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果然是千年古剎,萬載禪林。
三藏一路行來,見這寶林寺殿宇宏偉,佛像莊嚴,不由得點頭讚歎:“好一座寶剎!不知是哪朝敕建?”
僧官忙道:“回唐老爺,此寺乃國朝初年敕建,至今已有九百餘年。歷代高僧在此修行,香火鼎盛。只是近年天年不好,寺中清苦,還望老爺恕罪。”
行者冷笑:“清苦?我看你這寺廟金碧輝煌,佛像都是貼金的,哪裡清苦了?”
那僧官訥訥不敢言,只低頭引路。
轉過幾重殿宇,來到方丈院。
方丈門外,幾竿翠竹拂雲煙。禪房窗前,數株蒼松含露色。階下奇花綻澹T前瑤草噴香。
僧官躬身道:“這便是方丈院,請諸位老爺上坐。”
三藏道聲“不敢”,謙讓一番,方才分賓主落座,僧官親自奉茶,又命道人準備齋飯。
眾僧卻又禮拜。
三藏道:“院主請起,再不必行禮,作踐貧僧。我和你都是佛門弟子。”
那僧官忙道:“老爺是上國欽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識尊儀,與老爺邂逅相逢。動問老爺,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葷?我們好去辦飯。”
三藏一愣,道:“自然是吃素。”
行者介面道:“我們也吃素,都是胎裡素。”
有一個膽量大的和尚,近前又問:“老爺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飯方夠吃?”
八戒把長嘴一撅道:“小家子和尚!問甚麼!先一家煮上一石米來!”
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鍋灶,各房中安排茶飯。
高掌明燈,調開桌椅,管待唐僧。
不多時,齋飯備齊。
幾碟素菜,數盆米飯,一缽清湯。
僧官陪笑道:“山寺清苦,一些粗茶淡飯,還望列位老爺莫要嫌棄。”
三藏合十道:“老院主客氣了。”
八戒卻嚷道:“就這些如何吃得飽?”
行者瞪他一眼:“你這呆子,有的吃便吃,囉嗦什麼!”
八戒這才不情不願,端起飯碗,嘟囔道:“老豬今日走路辛苦,正該補補,卻只有這些…”話雖如此,手下卻不慢,一氣連扒五碗飯,看得周圍僧官暗暗咋舌。
吃罷了晚齋,眾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稱謝道:“老院主,打攪寶山了。”
僧官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怠慢,怠慢!”
三藏道:“我師徒卻在哪裡安歇?”
僧官道:“老爺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區處。”即叫,“道人,那壁廂有幾個人聽使令的?”
道人說:“師父,有。”
僧官吩咐道:“你們著兩個去安排草料,與唐老爺餵馬,再著幾個去前面把那五間禪堂,打掃乾淨,鋪設床帳,快請老爺們安歇!”
一心只想把這夥強人儘早打發走。
那些道人聽命,各各整頓齊備,替他師徒牽馬挑擔。
出方丈,徑至禪堂門首看處,只見那裡面燈火光明,三梢間鋪著六張藤屜床。
行者見了,喚那辦草料的道人,將草料抬來,放在禪堂裡面,拴下白馬,教道人都出去。
那僧官又命人燒熱水,供眾人洗漱,殷勤備至,簡直與前番判若兩人。
安頓已畢,天色已晚。
三藏連日勞頓,此時又困又倦,早早安歇,行者師兄弟三人也自回房。
阿青卻無睡意,小玉亦未寢,相約步於中庭。
適時月清光皎潔,玉宇深沉,真是一輪高照,映得大地分明。
兩人享受這一刻的靜謐,誰都沒有先開口。
走著走著,阿青忽見幾個道人挑著水桶,低頭匆匆往庖廚去。
那些道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與白日所見那些肥頭大耳的僧官相比,真個是天壤之別。
阿青又想起白日間那燒香的道人,被僧官呼來喝去,如同僕役,不由得眉頭微皺。
小玉也有些不忍,低聲道:“青哥兒,你看這些道人,好生可憐。”
阿青點頭:“這寶林寺看似莊嚴,內裡卻不知如何。我觀那些僧官,個個肥頭大耳,滿面油光;而這些道人,卻瘦骨嶙峋,衣不蔽體。同是出家人,差別何以如此之大?”
正說間,忽見一人從廊下閃過,正巧是白日裡那僧官身邊的燒香道人。
阿青喚道:“這位道友,請留步。”
那道人猛地回頭,見是阿青,忙躬身道:“小老爺喚小道有何吩咐?”
阿青起手道:“道長有禮了。你我乃是同門,實不必如此自賤。”
道人搖了搖頭,只是苦笑。
阿青道:“道友,我等初來乍到,不知內情,敢問這寺中道人,為何…”
他話未說完,那道人已臉色大變,左右看看,低聲道:“小道爺慎言!此處不是說話之地,請隨我來。”說罷,引著阿青、小玉轉到後院一處僻靜角落。
那道人又探頭看看四周,見無人注意,方低聲道:“二位小道爺不是本寺中人,有所不知,有些話可不能亂說,被那些老爺聽到就沒命了!”
阿青笑道:“有我在,但保你無虞,道友有甚麼話,但說無妨。”
道人臉色變了又變,猶豫良久,終是一咬牙,嘆道:“實不相瞞,貧道俗家姓李,原是山下農戶。三年前家鄉遭災,田畝顆粒無收,父母餓死,小人走投無路,只得來寺中供奉。本以為僧道合流,能有口飯吃,哪知…”
他頓了頓,眼中滴淚:“這寺中等級森嚴,分三六九等。那僧官老爺,乃是朝廷敕封,有度牒在身,高高在上。其下又有知客、維那、典座等職事僧人,也都是有頭有臉的。最苦的,便是那些掛單僧,還有我們這些落魄野道…”
小玉問道:“道人怎的?”
李道人苦笑道:“小道爺有所不知,這寺中僧人,好歹還有個名分,每月尚有幾文錢糧。我們這些道人,說是修行,實則是寺中奴僕。掃地撞鐘,燒火挑水,洗衣做飯,什麼髒活累活都是我們做。每日裡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的卻是殘羹剩飯,穿的更是破衣爛衫。”
小白皺眉道:“我看這寶林寺這般堂皇,想必不止有國家供給,定然香火鼎盛,來往信客如雲,諸般香火錢呢?”
李道人嘆了口氣,無奈道:“都進了那些僧官老爺的腰包!道長你看那大雄寶殿的佛像,金碧輝煌,都是十足的真金貼的!可我們這些道人,連件完整羽衣都沒有。”
“不瞞二位,寺中像我這樣的道人,尚有三十餘人,都是窮苦人家出身,為了一口飯,不得不在此受氣。那些掛單僧也好不到哪去,雖有度牒,卻無實職,平日裡做些雜活,勉強餬口罷了。”
阿青憶起白日所見,寺中僧人確實有一部分衣衫襤褸,僅條布遮身,看來這道人所言不差。
即問道:“寺下可有田產麼?”
李道人道:“有,怎的沒有?寺中有良田千頃,都是歷代施主所捐。可那些田地,都由僧官老爺的親戚打理,收成再好,也到不了我們手中。我們這些道人,每月只有三升米,勉強餓不死罷了。想要吃飽,就得巴結那些職事僧人,給他們當牛做馬,才能求換一口殘羹。”
說到這裡,李道人情緒難免有些激動,顫聲道:“可有什麼法子?出了這寺,我們無親無故,無田無地,只怕餓死街頭。留在這裡,好歹有口飯吃,能活命。”
“若非沒得選,只要能做人,誰願意當狗啊!”
小玉聽得愈發不忍,道:“那僧官待你們如此刻薄,你們就不曾想過去官府告他?”
李道人聞言,頭歷時搖成了撥浪鼓:“告不得,告不得!那方丈在朝中有人,與好些大員都是結拜兄弟。前年有幾個掛單僧不滿待遇,聯名去告,結果被安了個‘妖言惑眾,誹謗佛門’的罪名,打了三十大板,趕出寺去。後來聽說,都餓死在了路邊!”
阿青聞言,胸中不免一股怒氣湧起。
他想起父親陸昭當年東行,路見不平,必出手相助。
今日見寺中如此,他豈能坐視?
沉吟片刻,阿青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開啟來看,裡面是些散碎銀兩,約莫二十餘兩。
他將布包遞給李道人:“道友,這些銀子,你拿去分與寺中貧苦僧道。雖不能解根本之困,也能暫度一時之急。”
李道人見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爺慈悲!道爺慈悲!小道代寺中貧苦兄弟,謝過二位道爺大恩!”
說罷,磕頭不止。
阿青忙上前扶起道:“李道友不必如此。同是修道之人,理當相助。只是…”他頓了頓,正色道,“常言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些銀兩用完,又當如何?”
李道人一怔,不解其意,茫然道:“這…小道實不知…”
小玉心中一動,在旁道:“青哥兒可有良策?”
阿青道:“我觀這寺中田地不少,若能自耕自種,當可溫飽。只是那些田地都在僧官親信手中,強奪不得。這樣罷,這些銀兩,你們先拿著度日,且待日後。”
他沒將要做什麼說出來,但那李道人似有所覺,嚇了一跳,忙道:“道爺大恩,小道沒齒難忘!只是那僧官勢大,背倚大樹,二位勢單力孤,還是莫要招惹為好!”
阿青微微一笑:“道友放心,我自有分寸。”
正說間,鐘聲響起,已至亥時。
李道人忙道:“二位道爺,該熄燈了。小人還得去巡夜,恕先告辭!”說罷,作個大揖,揣好銀兩,匆匆去了。
阿青和小玉望著他的背影沒入墨色,相對無言。
半晌,小玉輕聲道:“青哥兒,這寶林寺,名為佛門清淨地,實則是人間地獄。那些僧官,滿嘴慈悲,滿腹貪慾,實在可恨。”
阿青挑眉道:“天下寺廟,多有此類。外表金碧輝煌,內裡藏汙納垢。父親當年東行,也曾遇過類似之事。他見一寺中y方丈奢侈無度,僧眾苦不堪言。父親當面質問,那方丈竟說:‘此乃前世因果,他們今生受苦,是還前世之債。’父親怒道:‘既信因果,你今生享福,可是前世積德?若前世積德,今生更當慈悲,何以刻薄至此?’說得那方丈無言以對。”
小玉忙問道:“師祖後來是如何處置的?”
阿青道:“父親查明那方丈貪贓枉法,強佔民田,便將其罪證呈報官府。官府不敢管,父親便上書朝廷,最終將那方丈革職查辦,廟產充公,分與貧苦僧眾。又立下規矩,寺廟田產收入,七成用於僧眾衣食,三成用於修繕廟宇,不得私吞。”
小玉讚道:“師祖行事,果然公道。”
阿青道:“父親常言:‘修道之人,當懷濟世之心。見不平則鳴,遇不公則管。若只知獨善其身,與草木何異?’我今見此事,若袖手旁觀,豈不愧對父親教誨?”
小玉點頭深以為然,好奇問道:“青哥兒又何打算?”
阿青道:“此事急不得。那僧官在此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不可強來。待明日入朝,再作計較。”
二人又說了會話,見夜色已深,便各自回房安歇。
……
與此同時,三藏在那方丈中,雖然疲倦,卻始終難以入眠。
白日裡僧官前倨後恭,寺中貧富懸殊,種種情景在腦中浮現,令他心中煩悶,又想起西行路遠,不知何日能到靈山,更讓他輾轉反側。
不覺到了三更天。
第399章 鬼王夜謁
且說三藏輾轉難眠,見窗外一輪孤月,心有所感,不禁作詩一首,一抒離鄉之情,二表取經之艱,尤其是最後半句“何日相同返故園”,道盡惘然。
行者聞言笑道:“師父,你只知月色光華,心懷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月至三十日,陽魂之金散盡,陰魄之水盈輪,故純黑而無光,乃曰晦。此時與日相交,在晦朔兩日之間,感陽光而有孕。”
“至初三日一陽現,初八日二陽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繩,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陽備足,是以團圓,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陰生,二十二日二陰生,此時魂中魄半,其平如繩,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陰備足,亦當晦。此乃先天採煉之意。我等若能溫養二八,九九成功,那時節,見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詩曰: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採得歸來爐裡煉,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長老聽說,一時解悟,明徹真言,滿心歡喜,稱謝了悟空。
沙僧在旁道:“師兄此言雖當,只說的是弦前屬陽,弦後屬陰,陰中陽半,得水之金;更不道水火相攙各有緣,全憑土母配如然。三家同會無爭競,水在長江月在天。”
那長老聞得,亦開茅塞。
正是理明一竅通千竅,說破無生即是仙。
八戒見大哥和三弟都有如此見地,不甘為後,上前扯住長老道:“師父,莫聽亂講,誤了睡覺。這月啊:缺之不久又團圓,似我生來不十全。吃飯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說有粘涎。他都伶俐修來福,我自痴愚積下緣。我說你取經還滿三塗業,擺尾搖頭直上天!”
三藏道:“也罷,徒弟們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這卷經來唸一念。”
行者道:“師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時的經文,那本不熟?卻又領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見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見,經未曾取,你念的是那捲經兒?”
三藏答道:“我自出長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時的經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閒,等我溫習溫習。”
行者道:“既這等說,我們先去睡也。”
他三人遂各往一張藤床上睡下。
長老掩上禪堂門,高剔銀缸,鋪開經本,默默看念。
正是那樓頭初鼓人煙靜,野浦漁舟火滅時。
三藏坐於寶林寺禪堂中,燈下念一會《梁皇水懺》,看一會《孔雀真經》,不覺窗外風聲颯颯,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那長老恐吹滅了燈,慌忙將褊衫袖子遮住,又見那燈或明或暗,便覺有些心驚膽戰。
此時又睏倦上來,三藏不覺伏在經案上盹睡,雖是閤眼朦朧,卻還心中明白,耳內嚶嚶聽著那窗外陰風颯颯,真個是那淅淅瀟瀟,飄飄蕩蕩。
一陣家猛,一陣家純。純時松竹敲清韻,猛處江湖波浪渾。
直颳得那東西館閣門窗脫,前後房廊神鬼瞋。佛殿花瓶吹墮地,琉璃搖落慧燈昏。香爐攲倒香灰迸,燭架歪斜燭焰橫。幢幡寶蓋都搖拆,鐘鼓樓臺撼動根。
那長老半夢半醒間,忽聽耳邊有人隱隱叫一聲:“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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