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陸昭垂眸望著盞中青葉,不知想著什麼,鐵扇仙坐在一旁,目光一刻不離地盯著他,袖中捏緊的玉手暴露了心中的不平靜。
金陽捧著茶盞身子緊繃,整個人如坐針氈。
黃花老道見徒弟神色有異,以為他念及七女,便笑道:“怎麼,可是捨不得你那幾個如花似玉的徒兒了?她們自有她們的機緣,你不必過於掛懷。”
陸昭搖頭,道:“她們能外出歷練,弟子自然欣慰,只是...”他頓了頓,“只是他們不在,觀中只師父一人清修,弟子回山,正可朝夕侍奉,不若...”
他本想說“不若請鐵扇仙子暫回翠雲山”,但話到嘴邊,瞥見鐵扇仙蒼白的面色,眼中那泫然欲泣的光,到口的話語在喉間滾了幾滾,終是心中一軟。
諸多念頭電光石火間掠過心頭,陸昭暗歎一聲,將已到唇邊的話嚥了回去,改口道:“不若...弟子稍後便去將西廂那間久未住人的靜室收拾出來,那廂清淨向陽,窗外正對一泓山泉,景緻頗佳,仙子若不嫌棄,可暫且安頓。”
黃花老道聞言,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撫須道:“如此安排,甚為妥當。西廂那間屋子,去歲才重新裱糊過,潔淨雅緻,難得你有心了...仙子以為如何?”
鐵扇仙本以為陸昭終究要婉言送客,一顆芳心沉到谷底,聞言鬆了口氣,俏面如烏雲驟散,露出天光,哀悽之色頃刻間褪去大半,忙斂衽行禮,歡喜道:“多謝前輩,多謝真君,妾身自無不可!”
說著,她忍不住抬眸,飛快地看了陸昭一眼。
目光如水,漾開笑意,真如梨花帶雨,海棠著露,我見猶憐。
陸昭觸到她目光,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顫,那平靜的道心似乎又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忙移開視線,望向遠處山巒,淡淡道:“仙子客氣。”
黃花老道將二人神情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暗笑的同時頗感欣慰。
他這徒弟稟性純良,道心堅毅,實是玄門棟樑,然於這男女情愫一道,卻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且因志在大道,對此事向來避之如洪水猛獸。
這位鐵扇仙子痴心一片,數十年不改,執著可感天地。
經過這兩年半的相處,他早已將對方的品性、道行看得分明,實是良配。
修道之人,並非定要形單影隻。
陰陽相合,龍虎交匯,本是天地至理。
他自身雖因緣際會,終身未娶,然並非不信情愛,只是緣分未至。
如今眼見徒兒有此良緣,對方又是如此出類拔萃的奇女子,他自然樂見其成,因此暗中撮合。
只是陸昭心結深重,強求不得,太過直白反生牴觸。
他這做師父的,只能因勢利導,曲線相助。
無論如何,先將鐵扇仙留下,給二人創造朝夕相對的機會,以潤物細無聲之法,讓徒兒慢慢體悟情之真諦。
至於最終能否水滴石穿,有情人終成眷屬還要看他們二人自身的造化與緣法。
若陸昭真的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他也不會強求逼迫。
道法自然。
想到此處,黃花老道心情大好,笑道:“既如此,昭兒,你遠行勞頓,煞氣未淨,且先回你房中調息,晚膳再來敘話不遲。鐵扇,咱們這局棋方才下到中盤,勝負未分,不若繼續?老道剛剛想到一手妙著,正要請教!”
鐵扇仙自是一百個願意,聞言嫣然一笑,如雲破月來,霎時滿院生輝:“前輩有興,妾身自當奉陪。”
陸昭見他兩個其樂融融,不願掃興,也打算暫且迴避整理下心緒,當即起身拱手道:“弟子先行告退。”
金陽幾乎同時站了起來,躬身道:“師祖,鐵扇仙子,弟子與師父一道!”
黃花老道執子注目棋盤,隨意地擺了擺手,笑呵呵道:“去吧去吧,好生休息,晚膳時讓你們。”
陸昭衝鐵扇仙微一頷首,道聲“失陪。”
鐵扇仙自棋枰上抬起眸光:“真君請便。”
陸昭遂轉身,青袍微拂,步履沉穩,往東廂而去。
金陽腳步匆匆跟在師父後面,幾乎逃也似的離開小院,心裡如蒙大赦,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長長吐出。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黃花老道方執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發出清脆啪的一聲。
他抬眸看向對面心思顯然已不完全在棋上的鐵扇仙,溫言道:“老道這徒兒,天性便是如此,外冷內熱,於這情之一字,更是懵懂固執。他方才言語,你莫要太過介懷。”
鐵扇仙執白子的手微微一頓,低眉輕聲道:“前輩言重了。執真道長光風霽月,心在大道,妾身並無有絲毫怨懟,只是...”她輕嘆一聲,“有時不免自傷,恨我福薄緣湥冀K難入他法眼。”
黃花老道搖頭:“痴兒,痴兒...昭兒非是無情,只是道心執拗,將自己困於‘道途’與‘情緣’必擇其一的迷障之中。你既有此不悔之心,便需多些耐心,如春雨潤物,悄然化之。所謂精账粒鹗社U。有老道在旁,自會為你尋機創造些機緣。”
“這觀中歲月悠長,你與他朝夕相對,論道品茗,弈棋觀泉,時日久了,便是頑石,也會生出幾分暖意。”
鐵扇仙聞言,心中感動莫名,更生希望。
她放下棋子,對著黃花老道盈盈下拜:“前輩成全之恩,妾身沒齒難忘。”
黃花老道抬手虛扶一下:“不必如此。你與昭兒,皆是鍾靈毓秀之輩,更有天造地設之緣,老道作為長輩,自然希望你們有朝一日,能拋卻心中枷鎖,攜手同行,共參玄妙。”
鐵扇仙眼中再次泛起淚光,用力點了點頭,卻沒再說話,心底決意愈堅。
一老一少,相視而笑。
一個有意撮合,苦心孤詣,一個痴心不悔,靜待花開。
正是:
柏蔭對弈藏玄機,清茶一盞話情痴。
道是無情卻有韻,靜觀歲月譜心詩。
第294章 月下
自那日後,摩雲觀中的日子,便似那後山的靈泉,潺潺流淌,平靜中蘊含著不易察覺的變化。
黃花老道不愧為得道高人,於撮合之事上,頗具匠心。
從不刻意安排,只以“論道修行”、“切磋印證”為名,不著痕跡地為二人創造諸多相處的機會。
每日清晨,黃花老道往往已煮好一壺新茶,於院中石桌旁靜候。
待陸昭晨課畢,鐵扇仙亦梳洗停當,三人便圍坐一處,品茗論道。
老道丟擲論題考校,陸昭道基深厚,於三教經典、修行法門皆有不凡見解,每每發言,皆能直指要害。
出乎意料的是,鐵扇仙雖出身於偉力至上的羅剎國,修行路數與玄門有別,學識卻十分淵博,兒時又得過異人傳授,對天地陰陽、五行生剋之理,亦有獨到體悟,所言往往能補之未及,令人耳目一新。
起初,陸昭因心中芥蒂,於論道時多沉默寡言,只聽師父與鐵扇仙交談。
然後者見解新穎,言辭犀利卻不失條理,於一些修行關竅、天地至理的闡述上,竟常與陸昭心中所想暗合。
一次論及“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之真義,鐵扇仙道:“水之德,非徒柔順不爭。其遇方則方,遇圓則圓,隨物賦形,是因勢利導之智;其穿石破巖,奔流入海,是堅韌不拔之志;其潤澤萬物,甘處下流,是仁厚不矜之德。修道之人,當效水之智、之志、之德,而非僅效其形。”
此番言論,與陸昭東行路上體悟的“道法自然,因勢利導”之理不侄希挥蓚饶俊�
又有一次,談及修行途中如何對待“執念”與“魔障”,鐵扇仙坦然道:“妾身以為,執念如刃,用之以正,可斬荊破棘,直達本心;用之以邪,則反傷自身,墮入迷障。魔障外顯為妖邪誘惑,內源於心性漏洞。降服外魔易,降服心魔難。故修行首在明心見性,認得自家本來面目,則內魔不生,外魔不侵。”
她說到此處,眼波流轉,頗有深意地看了陸昭一眼,續道:“人生天地間,豈能無執?對大道之執,可以成仙,對蒼生之念,可鑄德心,對心中珍重之人或事之執,也可化為前行之砥礪,而非困囿之鎖,未必是壞事。”
這番話,既說修行,亦似剖白心跡,坦蕩中帶著幾分倔強,讓陸昭心中那根弦,又不覺微微鬆動了幾分。
午後時光,多是黃花老道與鐵扇仙對弈之局。
老道棋風穩健厚重,如老松盤根,鐵扇仙棋路則靈動縝密,時而奇兵突出,時而綿裡藏針。
陸昭雖不善弈,然有時旁觀,亦能從中窺見二人心性。
師父落子,常顧全大局,不爭一時一地之得失,而鐵扇仙則敢於冒險,善於在困境中尋覓生機,其執著與聰慧,在方寸紋枰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有時棋至中盤,陷入僵局,黃花老道便會喚陸昭近前,笑道:“昭兒,你來看看,這局棋該如何破?”
陸昭凝神觀瞧,偶能提出一二見解,雖不盡高明,卻常能引動新思路。
一來二去,這觀棋、論棋,也成了三人間的一種默契與樂趣。
至於晚膳之後,三人或在月下散步,閒話天地,或於靜室之中,燃一爐清香,各展所學。
金陽在這段日子裡,則是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謹守本分,幾乎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白日裡多在自家靜室用功,祭煉新得的雷殛鞭,沉溺於吐納打坐,只有用膳、奉茶之時方才露面,以求心無旁颉�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光陰荏苒,倏忽半載有餘。
不知從何時起,陸昭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漸漸習慣了觀中鐵扇仙的存在。
對方並非他原先所想的那般,只是個執著於情愛的痴纏女子。
相反,她聰慧、博學、道心堅定,對修行有著不輸於任何人的熱忱與見解。
性情雖傲,卻在師父面前恭敬有禮,言行舉止,妥帖得當,從未逾矩。
最讓陸昭暗自詫異的是,在某些關乎道義、世事、修行根本的問題上,他與鐵扇仙的看法,時常不侄稀�
例如談及修行之本,二人都認為“修心”重於“修法”,“德行”乃是道基。
論及仙神職責,皆覺得享人間香火,便當庇佑一方,而非高高在上,漠視蒼生。
甚至對天庭某些陳規舊例、對三界間一些不平之事,二人亦有著相似的批判與憂思。
這些發現,讓陸昭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位羅剎公主。
他先前一直不解,鐵扇仙為何對他如此執著,難道真個是僅因他一副頂好的皮囊,或是些許虛名?
隨著瞭解加深,陸昭第一次對此產生了懷疑。
......
是夜,恰逢月中,玉盤高懸,千里共清暉。
陸昭做完課業,信步走出觀舍,獨自至後崖散步。
此地視野開闊,下臨深淵,上有古松如蓋,正是靜思抒懷的佳處。
他負手立於崖邊,任夜風拂動青袍,望著頭頂星漢燦爛,緩緩閉目,這段相處時光中的一幕幕畫面自眼前浮現......
“真君好雅興,也來此賞月麼?”
一個清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陸昭睜開眼睛,扭頭看去,只見佳人踏月而來。
鐵扇仙今夜未著盛裝,只一襲月白長裙,外罩同色輕紗,雲鬢鬆鬆綰就,斜插一支木簪,洗盡鉛華,卻更顯天然風致。
皎潔月光映照下,她膚光如玉,眸似點漆,恍若桂宮嫦娥臨塵。
陸昭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此處視野甚佳,我兒時心煩,常來此靜立。”
鐵扇仙走到他身側站定,亦望向雲海明月,輕聲道:“確是滌盪心懷的好所在。這千泉山的月色,與翠雲山、與別處似乎都不同,更澄澈,更...寧靜。”
她回眸看向陸昭,嫣然一笑。
若是之前,陸昭聞聽此言,定會皺眉不語。
不過今夜,或許是被這月色觸動,或許是半年多來的相處消磨了些許隔閡,他並未露出不悅,只看了鐵扇仙一眼,忽然開口道:“我有一問,存心久矣,仙子可願解惑?”
鐵扇仙微微一怔,隨即笑意加深,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真君既開尊口,妾身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第295章 問心
陸昭轉身,看著鐵扇仙,緩緩道:“貧道愚鈍,始終不解,仙子為何獨對我青眼有加?仙子究竟看中陸某哪一點?只是因為這副皮囊?”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無絲毫輕佻,只有純粹的疑惑與探究。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想要了解眼前女子的內心。
鐵扇仙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她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緒,而後朱唇微揚,輕輕一笑。
她望向遠山輪廓,彷彿陷入某種回憶。
良久,淡淡道:“那日碧波潭宴上初見,真君丰神俊朗,氣度超然,於滿堂仙妖中鶴立雞群,我確是為真君風采所折,只覺得如此人物,方配得上我羅剎公主,不免起了‘據為己有’的念頭…”
對於最初的見色起意,她直言不諱,坦蕩得令人意外。
“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落慧陸昭臉上,神色複雜,“東行路上,數次‘偶遇’,親眼見真君為人處世,方知皮相不過是你最滐@的優點之一。”
“你面對妖魔凜然不懼,面對那些手無寸鐵的窮苦百姓,卻心懷仁念,屢施援手!你對權勢不屑一顧,不畏艱險,一往無前……妾身所見,是一個骨子裡刻著‘正’與‘毅’的君子,也是一個心志純粹、志向高遠的修士。”
鐵扇仙的聲音漸轉低沉,在夜風中愈發清晰:“妾身越是瞭解你,便越是欽佩。”
“欽佩真君身處濁世而守心如玉,佩服你矢志大道而百折不回,更佩服你身懷利器而慎用其鋒……”
“妾身自負眼光不差,所見自詡豪傑實則虛有其表之徒不知凡幾,然如真君這般內外澄澈、表裡如一者,寥寥無幾…”
“我當時便想,如此男兒,方是世上真英傑,才配得上本宮傾心相待!”
這番話說得坦斩鵁霟幔翢o保留地將她的心路歷程剖析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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