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忽抬頭,見門外站著一條漢子,渾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淚,口裡不住叫:“師父!師父!”
三藏起初以為是八戒貪頑,去後山游水溼了身,揉了揉眼定睛一瞧,見那人:
頭戴沖天冠,腰束碧玉帶。身穿赭黃袍,足踏無憂履。手執白玉圭,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儼然帝王相,只是影朦朧!
那身影飄飄蕩蕩至他面前,躬身施禮,口呼:“師父萬望救我一救!”
三藏大驚,以為厲鬼上門索命,忙道:“你是何方邪魔妖孽,敢來此戲我?可知我乃奉東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者。我手下有三個徒弟、二個護法,都是降龍伏虎之英豪,掃怪除魔之壯士。他若見了你,碎屍粉骨,化作微塵。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兒潛身遠遁,莫上我的禪門來!”
那人倚定禪堂道:“師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魎邪神。”
“那你是何人?”
那人道:“聖僧容稟,此地正西四十里有座國城,名曰烏雞國,我本是那國中之主。”
三藏聞言更驚,連忙讓坐,伸手卻撲了一空。
那人道:“師父,我已死多年,成了無形之鬼,凡人碰我不得。”
三藏強裝鎮定,問道:“陛下既已歸臭,自該去幽冥投胎,何故月夜至此,莫非是心中有怨氣未消,想讓貧僧為你念經超度超度?”
“師父慧眼如炬,寡人至此拜謁,確有天冤!”
“陛下請講。”
那人道:“師父,容我從頭講來。五年前,我國中天年乾旱,草子不生,民皆飢死,甚是傷情。”
三藏聞言恍然,點頭嘆道:“陛下,古人云:‘國正天心順。’想必是你不慈恤萬民,既遭荒歉,怎麼就躲離城郭?且去開了倉庫,賑濟黎民;悔過前非,重興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順風調。”
那人道:“我國中倉廩空虛,錢糧盡絕,文武兩班停俸祿,寡人膳食亦無葷。仿效禹王治水,與萬民同受甘苦,沐浴齋戒,晝夜焚香祈丁H绱巳辏粠值煤涌菥浴U荚谖<敝帲鋈绘R南山來了一個全真,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先見我文武多官,後來見朕,當即請他登壇祈叮挥袘灰娏钆祈懱帲暱涕g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說久旱不能潤澤,又多下了二寸。朕見他如此尚義,就與他八拜為交,以兄弟稱之。”
三藏一怔,即道:“此陛下萬千之喜也。”
“喜自何來?”
長老道:“那全真既有這等本事,若要雨時,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時,就教他點金,豈非好事?”
“長老有所不知。”那人長嘆一聲,“朕與他同寢食者,只得二年,又遇著陽春天氣,紅杏夭桃,開花綻蕊,家家士女,處處王孫,俱去遊春賞玩。那時節,文武歸衙,嬪妃轉院。朕與那全真攜手緩步,至御花園裡,忽行到八角琉璃井邊,不知他拋下些甚麼物件,井中有萬道金光。哄朕到井邊看甚麼寶貝,他陡起兇心,撲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內,將石板蓋住井口,擁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可憐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個落井傷生的冤屈之鬼也!”
三藏暗暗心驚,嘴上道:“陛下,你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宮皇后,遇三朝見駕殿上,怎的就不尋你?”
那人垂淚道:“師父啊,說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間罕有!自從害了朕,他當時在花園內搖身一變,就變做朕的模樣。現今佔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國土。他把我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宮皇后,六院嬪妃,盡屬了他矣!”
“陛下,你忒也懦。”三藏語出驚人。
那人一愣:“何懦?”
三藏道:“陛下,那怪倒有些神通,變作你的模樣,侵佔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識,后妃不能曉,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陰司閻王處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訴伸訴?”
那人聞言哭得更傷心了:“師父豈知,他的神通廣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與他會酒,海龍王盡與他有親,東嶽天齊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閻羅是他的異兄弟,我實無門投告!”
“陛下,你陰司裡既沒本事告他,卻來我陽世間作甚?”
那人道:“師父啊,我這一點冤魂,怎敢上你的門來?山門前有那護法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緊隨鞍馬。卻才被夜遊神一陣神風,把我送將進來,他說我三年水災該滿,著我來拜謁師父。他說你手下有一個大徒弟,是齊天大聖,極能斬怪降魔。今來志心拜懇,千乞到我國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當結草銜環,報酬師恩也!”
三藏道:“陛下,你此來是請我徒弟與你去除卻那妖怪麼?”
“正是!正是!”
三藏道:“我徒弟幹別的事不濟,但說降妖捉怪,正合他宜。只是陛下,雖是著他拿怪,但恐理上難行。”
那人忙問:“怎麼難行?”
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廣大,變得與你相同,滿朝文武,一個個言和心順;三宮妃嬪,一個個意合情投。我徒弟縱有手段,決不敢輕動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說我們欺邦滅國,問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卻不是畫虎刻鵠也?”
那人道:“師父勿慮,我朝中還有人。”
“是何人?”
“我本宮有個太子,是我親生的儲君。”
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貶了?”
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鑾殿上,五鳳樓中,或與學士講書,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宮,不能彀與母后相見。”
“此是何故?”
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計策,只恐他母子相見,閒中論出長短,怕走了訊息。故此兩不會面,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嘆道:“你的災屯,想應天付,卻與我頗似。當時我父曾被水賯夷副凰欺佔,經三個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得金山寺恩師救養成人。記得我幼年無父母,此間那太子失雙親,何其類也!”
又問道:“你縱有太子在朝,我怎的與他相見?”
那人道:“明日早朝,他會領三千人馬,架鷹犬出城採獵,師父斷得與他相見。見時肯將我的言語說與他,他便信了。”
三藏皺眉:“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哪日不叫幾聲父王?怎肯信我的言語?”
“既如此,我留下一件表記與你罷。”那人說著,即把手中執的金廂白玉圭放下,“此物可以為記。”、
三藏問:“此是何物?”
那人道:“那全真自從變作我的模樣,只是少了這件寶貝。他到宮中,說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圭去了,自此三年,還沒此物。我太子若看見,他睹物思人,此仇必報。”
三藏道:“也罷,等我留下,著徒弟與你處置。”
那人見他答應,喜不自勝,卻也去心似箭,道:“師父,此事就拜託了!我這就去還央求夜遊神再使一陣神風,把我送進皇宮內院,託一夢與我那正宮皇后,教他母子們合意,與你師徒們同心!”
三藏點頭應是,出門相送,不知怎麼踢了腳,跌了一個筋斗,驚醒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慌得對著那盞昏燈,連忙叫:“徒弟!徒弟!”
那呆子被叫醒道:“甚麼土地土地?當時我做好漢,專一吃人度日,受用腥羶,其實快活,偏你出家,教我們保護你跑路!原說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間挑包袱牽馬,夜間提尿瓶務腳!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徒弟,我剛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個怪夢。”
行者跳將起來道:“師父,夢從想中來。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遠,不能得到,思念長安,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夢多。似老孫一點真心,專要西方見佛,更無一個夢兒到我。”
三藏道:“悟空,我這樁夢,不是思鄉之夢。”
這等這等,如此如此,將那夢中話一一的說與行者。
行者笑道:“不消說了,他來託夢與你,分明是照顧老孫一場生意。必然是個妖怪在那裡篡位謬任遗c他辨個真假。想那妖魔,棍到處立要成功。”
三藏擔憂道:“徒弟,那怪神通廣大,你可能降?”
行者道:“甚麼廣大!見到老孫,保他一句話也難說!”
三藏見他這般說,點頭鬆了口氣,道:“我記得那國王留下了一件寶貝做記。”
那呆子還是不信,道:“師父莫要胡纏,做個夢便罷了,怎麼只管當真?”
沙僧道:“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們打起火,開了門,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開門,一齊看處,只見星月光中,階簷上真個放著一柄金廂白玉圭。
第400章 立帝貨
次日清晨,寶林寺中晨鐘初響。
曙色熹微透碧窗,梵鍾驚破曉天霜。僧房簌簌穿衣起,佛殿沉沉焚篆香。古柏枝頭鴉雀噪,經堂簷下燕雛忙。山門未啟晨光裡,已有信徒來進香。
那方丈僧官雖是個勢利之徒,卻不敢怠慢唐僧一行,早早命人備下齋飯。
僧官親來侍奉,滿臉堆笑:“唐老爺昨夜可歇息得好?小寺簡陋,多有怠慢,還望老爺恕罪。”
三藏合十道:“老院主客氣了,寶剎清幽,正是修行之地,何言怠慢?”
那僧官又陪笑道:“老爺今日可要進城倒換關文?小僧已備下轎馬,可送老爺一程。”
行者在旁笑道:“你這老禿,倒是會做人。我師父自有腳力,不勞你馱了。”
僧官連聲稱是,冷汗連連。
用過早齋,趁著三藏等收拾行李的空檔,阿青湊上前對行者道:“大聖,請借一步說話。”
行者略有詫異,點了點頭。
二人來到院中僻靜處,阿青將昨夜從李道人處聽來的話,一五一十說與行者,後道:“大聖,這寶林寺外表金碧輝煌,內裡卻藏汙納垢。那些僧官老爺肥頭大耳,窮奢極欲,下面僧道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同是出家人,待遇天差地別。我欲入朝見那國王,稟明此事,請他下旨整治,大聖意下如何?”
行者聽罷,上下打量阿青,笑道:“賢弟,沒想到你這般心細如髮。小小年紀,便知侄岫ǎ莾H憑一時熱血意氣行事,更願為貧苦出頭,其心可嘉!”
阿青沒料到行者上來先將自己一頓誇,微微有些難為情。
誰知行者接下來話鋒一轉:“不過這回你可能要失望了。”
阿青一愣,忙道:“願聞其詳。”
行者笑道:“你有此心,知要先探明虛實,再作打算,可見不是魯莽之輩。若是尋常時候,你這想法倒也使得。可惜,如今你入朝見那國王,他非但不會懲治僧官,反會將我等拿下治罪。”
阿青不解,皺眉問道:“大聖何出此言?”
行者笑了笑,只說了一句:“妖邪當政,自助其類。”
阿青聞言心中一動,猜到些什麼:“大聖的意思,莫非那國王…”
行者笑著點頭,遂將昨夜鬼王拜謁三藏所言所語,細細說與他知。
“竟有此事!”阿青聽罷著實吃了一驚,“那全真妖道,害死真王,篡位三年,滿朝文武、後宮六院難道竟無一人察覺?”
須知形貌變化容易,想將一人從皮到骨模仿出來卻是難上加難。
縱使那妖道與國王相處日久,可以騙過文武百官,卻又如何能瞞過枕邊之人?
行者冷笑道:“那妖道有些神通,變得與真王一般無二,又擅弄權術,使金銀美色唤j朝臣,誰敢多言?加上他三年來深居簡出,便是有人疑心,無憑無據,又能如何?”
阿青還是覺得有些離譜,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他沉吟道:“如此說來,這寶林寺僧官如此跋扈,便是仗著朝中妖邪當道,無人敢管了?”
行者道:“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朝廷如此,下面自然效仿。你此時入朝,見到那假王,他見你要整治僧官,必生疑心。所以我說,他定會尋個由頭,將你拿下治罪。”
阿青點了點頭,無奈道:“是我天真了...”
行者擺手笑道:“賢弟不必如此。你心懷慈悲,見不得不平,這是好事。只是懲治寶林寺僧官暫且放到一邊,如今首要之事,是除了那朝中妖邪,掃清寰宇。待真王歸位,肅清朝綱,那時再整治這寶林寺,不是易如反掌?”
阿青深以為然,點頭道:“大聖說得是,可有何良策?”
行者笑道:“老孫自有計較。那鬼王留下白玉圭為證,今日太子要出城採獵,老孫變化與他相見,說破此事。只要那太子信了,與我們裡應外合,何愁妖道不除?”
阿青讚道:“大聖妙計!只是那妖道既能在陰司走動,與十殿閻羅稱兄道弟,恐怕道行不湣_需小心。”
行者道:“區區小怪,不足掛齒。”
好大聖,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聲:“變!”變做一個紅金漆匣兒,把白玉圭放在內盛著,叫三藏過來道:“師父,你將此物捧在手中,穿上逡w袈裟,去正殿坐著唸經,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個妖怪,就打殺他,也在此間立個功績;假若不是,且休撞禍。”
三藏欣然應允。
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罷,若真個應夢出城來,我定引他來見你。”
三藏道:“見了我如何迎答?”
行者道:“來到時,我先報知,你把那匣蓋兒扯開些,我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三藏聞言大喜:“徒弟,此計絕妙!”將行者之言一一記在心上。
計議已定,行者準備起身,囑咐八戒、沙僧道:“你等在此好生看守,莫要生事,老孫去去就回。”
八戒嘟囔道:“早去早回,莫要誤了齋飯。”
行者笑罵:“你這呆子,只記得吃!”又對阿青道,“賢弟,這寺中僧道,多是苦命人,你既有心相助,可暗中照拂。”
阿青會意,點頭應下。
行者別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睜火眼平西看處,果見有一座城池。
近前仔細看處,又見那怪霧愁雲漠漠,妖風怨氣紛紛。
行者在空中讚歎道:“若是真王登寶座,自有祥光五色雲;只因妖怪侵龍位,騰騰黑氣鎖金門。”
他正然感嘆,忽聽得炮聲響亮,又只見東門開處,閃出一路人馬,真個是採獵之軍,果然勢勇,但見:
彩旗開映日,白馬驟迎風。鼉鼓鼕鼕擂,標槍對對沖。架鷹軍猛烈,牽犬將驍雄。人人支弩箭,個個挎雕弓。張網山坡下,鋪繩小徑中。一聲驚霹靂,千騎擁貔熊。狡兔身難保,乖獐智亦窮。狐狸該命盡,麋鹿喪當終。山雉難飛脫,野雞怎避兇?
那些人出得城來,散步東郊,不多時,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見中軍營裡,有小小的一個將軍,頂著盔,貫著甲,果肚花,十八札,手執青鋒寶劍,坐下黃驃馬,腰帶滿弦弓,真個是隱隱君王像,昂昂帝主容。
規模非小輩,行動顯真龍。
行者見了,在空暗喜道:“不須說,那個就是太子了,等我戲他一戲。”
好大聖,按落雲頭,撞入軍中太子馬前,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兔兒,只在太子馬前亂跑。
那太子瞧見,正合歡心,拈起箭,拽滿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子。
原來是那大聖故意教他中了,卻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頭,把箭翎花落在前邊,丟開腳步跑了。
太子見箭中了玉兔,兜開馬,獨自爭先來趕。
怎料馬行的快,行者如風;馬行的遲,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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