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二人對弈專注,竟未察覺陸昭到來。
陸昭見了那女子,卻是渾身一震,如遭雷擊,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道這女子是誰?非是旁人,正是那翠雲山芭蕉洞之主,羅剎女鐵扇仙!
陸昭萬萬沒想到,會在家中見到此女。
她不在翠雲山修行,跑到千泉山來作甚?
還與師父對弈談笑,看那模樣,竟像是積年老友?
他心中疑雲大起,不自覺瞥了眼金陽,卻見後者低頭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不敢與師父對視。
陸昭見狀心知有異,不由眉頭一皺,正待開口,那廂鐵扇仙似有所覺,扭頭看來。
四目相對,女仙先是一怔,隨即展顏一笑。
這一笑,當真如春花綻放,明月生輝,霎時天地失色。
便是陸昭修道多年,心性堅定如鋼,也不由為之一蕩,略有失神。
鐵扇仙放下棋子,起身盈盈一禮,輕笑道:“執真,別來無恙?”
聲音甘洌,如泉水叮咚,悅耳動心。
陸昭尚未回神,黃花道人已笑道:“昭兒回來了?來來來,為師與你引見。這位是羅剎國公主,翠雲山鐵扇仙子!她聞你東行立功,得封真君,不辭萬里特來道賀!”
陸昭這才回神,忙整衣上前,先對黃花道人行禮,又衝鐵扇仙拱手。
鐵扇仙欠身還禮,笑道:“真君客氣。妾身聞真君東行扶道,濟世救民,終成正果得金身,感佩之至,特來道賀。不想真君不在,幸得黃老前輩不棄,留妾身在此盤桓數日,與前輩對弈論道,受益匪湣!�
盤桓數日?
那你這個數日怕是有點久了...
還有,這女子何時轉性,變得這般禮貌得體了?
陸昭心下疑惑更甚,腦中念頭千轉,思緒紛湧。
先前數回,他已經拒絕得彀明顯了。
況且這麼多年不見,對方就算再固執,也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總該熄了念頭,怎麼還...
陸昭心中思量,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仙子過譽。”
鐵扇仙掩口輕笑:“真君過謙了。如今三界誰人不知,玄元真君神通廣大,前些日子又獨闖龍潭,裡應外合,滅了北洲妖庭,立下奇功?”
黃花道人在旁笑道:“昭兒,鐵扇仙子在此候你多年。今日你既回來,正好,你陪仙子說說話,為師去備茶。”
待師父進屋,陸昭轉向鐵扇仙,嘴角笑容漸淡:“仙子不在翠雲山清修,來我千泉山,所為何事?”
這話問得直接,略顯無禮。
鐵扇仙聞言臉上笑容一滯,面露不悅。
她輕哼一聲,反問道:“怎麼,真君這千泉山,偏我來不得麼?”
第291章 難斷
隨著鐵扇仙一句反問,場面一時凝滯。
此時正值午後,陽光透過古柏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微風拂過,更襯得此間靜謐。
陸昭挺立柏下,眉頭微皺,靜靜看著眼前女子。
但見她今日這身打扮,淡青羅裙配月白紗衣,碧玉簪斜插雲鬢,顯然是精心挑選,既不失仙家氣度,又襯得肌膚勝雪,身姿窈窕。
少了往日那幾分英氣颯爽,多了幾分溫婉柔美。
那雙秋水明眸中,情意綿綿,執著堅定,與當年東行路上初遇時一般無二。
陸昭心中輕嘆。
此女自多年前自稱於碧波潭宴上一見傾心,便對他情根深種。
東行路上屢次追尋,或明或暗,表露心跡,然他一心向道,志在逍遙,不願沾染情緣,每每婉拒。
山君嶺一役,多虧她與牛魔王一道,助他擊潰鬼車及孽龍化身,事後更放言要“追求到底”。
原以為時隔多年,世事變遷,物是人非,她那般驕傲的性子,早該放下。
不想今日山中重逢,她痴心竟絲毫未改,反似歷經歲月淬鍊,愈發堅韌深沉,竟不惜追至他師門潛修之地,苦等三載,這份執著,令他震撼之餘,亦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鐵扇仙也看著陸昭。
未曾拿起,何談放下?
四目相對,一個不解風情,道心堅如磐石;一個痴心不悔,情絲韌過蒲葦。
陸昭沉默良久,目光掠過鐵扇仙微微顫抖的指尖,終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如深潭止水:“仙子說笑了。千泉山乃清修之地,雲來雲往,鶴去鶴還,自是來者不拒。”
話雖如此,內中疏離、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鐵扇仙聞之,面上笑容有一瞬黯淡。
她輕咬朱唇,柔笑道:“真君東行功成,滌盪妖氛,護佑黎庶,更得玉帝親封‘玄元真君’,仙籙留名,享祀三界,妾身在翠雲山聞之,心中之喜,勝於自身得道,故此特備薄禮,千里來賀,若有唐突之處,還乞見諒。”
三年前,她得知陸昭回了千泉山故地,心中雀躍,不及細思便拋下洞中諸事,千里迢迢,穿越千山萬水來尋,不想陸昭前腳方歸,後腳便又奉急召重返天庭。
這一錯過,便是悠悠三載寒暑。
多虧黃花老道仁厚,得知內情非但不趕人走,反留她宿下。
這一等,春去秋來,便是數載光陰。
這般痴情,這般執著,想是頑石也該點頭。
奈何陸昭道心之堅,更甚精鋼。
想到這,鐵扇仙眼圈漸紅,眸中水光瀲灩:“自碧波潭一見,幾十年來,妾身心如磐石,從未更改。真君東行,妾自追隨;真君受封,妾自歡喜;真君出征,妾自心憂...”
“妾知真君修道,求的是逍遙長生。道途漫漫,若得一人相伴,論道參玄,共賞雲霞,豈不美哉?為何真君總是拒人千里,不肯給妾身一個機會?”
“真君若覺妾身煩擾,嫌妾身痴纏,直言便是...妾身這便收拾離去,從此再不來擾真君清修。”
這話說得悽婉悱惻,字字含情,句句帶怨,更將多年積鬱的煎熬細細道來,便是鐵石心腸,聞之亦不免動容。
陸昭聽在耳中,仍是沉默,眉頭皺得更緊,心中波瀾微起。
落紅不是無情物,何況對方還曾幫過自己。
然情之一字,最是纏人,一旦沾染,道心蒙塵,恐再難清淨。
他追求的是無上大道,豈能為兒女私情所困?
玄門修行,講究清心寡慾,他雖非絕情絕性之徒,亦不願輕易沾染情愛糾葛,故而屢次相拒。
陸昭心中嘆了又嘆。
不知怎地,忽又想起之前泉邊旖旎,眉宇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從旁拾起茶盞抿了口,不鹹不淡道:“仙子遠來辛苦,貧道感激不盡。”略作停頓,目光投向遠處雲海,“奈何陸某此生之志,在窮究天人妙理,護持三界清寧。兒女私情,實非所願,亦非所能。仙子風華絕代,道法高深,前程廣大,當覓世間良配,締結美滿仙緣,莫要因貧道自誤。”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幾乎不留餘地。
鐵扇仙聞言,面色倏地蒼白如紙,不見血色,強忍著沒有落淚,悽然道:“真君果是無心之人...然妾之情,自碧波潭那一眼始,便已深種靈臺,生根發芽,豈是說放便能放,說斷便可斷?妾身修行千餘載,見慣仙神妖魔,未嘗有一人能動妾身心絃,唯遇真君,方知何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真君志在大道,心繫蒼生,妾身不敢有絲毫阻撓之念,只求...只求能常伴真君左右,晨昏侍奉,灑掃庭除,為奴為婢,亦心甘情願,此生無憾!”
說著,她竟盈盈下拜。
陸昭被對方卑微至塵土的話語一震,忙側身虛扶:“何至於此!”
他手指並未觸及鐵扇仙衣袖,然一股柔和之力已將其托住,不容她拜下。
便在此時,一直侍立旁側的金陽,早已如芒在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凝滯,更怕引來任何一方的目光。
他低頭垂手,眼觀鼻,鼻觀心,聽著師父與鐵扇仙的對話,只覺得字字驚心,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百年,只盼這場面快快結束。
正當氣氛凝滯如冰,尷尬瀰漫之際,忽聽一聲清笑自觀舍傳來,如暖陽破開陰雲:“茶來了!這‘雲霧靈芽’需以三沸泉水衝點,火候差一分則香減,多一分則味苦,老道可是守了半晌!”
但見黃花老道手託紫檀木茶盤,自觀中緩步而出。
紫砂壺嘴熱氣氤氳,茶香隨其步履嫋嫋飄散,頃刻間盈滿柏樹下這片小天地,另有四隻羊脂白玉杯,溫潤剔透,環列壺側。
老道鬚髮如雪,道袍寬大,隨風輕擺,面上笑容和煦如春風,步履從容不迫,渾不似方才藉故離去時的“匆忙”模樣。
他行至柏樹下,先將茶盤穩穩置於石桌棋盤之側,笑道:“昭兒,鐵扇,還有小金,都別站著說話了!來來,都坐下,品品老道這茶!此乃今年春上,於後山絕壁那三株古茶樹上採的頭茬嫩芽,攏共只得二兩,又以千泉源頭那眼寒玉泉的活水烹之,最是清心滌慮,靜氣安神!”
說著,他懸壺高衝,水流如絲,精準落入玉杯之中,但見湯色清澈嫩綠,芽葉舒展如旗槍,清香愈發沁人心脾。
第292章 留下
老道先奉給鐵扇仙一盞,溫言道:“飲杯山茶,安心靜神。”
又遞與陸昭一盞,笑道:“昭兒,你也是,一回來便與鐵扇在此敘話,連杯茶水也不知奉上。身為主人,這般待客之道,可是有失禮數了!”
陸昭一怔,忙伸手接過,躬身道:“師父教訓的是,是弟子疏忽了。”遂依言在那張老舊的石凳上坐下。
鐵扇仙亦斂衽,默默在黃花道人對面落座,低眉垂目,輕輕拭去眼角殘淚。
黃花道人又斟一盞茶,遞給一旁侷促不安的金陽,笑道:“小金也坐。你隨你師父北上剿妖,萬里奔波,亦是辛苦。且喝盞熱茶,解乏定神。在自己家裡,不必如此拘束!”
金陽如蒙大赦,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鬆,雙手接過:“謝師祖!”
這才小心翼翼地在陸昭下首的石凳上坐了,只敢挨著半邊凳子,腰背挺直,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黃花老道這才自取最後一盞茶,置於鼻端輕嗅,閉目品味片刻,方溹ㄒ豢冢黹g發出滿意輕嘆,讚道:“泉冽茶香,火候正好,不負這一春守候!”
陸昭依言品茶,但覺入口微澀,旋即回甘,一股清靈之氣自喉間直下,散入四肢百骸,連月來征戰積鬱的些許疲憊與煞氣,似乎都被這茶湯洗滌了幾分,不由讚道:“果然好茶!”
鐵扇仙亦輕抿一口,卻未說話。
黃花老道呵呵一笑,捋了捋銀鬚,看向陸昭,眼中滿是欣慰:“昭兒,你此番北上,一舉剿滅為禍北洲千載的妖庭,生擒孽龍,震動三界!為師在這山中,雖足不出戶,亦有耳聞。你能秉持正道,勇擔重任,立下如此殊勳,屬實不易!”
說到這,他話鋒微轉,語氣多了幾分關切:“只是,征戰之事終是兇險,煞氣侵伐,最傷道基。你雖法力高深,道體無垢,然連番惡戰,心神耗損亦是難免。既已回山,便當暫且放下諸事,安心住下。此方洞天靈氣充沛,清幽安寧,最宜修養。你便在此,不理俗務,靜心調養一段時日如何?”
陸昭放下茶盞,點了點頭:“師父所言甚是,弟子也有此意。”
黃花道人笑容更甚,又轉向鐵扇仙,面色越發和藹:“仙子也莫急著走。老道獨居摩雲觀,只有山中猿鶴為伴,雖說清靜,時日久了,也難免有寂寥之時。”
“這幾年仙子與老道手談論道,品茗賞花,也使這觀中平添許多生氣。你棋藝精妙,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著,道法見解亦別開生面,讓老道多有啟發。你若一走,老道豈不是又要獨對空山,無人對弈了?不若便繼續留下,也好陪老道解解悶,免得老道閒極無聊,終日只能對著這滿山石頭說話。”
鐵扇仙聞言,抬眸飛快地瞥了垂目靜坐的陸昭一眼,略有遲疑。
正這時,陸昭忽開口問道:“師父,怎不見七姊妹和小白?”
黃花道人笑道:“你走之後不久,她們七個便聚在一起商議,說是想要外出遊歷一番,增長見聞,於萬丈紅塵中歷練道心,小白也被她們說動,也一同去了。算算日子,離觀已有兩年又半載光陰了。”
“前些時日倒有書信自傳來,說在東海之濱偶入一處前人遺澤的仙島,島上靈氣充沛,奇花異草遍地,更有上古仙真遺留的洞府與典籍,他幾個正在島上閉關參悟,短期內恐怕是不會回山了。”
陸昭微微頷首。
修行之人,確需行萬里路,閱千般景,方能真正明心見性。
他張嘴還想再問,卻被老道打斷:“你先別打岔。”看向鐵扇仙,“仙子以為如何?”
鐵扇仙笑道:“前輩厚愛,妾身感激不盡。既然真君已然回山,我一個外人,長留恐有不便,還是...”
黃花道人不等她說完,便擺手笑道:“欸~有何不便?昭兒是我徒弟,你與我是忘年之交,何分內外?同在這觀中修行,談玄論道,正是雅事。莫非...”他故意拖長語調,瞥了依舊沉默的陸昭一眼,意味深長道,“莫非是有人不喜熱鬧,嫌你我聒噪,要下逐客之令,趕你走不成?”
陸昭聞聽師父將話頭引到自己身上,嘴角扯了扯。
師父這撮合之意未免也太過明顯...
他要是再沉默,便是不給師父顏面,亦要坐實“逐客”之名了,只得無奈開口:“弟子豈敢,全憑師父做主。”
“這便是了。”黃花老道眼中笑意更深,“仙子便安心住下,老道這摩雲觀,雖無瓊樓玉宇,然景緻清幽,十分宜居。你與昭兒,一個是天庭新晉真君,玄門俊傑;一個是羅剎公主,有道仙真。平日閒時,正好切磋道法,交流心得,印證所學。這論道之事,最忌閉門造車,有同道相互砥礪,方能去蕪存菁,明心見性,於彼此修行,皆是莫大助益!”
說著,他看向陸昭,神色多了幾分鄭重,諄諄教誨道:“昭兒,為師知你向道之心堅如金石,不喜俗務紛擾,此心可嘉。然道法自然,天地執行,不外陰陽。”
“《易》雲:‘一陰一陽之謂道’。孤陽則不生,獨陰則不長,陰陽交感,方是天地化生萬物之正理。修行之人,亦不可偏執一端。”
這番話,從修行至理的高度說得冠冕堂皇,令人難以反駁。
陸昭聽在耳中,愈發無語,只得垂目應道:“師父教誨的是,弟子謹記於心。”
黃花道人見他雖仍有些勉強,但總算應承下來,不由心懷大暢,撫掌笑道:“如此甚好!”
鐵扇仙本已心灰意冷,去意萌生。
誰知黃花老道一番話語,給了她留下的充分理由,又見陸昭未再強硬拒絕,那顆沉入谷底的心,頓時又如枯木逢春,生出一線生機與希望。
她偷眼看向陸昭,見他雖依舊神色淡淡,瞧不出心中所想,便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酸楚與委屈暫且壓下,輕聲道:“前輩殷殷相邀,妾身恭敬不如從命...日後,多有叨擾。”
第293章 苦心
隨著鐵扇仙話音落下,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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