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荀猛跟在他身後,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腰懸長刀,步伐沉穩,往那兒一站便是一股肅殺之氣。
“在聊程來撸俊惫⒀资樟诉∩龋谔坡膳赃叺囊巫由献拢似鸩鑹刈约旱沽吮瑁瑒幼餍须吜魉袷窃谧约裔嵩貉e品茶賞花。
他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升巡察使是好事,監國司多一個能打的,咱們也能少跑幾趟腿。”
“不過嘛——他升得確實有點太快了。”
“你們說,這小子到底何德何能?查案確實有一套,新政也推得不錯,但巡察使這個位置,不是光靠腦子好使就能坐的。”
“四品巡察使,整個監國司一共就四個,現在加上他五個。”
“咱們哪一個不是拿命換來的?他程來摺�
說到這裡,他眯起眼睛,目光之中浮現出一抹銳利:
“況且,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這句話一齣。
所有人下意識的沉默。
張相馬上就要從位置上退下。
下一任的總指揮使,本來就是要從他們四個人裡面出。
但……現在憑空又多了一個程來摺�
這是什麼意思?
是陛下的意思?
還是張相的意思?
但這個時候不管是誰的意思。
對他們四個來說……都不公平。
沒有人能回答他。
良久之後,柳雲渡的聲音響起:
“他程來咴谇嘀莩峭庖粋人衝進五品蛇妖的毒雲裡,拿命換了滿城百姓的命。”
柳雲渡的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耿炎的扇子頓了一下,柳雲渡沒有看他,依舊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歸檔的舊案:
“他在長樂縣試點新政的時候,在隘口被三個七品死士截殺,一個人扛下來還反殺了對方。”
“楊世恩封鎖皇城,是他第一個看破的,也是他親自去謝府把謝太傅請來的。”
“耿炎,你方才說他的功勞我們都清楚——你清楚多少?”
耿炎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展開摺扇搖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調侃:
“柳雲渡,你這是被他收買了?怎麼句句都在替他說話。”
“我不是不認他的功勞,我是說——”
“你是說他升得太快,怕他根基不穩。”
荀猛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被鐵砧砸過一樣沉:
“我也有此顧慮。監國司巡察使不是兒戲,督察百官、巡視天下、先斬後奏。”
“這樣的權力交到一個入監國司不到一年的年輕人手裡,他能不能扛得住?”
唐律聽到荀猛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把兩條粗壯的胳膊往桌上一撐,身子前傾,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翻:
“老荀!你跟耿炎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說到底不就是覺得突然多出來一個巡查使……怕影響到你覬覦張相的位置嗎?”
“你!”耿炎實在沒想到這姓唐的會把事情抬到明面上。
他死死的盯著唐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情緒,儘量平穩道:
“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只是覺得程來咚贻p太小,做事難免莽撞。”
“得了吧你!”唐律翻了個白眼:
“老子當年升巡察使的時候也有人說老子太莽撞,現在不照樣好好的?”
“你們就是酸!”
“唐巡查。”耿炎合上摺扇,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桌面,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語氣,但說出來的話比唐律的嗓門更讓人上火:
“你說的話,我不否認。”
“但酸歸酸,道理歸道理。”
“柳雲渡說他救駕有功,我認;新政推行得力,我也認。”
“但我在意的是,他的修為。”
“這次殺楊世恩又是謝太傅和灰袍人聯手,他不過是臨陣突破順勢收割。”
“這裡面有幾成是他自己的真功夫?”
“巡察使是要帶兵打仗、鎮守一方的,不是光靠腦子和邭饩湍茏的。”
唐律正要拍桌子反駁,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車馬聲。
那聲音從監國司大門方向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尋常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是十幾輛馬車同時行進的整齊轆轆聲,中間還夾雜著甲冑碰撞的金屬脆響和沉重的貨箱落地聲。
耿炎離窗戶最近,下意識轉頭往外看了一眼,手裡的摺扇停在了半空。
十幾輛馬車停在監國司大門外。
每一輛都是雙駕大車,車轅上鑲著暗金色的鎮北王府徽記,拉車的不是尋常馱馬,是北境特產的鐵蹄駿,肩高近丈,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押車的不是普通家丁,而是一整隊玄甲騎士,個個腰懸長刀,甲冑上刻著北境特有的霜花紋路,連馬匹的步伐都整齊劃一。
監國司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幾個當值的監察使正手忙腳亂地維持秩序。
但那些玄甲騎士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指揮,自行分作兩隊,一隊守在馬車兩側,一隊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唐律也從窗戶探出頭去,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乖乖——雲紋玄鐵甲!”
“那是北境精銳親衛才配的制式甲冑,一套市價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覺得不夠,又伸出五根,想想還是覺得不夠,乾脆把兩隻手都攤開了。
耿炎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在他臉上出現過的、認真的驚愕。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玄鐵甲冑,落在後面那幾輛馬車上——幾個侍衛正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抬下一口紫檀木箱子,那口箱子又大又沉,四個玄甲騎士合力才勉強抬穩。
其中一口箱子在搬邥r箱蓋被碰開了一條縫,只是極短的一瞬間,但足夠耿炎看清裡面的東西了。
那是一整箱頂級靈材!!
品相極佳,每一塊都有拳頭大小,在陽光下泛著深沉的暗金色光澤。
這種品級的靈材平時在監國司的庫房裡能找到幾塊就不錯了,鎮北王府居然用車來裝。
“頂級靈材?用車裝?”
耿炎手裡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只是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柳雲渡。
柳雲渡依舊坐在窗前,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忙碌的卸貨景象上。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只是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隨後嘴角翹起:“呵呵。”
“這是人家鎮北王給孫女準備嫁妝。”
“怎麼?你嫉妒了?”
第252章 立威!
程來呋氐奖O國司剛跨進大門,還沒來得及往值房的方向拐,就聽見了一些關於他的討論。
他挑起眉。
腳步頓了頓,側耳聽了幾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不急著進去,就靠在廊柱上,把那些話從頭到尾聽了個大概。
唐律在替他說話,柳雲渡也在替他說話。
耿炎和荀猛倒也不是真的針對他,只是覺得他升得太快、根基不穩。
這種心思他太熟了——當初在青雲堂,朱遠之和海無涯第一回見他時也是這個調調。
說到底,監國司是靠拳頭說話的地方,他立了那麼多功,惟獨少了最關鍵的一樣。
他還沒在監國司同僚面前證明過自己的武力。
程來叩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寫血書留下的傷疤在廊燈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然後他整了整衣襟,邁步朝後堂走去。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後堂裡的茶話會還沒散。
唐律,柳雲渡,耿炎,荀猛四位巡查使還在盯著窗外那來自鎮北王府的嫁妝。
誰也沒發現他已經行至門口。
“也是,背靠鎮北王府,升遷如此之快……那就不奇怪了。”
荀猛收回目光,話音剛落,他的面色便僵住了。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朝門口看去。
程來咝γ忻械恼驹陂T口。
整個後堂先是安靜了一瞬。
唐律最先反應過來,大嗓門直接炸開:
“喲!正主來了!程來摺粚ΓF在該叫程巡查了!”
程來咝χ坡晒傲斯笆郑殖叾牲c了點頭,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從耿炎臉上掃過,從荀猛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茶盞裡那微微晃動的茶湯上,開口時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方才在門外聽見幾位在聊程某,就沒急著進來。”
“耿巡察使說程某的修為是靠謝太傅和灰袍人幫襯,這話沒錯——沒有謝太傅的浩然正氣壓制楊世恩的兵家軍陣,程某確實傷不了楊世恩分毫。”
“兵武合一的二品戰力,不是程某一個人能扛的。”
耿炎手裡的摺扇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程來哌@麼坦蕩就承認了,連半句辯解都沒有。
這反而讓他接下來的話不好接了。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再陰陽怪氣就顯得小氣了。
他搖了搖扇子,正要開口說兩句場面話緩和氣氛,卻聽見程來哂珠_口了。
“不過,耿巡察使方才有一句話,程某不太贊同。”
程來咛痤^看著耿炎,語氣依舊很平和,但目光已經變了,變得跟剛才在御書房裡獻策時一樣銳利:
“你說巡察使是要帶兵打仗、鎮守一方的,不是光靠腦子和邭饩湍茏的。”
“這話沒錯。”
“所以程某想跟幾位確認一件事。”
耿炎的扇子停住了,荀猛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連唐律都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下意識把翹在桌上的腿放了下來。
程來叨似鸩璞K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耿炎和荀猛。
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後堂裡每一個人的耳中。
“對於監國司指揮使這個位置,二位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