“這太難了。那道詛咒,早已與你的神魂、道基、血脈相融,幾乎與你共生一體,你要如何強行根除?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昏暗的龍脈流光中,俞珩佈滿凶煞戾氣的猙獰面龐上只有決絕:

“度神訣纏我神魂,錮我本心,那我便廢掉這身修爲,脫胎換骨,洗血換髓,斬去舊我,重塑新我,從頭來過!”

“這需要大毅力!而且很兇險!”墨墨的聲音拔高,真切爲他感到心驚:

“在你修爲盡失的那段空窗期,你一身實力盡數歸零,可護不住自身安危!”

“到時候你遮掩不住形貌,北斗認識你的人數不勝數,一旦暴露,你怕是會葬身無地!”

“所以。”俞珩語氣平穩,早有算計,

“在徹底廢去修爲,重塑道體之前,我會離開北斗,遠赴其他星域。”

墨墨沒有再說話。

她大約能想象那將是怎樣一段旅程:

一人孤身遠去,背離所有牽絆的故人,不祥纏身,捨棄半生修爲,拋卻所有榮光過往,孤身奔赴茫茫無盡、未知兇險的浩瀚星海。

尋一處無人問津的角落,與舊我割裂,與過往訣別,從零開始,逆天涅槃。

這聽上去像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命,還有那顆不肯低頭的心。

少女心性柔軟,最易共情悲歡,墨墨靜靜懸在他的識海,心頭泛起陣陣酸澀。

龍脈洪流滾滾向前,載着俞珩穿梭地底深處,前路幽暗未知。

而俞珩心神沉靜,眼底無悲無喜。

他未曾對墨墨言明,心底最大的底氣是他識海最深處,那枚神祕的紫珠。

此珠引時光長河,載他橫渡歲月,去往其他時代立身修行。

他不必一點點重攀境界,虛度光陰。

待到他日攜道果歸來,他洗盡不詳,根除詛咒,再踏諸天。

......

儘管奇士府已經足夠保密,可是俞珩莫名失蹤的消息還是不翼而飛。

消息如同長了無形羽翼,先是在奇士府核心圈層悄然傳開,引得府內天驕、長老盡數震動,人心惶惶。

緊接着飛速蔓延,席捲整個中州,最後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跨越山川瀚海、地域壁壘,傳遍北斗五域。

俞珩何許人也?

東王俞珩。

這四個字,早已是北斗當代最耀眼的天驕銘牌,是壓得同輩修士抬不起頭的無上標杆。

年少登仙,踏入仙台二層境界,修爲根基渾厚無匹,同階之內從無敵手,越級搏殺更是家常便飯,戰力逆天得全然不講道理。

更手握帝兵,執掌殺伐,一身實力冠絕當代。

這般人物,即便放在萬古更迭,天驕並起的黃金大世,亦是屹立頂端的存在,是足以載入古史,流芳萬古的絕世奇才。

如此一位蓋世妖孽無聲無息失蹤,杳無音訊,如同往沉寂萬年的深水幽潭之中,猛然擲入一枚萬古重磅炸彈,轟鳴巨響震徹諸天,激盪的漣漪席捲北斗每一處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