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這還是人嗎??!
甚至不止是戶部十幾年的爛攤子。
這些問題,放在整個歷史中都是極為棘手的!
今天,在這御書房裡。
他居然聽到了解決根本的辦法……
張啟年雙手撐著御案,身子前傾的幅度大得像要整個人翻過案桌。
他那張國字臉上寫滿了亢奮,呼吸粗重,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於憋出了一聲近乎嘶吼的讚歎:
“妙!絕妙!分級承包不用額外派人,交叉盲核讓造假無從下手……”
他說話都開始吞吞吐吐了:
“這這這——程大人,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於清正站在御案左側,他一開始還捋著鬍鬚微微頷首,聽到程來咦钺嵋粋字落下之後。
他的手指猛地一緊,生生拽下了幾根鬍鬚,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根本顧不上揉下巴,只是用一種說不清是驕傲還是震撼的目光看著程來摺�
他是工部尚書,是墨門大長老,是看著程來邚木牌沸⌒抟宦放赖剿钠费膊焓沟娜恕�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小子的驚豔,但今天他還是被震住了——不止是尺子可以標準化,制度可以標準化,連責任都可以標準化。
這是程來呓o他上的第二堂課,比任何一場切磋都更讓他心服口服。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建業帝臉上。
良久之後。
他收回目光,負在身後的那隻手緩緩鬆開了。
他知道,新政最大的坎,過了。
謝昱衡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而且,他還說出來了。
是面露慚愧之色說出來的:
“先帝曾言,有昱衡在,大遠朝的天塌不下來……依老夫看,今晚之後,應該再加半句——”
他重新組織了一會語言,深深的看著程來叩溃�
“有程來咴冢筮h朝的江山就翻不了。”
“不敢不敢……”程來弑徽F的有點心虛。
他趕緊擺手。
“不。”
“你當得了這句話!”
建業帝忽然開口。
這話一齣。
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抬頭看著這位帝王。
這才發現。
建業帝手裡的鐵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落,落在御案上,又從御案滾到金磚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鐵尺在地上彈了兩下,停在御案腳邊,尺身上的銘紋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殿中所有人看著那把掉在地上的鐵尺,又看著建業帝,沒有人敢去撿。
建業帝沒有撿。
他只是靠在龍椅上,用一種近乎茫然的語氣喃喃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五個難題。內閣議了三回,戶部上了十幾道摺子,沒有一個能拿出讓朕點頭的辦法。”
“你程來咭粋人,一個時辰不到,把五道坎全給朕填平了。”
他緩緩坐直身子,目光掃過殿下那些表情各異的臣子,掃過張臨正,掃過於清正,掃過謝昱衡,最後落在程來呱砩稀�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裡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淡笑,是真正的、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大笑。
笑聲在御書房裡迴盪,震得燭火都跟著跳了好幾跳。
他站起來,繞到御案前,彎腰親手把地上那把鐵尺撿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把鐵尺,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後用袖口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尺身上的浮灰,把它擱在御案正中央——擱在所有摺子的最上面。
“鐵尺量天下。好。”
他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顆回味無窮的丹藥。
然後抬起頭,看著程來撸_口時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鐵板上:
“程卿,就用這把鐵尺,把大遠朝的土地一寸一寸給朕量清楚。”
“這把尺子朕給你留著——推行全國,不得有誤。”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鐵尺面前,誰還敢藏朕的地!”
第251章 高鶴芸的嫁妝
程來邚挠鶗砍鰜淼臅r候,天已經黑透了。
甬道兩側的宮燈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橘黃色的光在青磚地上搖來搖去。
他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裡,涼颼颼的,把剛才在御書房裡連續獻策的那股熱勁吹散了幾分。
鐵尺的事算是敲定了,一萬把鐵尺半個月內到位,分級承包、鼓勵申報、交叉盲核——五道坎一口氣全推平了。
建業帝最後那句“推行全國,不得有誤”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代表著朝廷對他的信任,也代表著,他為天下萬民做的貢獻,總算邁出了結結實實的一步。
他整了整衣衿,正準備往宮門方向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程來摺!�
他轉過身。張臨正從御書房的側門走出來,月白的儒袍在宮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依舊若隱若現。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程來呙媲巴O聛恚撌侄ⅲ请p極黑極深的眼睛看著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程來吆苌僭谶@位以不苟言笑著稱的宰輔臉上見到的笑意。
“張相。”程來吖笆中卸Y。
“今日在御書房,你一個人把五道坎全填平了。”
張臨正開口,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程來咦⒁獾剿昧恕澳阋粋人”這四個字——張臨正從來不在措辭上浪費任何多餘的字。
這四個字是刻意的,是在告訴他:今天這場御書房奏對,本相全都看在眼裡。
“全賴陛下聖明,張相教導有方。”
張臨正擺了擺手,顯然不吃這套官場上的場面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和程來邅K肩站在甬道上,抬頭看著皇城上空那輪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讓程來哒麄人都愣在原地的話。
“監國司總指揮的位置,你沒興趣嗎?”
程來咭詾樽约郝犲e了。
監國司總指揮——那是張臨正自己的位置,是整個大遠朝除了皇帝之外權勢最重的官職。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著張臨正的臉,想從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張臨正沒有在開玩笑。
他收回目光,看著遠處皇城的燈火,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像是在跟程來吡囊患芫靡郧熬鸵呀浵牒昧说氖隆�
“監國司總指揮,任期十載。”
“不是老夫不想多坐幾年,是這個位置關乎朝廷命脈,督察百官、總攬刑名、節制四大巡察使,權柄太重,重到一個人不能長久地坐下去。”
“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也是對掌權者的一種保護——坐久了,樹敵太多,積怨太深,就算陛下信任你,朝堂上那些人也容不下你。”
“所以每十年,總指揮必須換人。”
程來呗牭竭@裡,心裡忽然一動。
他算了算——張臨正從建業帝登基那年就任監國司總指揮,到現在,好像正好十年。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張相,那您到時候……”
張臨正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伸出手,在程來呒绨蛏陷p輕拍了一下。這一下拍得很輕,輕到像是在拍掉他肩上的一片落葉。
但程來叻置鞲杏X到那隻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勉勵,是託付,是一個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的人把手裡最重的東西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然後張臨正收回手,轉身朝甬道另一頭走去。
月白的背影在宮燈下被拉得很長,袍角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丈量這條他走了十年的路。
程來呖粗谋秤埃鋈蝗济靼琢恕�
今天在御書房,張臨正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在看——看程來咴觞N解決問題,看建業帝怎麼回應,看滿殿文武怎麼反應。
他是在確認,確認那個他早就選定的人,是不是真的能扛起監國司這面旗。
現在他確認完了。
我是被張相選定的接班人?
程來呱钗豢跉猓研厍谎e翻湧的那股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酸澀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朝那道即將消失在甬道盡頭的月白背影深深行了一禮。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穿過夜風,落在張臨正身後:
“提前先恭喜張相高升!”
張臨正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揮了兩下,像是在說知道了,又像是在說少廢話。
那動作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隨性,幾分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鬆弛。
程來咧逼鹕恚粗堑辣秤跋г陴辣M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
監國司後堂,值房裡茶香嫋嫋。
柳雲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唐律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靴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薅來的草莖,嚼了兩口又吐出來。
“柳雲渡,你說程來吣切∽印F在是不是該叫程巡察使了?”
“這小子從青州回來才多久?不到一年,從八品監察使幹到正四品巡察使,跟咱們平起平坐。”
“老子在監國司熬了十幾年才坐到這個位置,他一年就追上來了。”
唐律把草莖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搖著頭笑了一聲:
“老子不是不服,是覺得這小子太能折騰了。”
“七品殺四品,五品破四品,臨陣突破跟喝水似的。你說他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你上次已經問過這句話了。”
柳雲渡沒有回頭,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
“是不是私生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承天門城樓上拿命換來的救駕之功——你有嗎?”
唐律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駁,門口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耿炎搖著摺扇走了進來,他今天沒穿官袍,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看上去不像監國司的巡察使,倒像個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