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鎮北侯貴為一品王侯,身兼靖武衛大都督之職,本就權勢熏天;又聞其乃當朝皇后兄長,在廟堂之上可謂根基深固、威赫非凡。
“皇上駕到——!”
殿門處傳來內侍尖亮的通傳聲,殿內霎時一靜,所有人起身,面向殿門方向躬身行禮。
燕皇徐胤率先步入,身著明黃色常服,頭戴翼善冠,面容威嚴,目光掃過殿內,自帶一股帝王威儀。
他身側稍後半步,是鳳冠霞帔的皇后,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端莊得體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再往後,是數位皇子公主。
陳慶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素白身影上。
徐敏今日換了一身宮裝長裙,寰勆嫌勉y線繡著細密的雲紋,外罩一層輕紗,青絲綰成精緻的飛仙髻,簪著幾支素雅的玉簪。
她容顏本就清麗絕俗,此刻稍作打扮,更是如皓月臨空,皎潔出塵。
殿內不少年輕世家子弟、武院天才的目光都忍不住在她身上流連,眼中難掩驚豔。
徐敏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陳慶這邊,對上他的視線,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平身,坐。”燕皇在主位落座,聲音渾厚。
眾人謝恩後重新入座。
燕皇舉杯,面向陳慶,朗聲道:“今日之宴,一為我大燕賀,賀我燕國英才輩出,武道昌隆,二為陳愛卿賀,賀你於演武場力挫強敵,揚我國威!”
天子親自敬酒,殊榮無比。
陳慶起身,雙手舉杯:“陛下厚愛,陳慶惶恐,保家衛國,捍衛國體,乃習武之人本分,不敢居功。”
說罷,仰首飲盡。
“好!”燕皇點頭。
他的態度算不上熱絡,也算不上冷淡,但陳慶覺得這位陛下看自己的眼神卻沒有那麼友好。
陳慶深吸一口氣,不明所以,難道是因為自己拒絕,讓這位皇帝心生不快?
殿內氣氛頓時又熱烈幾分,眾人紛紛向陳慶舉杯致意,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酒過三巡,絲竹聲漸轉悠揚,有宮中舞姬翩躚入場,水袖翻飛,舞姿曼妙。
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陳慶敏銳地察覺到,席間有幾道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鎮北侯,還有坐在皇子席位中一位身著杏黃蟒袍的青年。
此人眉宇間與燕皇有幾分相似,但更顯銳利。
他氣息沉凝厚重,真元波動隱而不發,修為顯然已至真元境巔峰,在幾位皇子中最為突出。
此刻他正把玩著手中酒杯,目光偶爾瞥向陳慶。
靖南侯的傳音恰在此時落入陳慶耳中:“那位是七皇子徐承康,皇后所出,天資卓絕,深得陛下喜愛,亦是儲君最有力人選。”
“原本商聿銘連敗王景、林海青後,他曾主動向陛下請纓出戰,但陛下未允。”
陳慶心中一動。
七皇子身為未來儲君,自然想在國難之時挺身而出,樹立威望。
而自己橫空出世,搶了這份風頭,更在眾目睽睽下大放異彩,無形中可能讓七皇子的光芒黯淡了幾分。
他面上依舊平靜,只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歌舞暫歇,皇后忽然含笑開口,聲音溫婉卻清晰地傳遍大殿:“今日盛宴,本宮心中亦是歡喜,陳峰主年少英才,於國於民皆有大功,實乃我大燕之福。”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慶身上,笑意更深:“本宮聽聞,陳峰主至今尚未婚配?”
殿內微微一靜,許多人心頭一跳。
皇后繼續道,語氣親切:“巧的是,雲妃的女兒平陽公主,亦待字閨中。”
“平陽性情溫婉,知書達理,自幼修習武藝,雖不及陳峰主天縱之資,卻也堪為良配。”
她轉向燕皇,笑道:“陛下,臣妾以為,陳峰主這般英才,若能成為駙馬,既是一段佳話,亦能讓我大燕皇室與天寶上宗情誼愈深,於國於朝,皆是大善。”
“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此言一齣,滿殿皆驚!
皇室竟然有意招陳慶為駙馬!?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陳慶身上,有驚訝,有羨慕。
世家子弟中不少人神色複雜,平陽公主雖非絕色,卻也是金枝玉葉,身份尊貴。
若能成為駙馬,便是皇親國戚!
而侍坐在皇后身側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動。
她容貌雖不及徐敏明豔,卻也堪稱秀麗出眾,正是平陽公主。
此刻,一個念頭悄然浮現,若真嫁給陳慶這般天之驕子,無論對皇室,還是對她自己,或許都是一樁美事。
陳慶心中警鈴大作。
皇后這話,表面上是在褒獎拉攏,實則將他架在火上烤!
答應,則意味著捲入皇室漩渦,不答應,便是當眾拂了皇后面子。
他抬眼看向皇后,對方臉上笑意盈盈。
電光石火間,陳慶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
他面上露出受寵若驚,隨即轉為遺憾與諔鹕砉笆值溃骸盎屎竽锬锖駩郏悜c感激涕零。”
“平陽公主金枝玉葉,陳慶實不敢高攀,且陳慶曾立誓,師仇未報,不敢分心家室,恐辜負公主殿下,亦辜負宗門栽培之恩,還請娘娘體諒。”
理由冠冕堂皇。
燕國上下皆知,陳慶的恩師羅之賢,正是死於李青羽之手。
皇后笑容不變,似乎早有所料,“陳峰主過謙了,你乃當世俊傑,前途無量,至於師仇,與成家立業,並不相悖。”
“皇室資源豐厚,或更能助陳峰主早日突破宗師之境。”
這話更進了一步,隱隱有以資源相誘,同時埋了一些鉤子,用心可謂險惡。
殿內氣氛有些凝滯。
一些老成持重之人眉頭暗皺,看出皇后此舉頗有逼迫之意。
靖南侯手中酒杯都是一頓,心頭思量著。
燕皇眉頭微皺,面上卻依舊沉穩。
他正要開口,卻聽一道女聲響起:“皇后娘娘,強扭的瓜不甜,既陳師弟暫無此意,何必勉強?”
說話的是徐敏。
她端坐席間,神色平靜,語氣淡然。
她並未看皇后,只是目視前方。
皇后笑容微僵,眼底掠過一絲陰霾,但很快恢復如常,輕嘆一聲:“安寧說的是,倒是本宮心切了,既如此,便當本宮未曾提過罷。”
她轉向陳慶,依舊溫和:“陳峰主勿怪,本宮只是愛才心切。”
“娘娘言重了。”陳慶再次躬身。
燕皇適時舉杯,朗聲道:“今日慶功宴,當盡歡而散!眾卿,共飲!”
“共飲——!”
殿內重新熱鬧起來,絲竹再起,觥籌交錯,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但有心人都明白,那短暫的波瀾下,暗流已然湧動。
陳慶面色如常,繼續與靖南侯等人飲酒交談,彷彿渾然未覺。
只是他心中,對皇后、對七皇子、乃至對皇室內部的複雜關係,警惕又深了一層。
宴會持續至亥時末方才散去。
陳慶隨著人流走出麟德殿,夜風清冷,吹散了殿內的暖熱與酒氣。
他正欲隨宮中內侍前往馬車停放處,身後傳來靖南侯的聲音:
“陳峰主,留步。”
陳慶轉身,見靖南侯獨自走來,屏退了左右。
“侯爺。”陳慶拱手。
……
第490章 槍域(求月票!)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靖南侯走近,低聲對陳慶道:“隨我來,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陳慶會意,點頭跟上。
兩人並未乘坐車駕,而是沿著宮牆下的陰影,步行返回不遠處的武院。
夜色深沉,宮闈靜寂。
直到回到武院那處獨院,靖南侯神色才放鬆些許。
“坐。”
靖南侯指了指院中石凳,自己也撩袍坐下,目光落在陳慶臉上,“今夜之事,你如何看?”
陳慶在對面坐下,沉吟片刻,道:“皇后娘娘看似抬愛,實則將我置於兩難之地,此舉……不似單純拉攏。”
靖南侯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看得很清楚,皇后執掌後宮多年,絕非無的放矢之人,她今日當眾提親,確有深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中關鍵,其實不在你,而在安寧公主。”
“徐師姐?”
陳慶眉頭微挑,這個答案既在意料之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徐敏與皇室關係複雜,他是知道的,但具體細節卻不甚了了。
“沒錯。”靖南侯嘆了口氣,“此事說來話長,涉及多年前一樁舊怨,安寧公主的生母萍妃,當年亦是風華絕代,深受陛下寵愛。”
“而皇后……那時還是貴妃,與萍妃之間,頗多間隙,後宮之地,傾軋向來酷烈。”
他話未說盡,但陳慶已能想像幾分。
一個無依無靠的妃子,面對位高權重的貴妃,其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
“後來萍妃……去得早,原因眾說紛紜,宮裡諱莫如深。”
靖南侯搖了搖頭,“那時安寧公主尚在稚齡,失了母親庇護,在宮中的日子……可想而知。”
陳慶沉默。
一個孩童身處波譎雲詭、人情冷暖的深宮,面對可能害死生母的對手,絕非外人可以體會。
“那徐師姐後來為何去了天寶上宗?”陳慶問道。
靖南侯神色更加凝重,緩緩道:“此事牽扯更深,與內廷某些隱秘有關,具體緣由,我亦知之不詳,亦不便多言。”
“你只需知道,安寧公主能離開皇宮,拜入天寶上宗,其中波折絕非尋常,皇后對此,怕是至今耿耿。”
陳慶暗自思忖起來。
徐敏的離開,或許是某種妥協或交易的結果。
但無論如何,這必然觸動了皇后的某些利益或神經。
如今徐敏回京,還帶回了立下大功、風頭正勁的自己,皇后感受到威脅或不安,進而想通過拉攏自己來制衡、打壓徐敏,便說得通了。
“所以,皇后今日之舉,名為招婿,實為離間?”
陳慶總結道,“若我應下,自然成了她那邊的人,至少也與徐師姐產生了隔閡,若我不應,她亦無損失,反而能借此提醒七皇子一系的人。”
“正是此理。”靖南侯點點頭,“風波往往起於微末,殺人未必用刀,今日之後,皇后恐怕對你會忌憚一二。”
陳慶對此倒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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