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我又怎會不知?”
羅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金教習講過的話。
契約傳遞的,是心神。
原來施契的人,和這五千道契約之間,也各連著一縷。
五千縷心神,系在一個老人身上。
哪一縷動了,斷了,變了...他都知道。
這是何等的修為。
又是何等的...負擔。
馮教習放下茶盞,繼續道:
“我不僅知道你轉了血契。”
“我還知道...你們血契的時候,彼此的心意。”
“舊契散去的最後一瞬,那道契約裡流過什麼,我這個施契的人,看得見。”
老人望著羅影,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道血契的印記,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我看見一隻天底下最怕死的蟻。”
“滿堂的人都替它主人算賬,說這筆買賣虧了。
它在圖案裡,縮了一下。”
“就縮了那一下。”
“然後它自己爬出來,爬到了那滴心頭血底下。”
“六足扒得死死的。”
“沒躲。”
馮教習的聲音,放得很慢:
“我也看見一個少年。”
“壽數的賬,划算不划算的賬,滿堂的人都替他算完了。”
“他心裡頭過的,卻是另一本。”
老人一字一字地道:
“你是真真正正的,把那隻蟻,當成了家人。”
庫房裡靜著。
燈芯上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一排排高大的庫架上。
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影子捱得很近。
羅影垂著眼。
心裡頭慢慢淌過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這話,耳熟。
曾經,他對王健說過差不多的意思。
“這是你第三次,重新整理我對你的印象了。”
那時候,他是說這話的人。
當時王健哦了一聲,饒有興致。
如今,輪到他自己站在這個位置上了。
身份掉了個個兒。
可正因為他當過說這話的人,他才知道...
這樣的話,出口之前,是要先在心裡認定了的。
摻不得假。
馮教習此刻的這幾句,是真心。
羅影抬起頭,輕聲道:
“過獎了,馮教習。”
“我沒想那麼多。”
“我只知道,這樣對小玄有好處。”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
沒有自謙的客套,也沒有受誇後的赧然。
就像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家人之間做的事,哪裡需要旁的理由。
馮教習沒說話。
他望著燈下這個少年,望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地遠了。
遠到不在這間庫房裡了。
遠到不在這個年月裡了。
許久,老人喃喃了一聲:
“像...”
“太像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說給幾十年前的某個人聽的。
羅影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自己像誰。
可他看得出來,老人此刻眼裡映著的,是一段很舊很舊的光陰。
那段光陰裡有個人。
老人望著他的時候,其實是在望著那個人。
羅影安安靜靜地站著。
有些時候,不問,就是最好的問。
燈花爆了一聲。
馮教習回過神來。
他抬手,把眼角那點溼意,藉著揉眉心的動作,不著痕跡地抹掉了。
再抬起頭時,那張臉又平整了。
“第三次,是現在。”
老人的語氣,恢復了幾分核賬時的條理:
“我給了你臺階。”
“我不追問進化的方式,賬本替你交代...對你而言,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整個大乾,【避厄壘蟻】只你一家。”
“沒人知道路子,就沒人跟你爭。你那隻蟻的身價,只會一日高過一日。”
“進化的關竅攥在自己手裡,那是能傳家的東西。”
“換了旁人,巴不得我一輩子別問。”
“走到樓梯口了,你叫住我。”
老人的目光,靜靜地落在羅影臉上:
“為什麼?”
他的語氣,是問詢的語氣。
可他的神情,分明不是。
那雙眼睛望著羅影,像是在等。
等一個他早已知曉的答案。
就像出題的先生,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提筆,明知道答案,還是想親耳聽他說一遍。
羅影笑了笑。
他沒有繞。
認認真真地,答了:
“您不問,這件事就懸在您身上。”
“書院要是追下來,問您為什麼不查...您得擔著。”
“您問了,答與不答,便是我的事。”
“是我的責任。”
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更透了些:
“您替我搬走的,是我的為難。”
“可那份為難沒有消失。”
“它挪到您肩上去了。”
羅影望著老人,聲音不高:
“我爹是莊稼人,不識幾個字。”
“可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受人一尺,記人一丈。”
“這一尺我能受。”
“牌子我收了,茶我喝了,您的心意,我都受著。”
“可我不能眼看著,您替我扛著東西...”
“還裝作看不見。”
“裝看不見,那一丈,就記到狗肚子裡去了。”
庫房裡,又靜了。
這一回,靜得更久。
久到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敲過去了。
馮教習坐在案後,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那雙看了幾十年賬的眼睛裡,情緒一層一層地翻。
先是欣慰。
然後是感慨。
最後,翻上來的,是一點酸。
說不清是為眼前這個孩子,還是為幾十年前的哪個人。
望著望著,老人忽然低下頭,曬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多少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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