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倒像是嘆。
“果然。”
“泥巴地裡出來的孩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人家給個臺階,順著下去,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錯。”
“偏你不下。”
“偏你要回過頭來,問一句為什麼。”
老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只知道一條...誰把真心給他,他就把真心給誰。”
“一丈還一尺...傻賬。”
他嘴上說著傻賬,可那語氣裡,哪有半分嫌的意思。
馮教習端起茶,把那半盞涼的,一口飲盡了。
他望著羅影,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老夫就不瞞你了。”
“跟你說說...”
“我的私心。”
第86章 副院傳承
燈芯又結了一朵燈花。
馮教習沒有去剪。
他望著那點跳動的火苗,緩緩開了口。
開口的第一句話,就不像是在說私心。
倒像是在說一道疤。
“底層爬出來的孩子...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我是從底層爬到這個位置的。”
“裡頭的每一道坎,我都拿膝蓋量過。”
老人的手,搭在那本厚厚的賬冊上。
手背青筋盤著,指節粗大,一看就知道,年輕時不是握筆的手。
“束脩這道坎,你過了,你知道。”
“可束脩後頭,還有獸糧的坎,靈材的坎,考核的坎。”
“還有那些賬本上記不了的坎。”
“同窗一件細布長衫,你一身補丁。
人家談笑的東西,你聽都沒聽過。
先生提問,你明明會,可你不敢答...
你怕答錯了,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是全村湊錢供你的那些人的臉。”
“這些坎,一道一道,全壓在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肩上。”
“壓垮一個,太容易了。”
馮教習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唸一本舊賬。
可羅影聽著,後背一點一點地繃緊了。
因為老人唸的每一筆,他都對得上。
細布長衫,他見過。
不敢答的題,他沒經歷過,可李子战洑v過...
蒙學頭一年,李子毡幌壬c起來,明明背得滾瓜爛熟,愣是漲紅了臉,一個字沒說出來。
“這幾十年。”
馮教習繼續道:
“泥巴地裡的孩子,我幫過很多。”
“減免過束脩的,私底下貼過獸糧錢的,雪天裡送過靴子的...
幾十年下來,我自己都記不清多少個了。”
“你猜,如今正兒八經站在潛鱗書院裡的,有幾個?”
羅影沒有答。
他答不了。
馮教習伸出一隻手。
五根手指,張開。
“不超過五個。”
“算上你。”
庫房裡靜得可怕。
五個。
幾十年。
上百個被幫過的孩子,雪天裡的靴子,私底下的獸糧錢...
最後站住的,五個。
羅影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老人核賬核了幾十年,把每一筆都記得那麼牢。
因為在那些平了的、銷了的賬目背後...
是一個又一個,半路上倒下去的孩子。
老人記賬。
也是在記人。
“我不怪他們。”
馮教習像是看穿了羅影的心思,擺了擺手:
“都是好孩子。”
“是六兩的束脩,攔了太多人。”
“這條路,太陡了。”
“陡到我在上頭拉,他們在下頭爬,拉著拉著...手就鬆了。”
老人說到這兒,停了很久。
然後,他話鋒一轉。
“譚雲生走之前,和我聊過你。”
羅影抬起頭。
“他在我這兒坐了半宿。”
馮教習道:
“聊的全是你。你挑蟻的眼光,你護財立誓的心性,你那隻蟻進化的路數...”
“他很欣賞你。”
“臨了,他跟我說,他把【奇材令】,給你了。”
奇材令。
羅影的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
那枚暗金令牌隔著衣料,貼著他的皮肉。
一龍一虎的紋路,他摸了不知多少遍。
原來它叫這個名字。
馮教習望著他按向腰間的那隻手,緩緩地道:
“能讓譚雲生這樣對待的人...不多。”
“我在這書院幾十年,府學下來的學子,一茬一茬地見。”
“眼高於頂的,官氣纏身的,見得多了。”
“譚雲生不一樣。那孩子眼睛毒,心卻熱。他手裡的東西,從不亂給。”
羅影的身軀,微微一顫。
他輕聲道:
“僥倖...承蒙譚師兄垂青。”
“不僥倖。”
馮教習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他是個怎樣的人,我很清楚。”
“他有私心。所以給了你奇材令。”
“有那面令牌在,十一個月後的大考,對你而言,就是走個過場。你必定晉級府學。”
“這是他替你兜的底。”
老人頓了頓。
“可我知道...他的私心,是為了大義。”
“他在賭。賭你這樣的人,走上去之後,不會變成他最厭惡的那種人。”
“這個賭,他下在你身上了。”
燈光晃了晃。
馮教習端起空了的茶盞,發現沒了茶,又擱下了。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給自己下面的話,攢一口氣。
然後,他坦然道:
“我也有私心。”
“我想看一個真真正正...鯉魚躍龍門,土雞變鳳凰的故事。”
“一個...我未曾做到過的故事。”
“不是話本里編的。”
“不是官面文章裡寫的。”
“是活生生的,從我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老人望著羅影,一字一句:
“就像你在大門口,問我的那句話。”
“生在底層的,就真該一輩子,爛在地裡嗎?”
“誰又說得準,今日的無名之輩...”
“明日,不會名聲大噪呢?”
這兩句話,從老人嘴裡念出來,和羅影當日說的,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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