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人體奧妙無窮。骨骼爲山,血脈爲川,五臟爲五嶽,六腑爲六合,三萬六千毛孔如三萬六千星辰。”
他掌中的世界緩緩旋轉,山河在他掌心間明滅交替,晝夜輪轉。
“而我們,”俞珩的聲音更輕了些,“就活在每一個毛孔裏。”
石昊眉心微動,他盯着掌中的小世界,看着那輪太陽落下又升起,河流從雪山奔流到大海,雲霧在山間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俞珩繼續說,聲音如金石交鳴:
“世人都說修行要感悟天地,要契合大道,要融入自然。可天地若崩,你我將依何爲憑?”
他掌中的世界忽然劇烈震盪起來,那輪太陽從天空中墜落,拖着長長的尾焰,砸在大地上,濺起漫天的火光煙塵。
雲霧被狂風撕碎,星辰一顆接一顆地從夜空中墜落,像無數顆被剪斷了線的珠子,噼裏啪啦地摔得粉碎。
“古時大戰,天可裂,地可陷,日月可墜,乾坤可傾。”俞珩的聲音清晰,
“你我所依仗的天地大道法則,並非亙古不滅。”
他掌中的世界,在劇烈的震盪中歸於寂滅。
山塌了,河干了,雲散了,光滅了。
一方天地,轉瞬間變成了一撮死寂的塵土,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裏,與方纔捻起時,並無二致。
俞珩抬眼看向石昊,
“可人體不同。人體的潛能浩瀚如無窮宇宙。
內求諸己,可自成天地。不必仰仗外界的日月,自己點亮星辰;不必乞求天地的法則,自己銘刻秩序。”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
“將自身視作一座獨立的宇宙來開發。五臟可演化五行,血脈可奔流時光,識海可孕育萬物。
天地崩了,我的宇宙不崩;大道碎了,我的法則不碎。”
他的語氣微微加重:
“向外求,終究受制;向內求,方是真正的大自在。”
石昊沉默,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眼中有光芒在閃動。
某種長久以來埋在心裏,始終不敢深想的種子,被這一番話澆透了甘霖,正在破土而出。
石昊開口:
“天地雖大,終有盡時。若有一日天地法則崩壞,合道之人,道滅人亡。可若修自身宇宙,縱天地傾覆,我自巋然。”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俞珩的掌心移開,落在那雙紫色的眼睛上,認真道:
“只是一直無人敢說,無人敢行。今日聽兄臺一言,振聾發聵,石昊如長夜見燈。”
俞珩微微一笑。
石昊咿D法力,金色的骨文從他體內浮現,像熔化的金水從岩漿中湧出,沿着他的經脈一路流淌,從體內到體外,在空氣中凝成一枚枚古老的符號。
俞珩口誦真經。
同樣有金色的骨文從他體內共鳴而出,兩股光芒在兩人之間交織盤旋,漸漸凝聚成一個渾圓的球體。
金光璀璨,像一輪被縮小了無數倍的太陽,懸浮在兩人之間,緩緩旋轉。
石昊與眼前之人論法。
起初,他尚能從容應答。
可隨着俞珩言語漸深,境界漸展,石昊漸漸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
那壓迫不是修爲上的,而是認知上的、是眼界上的、是思維上的。
俞珩每拋出一個觀點,都彷彿在他認知的邊界上鑿開一扇窗,窗外是浩瀚星空,星光璀璨,星河壯闊,他看得見,卻一時夠不着。
他不由自主地咿D起原始真解。
以骨文爲基,以萬靈爲師,以天地爲爐,以自身爲器。
此刻,在俞珩的言語刺激下,原始真解咿D到了極致。
他的周身頓時浮現出無數上古生靈的虛影。
真龍盤繞、凰鳥振翅、鯤鵬橫空、饕餮吞天、麒麟踏火、睚眥裂地、囚牛好音、蒲牢好鳴……
一頭頭上古生靈的虛影在石昊身周浮現,栩栩如生。
它們的鱗甲翕動着,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羽翼扇動,帶起一陣陣無形的氣流。
它們的眼眸中帶着遠古的記憶,是那些生靈在太古年間留下的烙印。
雖然它們已經不在了,可那些痕跡還在,刻在骨文裏,刻在大道中。
一頭金色鯤鵬的虛影自石昊背後沖天而起。
它的氣勢磅礴到了極點,彷彿下一刻便要振翅而上,衝破礦洞的穹頂,衝入九天之上,將星辰射落。
俞珩望着這一幕,眼中掠過一抹異色。
他心有所感,體內沉寂已久的力量被這些上古生靈的虛影喚醒了。
那力量是從後世帶來的詭譎之法,此刻它自行咿D了。
一道道細微的光點從那些上古生靈虛影的身上飄起。
落在肩頭、掌心、眉心,像一顆被種下的種子,生根、發芽、抽枝、展葉。
俞珩閉上眼。
他感受那些光點融入自身,他的心中有了一絲明悟:
原來此法……名曰《祭萬靈法》。
石昊看得分明,俞珩並非在吞噬那些生靈虛影,他是在以身爲祭臺,引萬靈之道韻加諸己身。
此法之玄妙,遠超石昊所見過的任何汲取掠奪之術。
上古生靈的虛影漸漸散去。
可兩人之間的論法並未停止,反而愈發熱烈。
石昊抬手,以手爲劍,虛空一劃。
一道凌厲的劍氣破空而出,將空氣切割出一道短暫的真空。
“此爲我之劍意,以骨文催動。縱是一株孤草,也可斬落日月星辰!”
石昊的聲音在礦洞中迴盪,帶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自信。
俞珩看了一眼劍氣劃過的軌跡,他看清了那道軌跡的形狀、走向,還看清了藏在軌跡之下的、劍意咿D的脈絡、骨文排列......
他抬手,以指尖在虛空中緩緩畫了一個圓,首尾相接的那一刻,整片虛空都微微顫了一下。
瑤池浩蕩。
俞珩以劍意凝聚意象,一池碧水,清澈見底,水面如鏡,倒映滿天星辰。
隨着俞珩指尖的移動,碧水生出無數細密的紋路,沿着某種玄妙的軌跡推演,像水波,年輪,樹的根系。
從池心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每擴散一圈,便多出幾分變化,幾分深意。
“瑤池劍化道。”俞珩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向石昊解釋,
“不是以劍載道,是以劍化道。劍不是道的載體,劍就是道本身。”
他指尖的軌跡越來越快,那些紋路也越來越密,越來越深。
池水開始變化,水波盪漾,光影交錯,那些紋路在水面上浮現、消失、又浮現。
它化掉一切不純、不淨、不真的東西,讓劍意迴歸本源純粹,達到最接近大道真意的狀態。
不是讓劍更強,是讓劍更真。
石昊身形一晃。
原地留下一道殘影,可他的真身,已經出現在百丈之外。
快如電光,疾如驚雷。
狻猊遁法,以電光爲步,以雷霆爲足,一念之間,便可橫跨百里。
“此爲狻猊遁法。”石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話音未落,他又回到了原地。
那道殘影還沒消散,與他的真身重合的那一瞬,像兩滴水珠融合在一起,無聲無息,沒有一絲痕跡。
俞珩微微閉上了眼,他的身形忽然變得模糊了。
像一幅畫被水浸泡了,墨跡在紙上化開,輪廓變得不清晰了,可畫還在,顏色還在,意境還在。
他的氣息開始飄散,從某一個固定的點,變成無數個若隱若現的光點,在礦洞的四面八方同時出現。
石昊能感覺到俞珩的氣息在四面八方同時存在,每一個位置的氣息都一模一樣,不強不弱,不濃不淡,分不清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是假的。
可他的神識鎖定不了任何一個具體的位置。每當他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個氣息上,那個氣息就會像肥皂泡一樣“啵”地一聲破掉,而其他的氣息則變得更加清晰濃烈。
“這不是遁法。”石昊皺眉,遁法是有軌跡的,有跡可循的。
可俞珩的移動沒有軌跡,他是從“存在”變成了“無處不在”。
“是,也不是。”俞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身演八卦,你追尋的不過是我在你感知中留下的痕跡。”
石昊忽然抬手,虛空中無數金色骨文浮現,向四面八方擴散,密佈方圓百丈。
每一個骨文都像一顆釘子,將這一小片天地牢牢地固定在原處,連光線都無法彎曲。
“我若困住這片天地,你又如何?”
俞珩的身形緩緩在骨文之外浮現,對他微微一笑。
石昊面色一肅,將金色骨文收回體內。
“兄臺此法,”他斟酌着用詞,最後還是選了最樸素的兩個字,
“玄妙。”
論到酣處,石昊最終將鯤鵬法的少許精要透露了出來,只是一小部分。
“鯤鵬法,陰陽之變。”
石昊以手演化,左手爲陰,右手爲陽,陰陽二氣在他掌間流轉。
左手湧出的陰氣漆黑如墨,冰冷如霜,寂靜而沉重。
右手湧出的陽氣熾白如日,灼熱如焰。
兩股氣息在他掌間交匯,時而陰盛陽衰,陰氣如潮水般湧來,將陽氣淹沒;時而陽盛陰衰,陽氣如烈火般噴薄,將陰氣蒸發。
它們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像兩股擰在一起的繩,像兩個在深空中互相繞轉的星辰,分不開,割不斷。
陰氣化形,化作一頭巨大的鯤魚。它在無形的海洋中潛游,尾鰭擺動,帶起一陣陣暗流,空氣被攪得扭曲變形。
陽氣化形,化作一頭遮天蔽日的鵬鳥。它在天空中翱翔,雙翼展開,將礦洞頂部那一片本來就昏暗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
鯤魚與鵬鳥在石昊的掌間交替出現,時而鯤魚潛入深淵,鵬鳥從它的脊背上衝天而起;
時而鵬鳥俯衝而下,在觸水的那一刻重新化作鯤魚。
陰陽二氣在他掌間流轉不息,循環往復。
“其精髓在於兩極轉換。陽極生陰,陰極生陽,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俞珩靜靜看着,他沒有急着發表意見,安安靜靜地看着兩頭在虛空中交替顯現的鯤魚和鵬鳥。
等石昊演化完畢,俞珩纔開口。
“此法妙在‘變’字。”
“可鯤鵬之變,不止於陰陽兩極。”
他伸出手,五指微張。掌心中浮現一座漆黑漩渦。
中心處是一點混沌,漆黑如墨,濃稠如漿,像萬物未生時的原點。
外圍層層疊疊,無數種力量在其中分裂重組。
“陰陽是兩極,可天地間不止有陰陽。”
俞珩的指尖在漩渦的邊緣輕輕一點,旋轉的力量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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