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可沒人說。
鄉下人的規矩,在送人上路的時候不說喪氣話,也不問窩心事。
張嬸倒是慷慨,擠到前面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小包,硬塞到羅影手裡。
“嬸子煮的茶葉蛋,路上墊墊。到了縣城別省著吃,讀書費腦子。”
羅影接過之後,握了握它,蛋殼有些粗糙,有些溫潤:
“感謝張嬸。”
張嬸擺了擺手,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嘴裡嘟囔著一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楚,但是眼圈已經有些發紅了。
稻花村上一次有學生到縣學讀書的人,是六年前劉家老三的兒子。
劉老三家底比羅家厚些,他早年做過牛販子,攢了點家底,供他的娃讀了縣學。
後來沒通過考核就回來了,在他爹老三的帶領下,在鎮上開起了一個小雜貨鋪。
比起種地的生活來,還要強一些...
但也就這樣了。
六年。
一個村子,六年才出一個讀書人。
這就是鄉下。
村子口停放著一匹叫做【追風駒】的良駒。
個子不算大,比普通的馬矮了差不多一個小頭。
毛色是紅色和黑色混合而成,四條腿很細長,一條條的肌肉都繃了起來,就像琴絃一樣。
它站在這裡也不老實,前蹄刨著地面,鼻孔張翕著,像是隨時要撒開蹄子跑出去。
這是鎮上腳行的馬匹。
往縣城跑一趟,得花兩百文。
兩百文是什麼概念?
羅川在地裡刨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除去吃穿喝用這些日常開銷之後,就只剩下了這些。
但錢不能不花。
揣著六兩銀子做的牛角,在稻花村到縣城的路上,人走路要兩個多時辰。
這一路上,荒段不少。
若是太平年景倒還好,可今年入秋以來,鄰縣鬧過一回獸災。
幾隻野化的【裂牙狼】從山裡躥出來,雖說後來被巡獸使帶隊清了,但零星的散狼沒抓乾淨,隔三差五還有人在山道上撞見。
尋常商戶走遠路,講究的會僱一隻【鐵脊豺】做護衛。
那東西體型跟半大的驢差不多,皮粗肉厚,脊背上一排鐵灰色的硬鬃豎著,跟鋼針似的,兇起來連野狼都不敢近身。
再講究些的,還會帶一隻【瞭遠猴】打頭陣。
猴子眼神好,蹲在高處能望出去三四里地,有什麼風吹草動提前叫喚,主人好做準備。
但那是有錢人的排場。
一隻【鐵脊豺】跑一趟縣城要八百文,加上【瞭遠猴】就是一兩二。
羅家花不起。
【追風駒】是窮人的選擇。
它不能打,遇上野獸也就只有跑的份。
但它跑得快。
覺醒2級的【追風駒】有一門天生技能叫【拂風】,能借著風向加速,順風的時候跑起來比尋常馬快出兩倍不止。
若是真碰上了危險,它還能短時間內爆發一次【快衝】技能,四蹄翻飛,風裹著土煙,一眨眼就躥出去百丈遠。
打得過它的東西,追不上。
追得上它的東西,這一片鄉下也碰不著。
兩刻鐘到縣城。
快進快出,不給路上留空檔。
窮人的安全,就靠一個快字。
羅長庚讓羅川把獨輪車推到【追風駒】跟前,撐著車沿慢慢站了起來。
他腰不好,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整個人弓著,像一把被壓彎了的舊弓。
他抬起頭,看著那匹【追風駒】。
【追風駒】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鼻子噴了一口氣,不耐煩地刨了兩下蹄子。
羅長庚沒有像對人一樣打招呼。
他是對著這匹馬,認認真真地彎了一下腰。
彎得很深,腰傷扯得他齜了一下牙,但沒吭聲。
“勞駕了。我家小子頭一回去縣城,路上......麻煩照應著些。”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串銅錢,數過的,整整兩百文,拿麻繩穿著,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把銅錢輕輕放在追風駒鞍側的褡褳口袋上。
【追風駒】低頭看了看那串銅錢,又看了看羅長庚,打了一個響鼻。
算是應了。
腳行的老趙在一旁叼著草根看了這一幕,沒說什麼,只是把【追風駒】的砝K緊了緊,朝羅影努了努嘴。
“上來吧,小子。抓穩了,這畜生脾氣急,起步的時候顛。”
羅影翻身上了馬背。
【追風駒】的背脊比老黑窄得多,也硬得多,硌著屁股骨生疼。
他一隻手抓著砝K,另一隻手按了按身側書箱裡那個裹著三層舊布的牛角,確認還在。
然後他回過頭。
羅長庚站在獨輪車旁邊,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旱菸杆子別在腰間,風吹著他花白的鬢角。
羅川站在他爹身後,兩隻手插在腰帶裡,嘴抿得緊緊的,眼眶紅著,但沒說話。
再後面是趙老六、張嬸、劉瘸子,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鄉親。
都站著。
都看著他。
羅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什麼都不對。
“我會努力讀書?”
這樣說太輕巧了。
“等我出人頭地?”
又太遠了。
他最後沒有說什麼。
只是向村裡人那邊彎了一下腰。
追風駒鳴叫著,前蹄騰空飛去。
風灌進了羅影的衣領之中,黃土路在腳下飛速倒退。
稻花村漸漸遠離眼前,村口的老槐樹下的人影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了模糊的黑點,融入晨霧之中。
村口的人慢慢地走了。
趙老六撿起放在牆角的鋤頭,扛在肩上走兩步之後,又回過頭對旁邊的人嘆了口氣:
“六兩銀子不知道值不值得。”
張嬸白了他一眼,沒搭話。
趙老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前走,嘴裡還在唸叨。
“這御獸師哪有那麼好當的?六兩銀子交進去,也就買半年。
半年裡頭你得讓書院發給你的御獸進化,進化不了,直接勸退,六兩束脩分文不退。”
他把鋤頭換了個肩膀扛。
“而且我聽鎮上的人說過,這頭半年教的東西跟蒙學沒多大差別。
還是那些理論,什麼血脈分類、屬性剋制、獸糧調配......
胡先生在蒙學都講過的玩意兒。
書院真正值錢的東西,各種輔助御獸的法術、契約術、讀心術、進化儀式、血脈激發,那是過了考核之後才教的。”
“過不了,你就是花六兩銀子重唸了一遍蒙學。”
劉瘸子拄著柺杖跟在後頭,接了一嘴。
“可不是嘛。
我家老三的娃,前幾年不就是這樣?
頭一回進去,半年沒讓那隻御獸進化,勸退了。
小子不信邪,回來讓他爹老三又攢了一年的錢,再去考,又被淘汰了,六兩。”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兩回。
十二兩銀子扔進去,愣是沒過那道坎。
回來的時候跟走之前一個樣,理論倒是背得滾瓜爛熟,可有啥用?
蒙學三百文就能學的東西,他花了十二兩又學了一遍。”
他搖了搖頭,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後來還不是燥的怎麼都不肯回村裡了?
問考了什麼,怎麼也不肯說。
只是在鎮上跟著他爹開鋪子。
櫃檯後面一蹲,跟他爹年輕時候一個樣。
十二兩,換了個見識。”
趙老六嘆了口氣。
“所以我說嘛,這縣學的門檻不是交銀子那一道,是進去之後那半年。
六兩買的不是學問,是半年的機會。
機會抓不住,銀子就是打了水漂。”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太妥當,畢竟羅家人還在後頭呢,便壓低了聲音,加了一句。
“我不是說影子不行......
影子是好苗子,胡先生都誇的......
就是這世道,好苗子也不一定有好叩馈!�
這話說完,幾個人都沉默了一陣。
也沒人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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