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各自散了,各自下地幹活去了。
人群散盡之後,村口就剩了羅長庚和羅川。
羅長庚重新坐回獨輪車上,從腰間抽出旱菸杆子,摸了半天荷包,捏出一小撮菸絲,慢慢地填進煙鍋裡。
羅川蹲在一旁,拿草葉子擦手上的泥。
“家裡還有多少錢?”
羅長庚問得很隨意,像是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羅川沒抬頭。
“付了這兩百文的腳費,正好一兩整。”
一兩。
一家三口,加上一頭養傷的老黑和兩隻啄蟲雞,一兩銀子過日子。
秋播還有半個月。
羅長庚把旱菸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被晨風吹散了。
“秋播不能耽擱。”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去找張鄉老,租他家的【黑水牛】使一個月,把地犁了。”
羅川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變了變。
不是不願意去。
是不太想面對那個人。
張鄉老是稻花村的鄉老,管著村裡大大小小的事務,家裡養著五頭【黑水牛】和一隻覺醒四級的【鎮宅貓】,在村子裡算是頂有體面的人。
可他這人有個毛病。
勢利。
不是那種明著欺負人的勢利,是笑呵呵的、客客氣氣的勢利。
你找他借東西,他不會不借。
但他會先跟你算半天賬,把人情掰成銅板一枚一枚地碼在桌上,讓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上回羅川去借犁頭,張鄉老笑呵呵地借了,末了加了一句:
“川哥兒啊,你爹腰還沒好吧?
嘖,這人一倒下來,家裡什麼都難嘍”。
沒有惡意。
但聽著膈應。
羅長庚看了羅川一眼,什麼都沒多說,只是磕了磕旱菸杆子。
“去吧。吃點虧沒啥。”
他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院子東角牛棚的方向。
從村口看不見牛棚,但羅長庚知道老黑就趴在那裡面,額頭上裹著粗棉布,安安靜靜地養傷。
“老黑都把半條命搭進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做哥哥的,我做老子的,也該把本份的事做好。
家裡的地不能荒。
他在外頭讀書,咱在家裡給他兜底。”
羅川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我這就去。”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羅長庚。
羅長庚坐在獨輪車上,弓著背,旱菸杆子夾在指間,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羅川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轉身大步走了。
......
兩刻鐘。
【追風駒】跑得比羅影想的還快。
風聲灌滿了耳朵,沿途的田埂、水渠、村落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塊,一閃就過去了。
中間有一段上坡路,追風駒的速度不降反升,四蹄輕點,鬃毛炸開,裹著一層幾乎肉眼可見的氣流。
那是【拂風】。
風從身後兜過來,托著馬身往前送,蹄子落地的間距越來越大,到後來幾乎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羅影死死抓著砝K,屁股顛得發麻,可顧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護著身側的書箱。
書箱裡是老黑的角。
六兩銀。
比他的命金貴。
黑土縣的縣城遠遠看見的時候,日頭才剛剛爬過城樓的簷角。
【追風駒】在城門外停了下來,前蹄刨了兩下地面,鼻孔噴著粗氣,抖了抖鬃毛。
腳行的規矩,跑一趟到目的地就算完事,不管回程。
羅影翻身下馬,拍了拍追風駒的脖子。
“謝謝。”
追風駒歪著頭看著他,甩了甩自己的尾巴,蹬著自己的四蹄往回跑。
縣城比羅影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在蒙學讀書三年,沒有進入過縣城,最遠也只到過鎮上的集市。
進入城門之後,迎面撲來的是牲畜、煙火等氣息...
靈植散發出清香。
一股熱鬧的氣息迎面撲來。
城門口的門洞裡面蹲著兩隻【巡街獒】,黑色的毛髮非常油亮。
脖子上戴著鐵牌子,眼睛不眨不地看著路上的人。
“吼!”
它時不時低聲叫喚,嚇唬走過來的小孩子,把孩子嚇得躲到大人的身後。
往裡走幾步,街面就開闊了。
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在兩邊排成一排又一排的商鋪裡,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隻【叫賣鸚】蹲在雜貨鋪的門楣上,翅膀發出啪啪的聲音,大聲叫賣道:
“便宜哦!靈谷面最後的三斤!走過路過別錯過了!”
聲音很大,把羅影的耳朵震得嗡嗡作響。
斜對角的茶館門口,一個胖掌櫃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腳邊蹲著一隻【吞錢蟾】。
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一張一合,銅板丟進去就聽見叮一聲,比賬房先生算得還快。
街上有一家賣餛飩的小店,店主是一個瘦小的老頭,旁邊的【蒸飯狸】縮在灶臺底下,肚子貼著鍋底,穩穩地發著熱。
鍋中的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溫度剛剛好,放一些餛飩進去,不會破皮膚也不會燒焦。
老頭用的柴火都不添,全靠這隻狸子掌握火候。
羅影穿行於長街之中,越往裡走,店鋪就越氣派,路上的人穿著也越來越整齊。
有一騎著【風行鶴】從頭頂掠過的年輕公子,白鶴翅展丈餘,帶起一片涼風,底下的小販趕緊按住自家的招幌子。
有的乘坐【負輜蜥】牽引的蓬車緩緩前行,商隊中有許多大包小包堆在蜥蜴背上,步伐緩慢,不快也不慢,但是從不停下來。
羅影沒有多看。
他順著路人的指示方向,拐過兩個巷子,穿過了石拱橋,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
潛鱗書院。
在一面青石牌坊上,有四個字刻上去。
那四個字非常有力,筆鋒如刀刻。
牌坊兩邊各有一個石雕的麒麟,嘴裡叼著一顆石珠,日光照上去,微微泛著光。
牌坊下面的石階很寬,大約有十丈多,從地面一直延伸到上面的院牆門。
石階兩側各有一排柏樹,修剪得十分整齊,樹梢上還有幾隻【灰羽雀】,噰喳喳地叫著。
石階上已經有好多人了。
有的跟羅影差不多大的少年,有的稍微大一點的,大多帶著書箱或包袱,三三兩兩地往上走。
穿寰勔路崦娓恍﹥W役。
有些穿粗布,跟羅影一樣,在衣服上都有漿洗不掉的補丁。
羅影站在石階最下面的位置上,仰望著牌坊。
潛鱗。
在蒙學裡胡師講過這兩個字的由來。
取的是“潛龍在淵,鱗藏不露”之意。
意思是所有從這裡走出去的人,入學時都是潛伏水底的魚。
不知道誰會化鱗成龍,誰會一輩子沉在水底。
他在這裡站了一會兒的時間。
陽光照在瘦小的肩膀上,也照在了灰撲撲的短褐上,還照射到了後面的舊書箱裡裝著的牛角。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石階上邁了一步。
“羅影?是你?”
身後傳來一個很意外的喊聲。
羅影回頭看著。
李子照驹谑A下面,把書箱背得非常整齊,衣服如蒙學時穿的一樣整潔。
但是他的表情並不是胸有成竹的從容。
而是驚訝。
真正的驚訝。
顯然...
他沒有想到羅影會來這個地。
這半年來,每回提到縣學,羅影要麼沉默,要麼岔開話題。
羅家的情況他很瞭解,六兩銀子的束脩對於那個家族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價值,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昨天在蒙學裡,羅影說了“考”字。
可說與做之間,中間隔的東西太多。
李子湛觳阶哌^來,拍拍他的肩膀。
頓了頓,然後用一種隨意的、像是聊天氣一樣的話問了一句:
“束脩......帶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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