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那星辰通體暗紅,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脈絡。
星辰的核心處有一隻眼睛,巨大無比,正緩緩睜開。
那隻眼睛隔著裂隙與李晏對視了一瞬。
只一瞬,裂隙便徹底閉合了。
李晏睜開眼來,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隻眼睛與他在鷹愁澗孽鏡中見過的眼睛截然不同。
孽鏡中的眼睛是審判,冰冷而機械,只在規則之內行事。
而那隻眼睛是有意識的。
它在看三界,如同看一盤菜。
他壓下心中的震動,將玉符收回袖中。
觀音也收了法陣,將銅匣重新封好,收入淨瓶。
她見李晏神色如常,只當他是消耗過大,便從淨瓶中取出一枚金丹遞了過去。
“這枚丹藥乃八寶功德池中的金蓮所煉,可助道友恢復元氣。”觀音溫聲道。
李晏接過金丹,道了聲謝,將金丹收入袖中。
觀音見他如此,也不多言,只是合十一禮,道:
“此番封禁裂隙,多虧道友出手。
貧僧要回靈山向世尊稟報此事,便先告辭了。”
言罷駕起蓮雲,帶著惠岸行者向東飛去。
李晏目送觀音遠去,轉過身來,望向西方天際那道若隱若現的黑氣。
那是西牛賀洲的方向,也是那隻眼睛所在的方向。
心中那團疑雲比昨夜又濃了幾分。
這些不該存在於三界的東西,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甦醒。
他駕雲而起,向西飛去。
雲層之下,山川河嶽飛速掠過。
他看見那些被燒燬的山神廟修復緩慢,那些被汙染的水脈尚未完全淨化。
而在更遠的西方,靈山的佛光在雲海中若隱若現。
那佛光之中隱隱有一絲裂痕。
李晏按下雲頭,落在一座山峰上。
那山峰形如伏虎,山腰之上雲煙繚繞,隱隱有佛光閃爍。
那是五行山,只是此山早已不是大聖被壓時的模樣。
他正思忖間,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喚。
“嚴仙長請留步。”
來人一身暗紅官袍,頭戴紗帽,腰懸令牌。
李晏記得,此人便是先前在雙叉嶺上,清點仝E的那位隴州司功參軍,王萬春。
當時那官兒在孫悟空的鐵棒面前嚇得差點尿褲子。
轉頭卻將仝E分發得井井有條,倒有幾分意思。
“王參軍。”
李晏打了個稽首,“在此處遇見,倒也巧。”
王萬春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李晏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這一揖作得極是恭敬,腰彎到膝蓋,官帽險些掉下來。
他直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
神色比在雙叉嶺上時又多了幾分鄭重。
“道長,下官是專程來尋您的。
這是下官代黑風山方圓千里的百姓寫的萬民書。”
李晏接過那捲文書展開來。
文書上的字跡密密麻麻。
文書的最末,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黑風大王救了我娘,我娘說沒什麼能報答的,讓我把這幾個字寫上去。
還有黑風大聖的藥治好了我爹的腿。
我爹說要把自家種的桃子送一筐給黑風大聖,黑風大聖不收,我爹哭了一宿。
王萬春在一旁道:“下官在雙叉嶺分發仝E之後,便奉命巡查隴州各地匪患。
路經黑風山一帶時,聽當地百姓說起黑風大聖的事蹟。
那仙長您猜怎麼著?
那黑風大聖在山中採藥煉丹數百年,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
山下的百姓家家戶戶都供著他的長生牌位。
下官起初不信,便一戶一戶地查訪,結果……”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翻開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黑風怪救人的事蹟。
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人患了熱病,黑風大聖送了三副草藥,藥到病除。
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戶人家遭了山伲陲L大聖將山贁f走。
還把搶去的東西一一送回。
某年某月某日,山中地動,山神廟塌了半邊,黑風大聖連夜將廟修好。
又在廟前種了一株松樹。
王萬春花了小半個月的工夫一一核實,竟然沒有一條是假的。
“下官當了十二年參軍,審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王萬春將冊子合上,苦笑道,“從沒見過這般人物。
他救人不收銀子,不留姓名,不讓人知道。
下官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世人皆苦,能幫一把便幫一把。”
李晏默然片刻,將萬民書收好。
“下官還有一事相告。”
王萬春左右看了看,道,
“仙長,這黑風山一帶還有不少山神廟坍塌,水脈也有幾分異樣。
下官雖不通法術,卻也能感覺到這山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中作祟。
仙長若是有暇,不妨順路去看一看。”
李晏點了點頭,駕雲向黑風山方向飛去。
飛不多時,便看見那座黑色山嶺。
他降下雲頭落在黑風洞前。
洞門虛掩。
門前那兩行松柏修剪得整整齊齊,樹根處的竹籬也扶得端端正正。
李晏正要去叩門,卻見洞門從內開啟,黑風怪提著一隻竹籃走了出來。
他換了身乾淨的青布直裰,腰間那根青藤泛出溫潤的碧光。
看到李晏,先是一怔,隨即抱拳行禮。
“道長。”黑風怪道,“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李晏道:“貧道路過此處,有幾句話想與道友說。”
黑風怪將李晏讓進洞中。
陳設簡樸。
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
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株青松,松下一隻白鶴。
畫工粗劣一看便知是外行手筆。
角落裡放著一隻藥碾,碾槽中還殘留著半撮青綠的草藥粉末。
整個洞府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石縫中都不見半粒塵埃。
李晏在石凳上坐下。黑風怪提起茶壺,替他斟了一杯茶。
李晏端起來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卻悠長。
“好茶。”李晏放下茶盞,望著黑風怪,“道友在黑風山修行多少年了?”
“六百餘年。”黑風怪道,
“前二百年渾渾噩噩,中間蒙師父點撥。
這最後一百年才算是自己修了些東西。”
“你這洞府中為何不設祖師牌位?”
黑風怪起身走到牆邊,將牆角一塊磚石取下來,露出後面一個小小暗格。
暗格中放著一尊木雕。
那木雕不過三寸來高,刻的是一個老道士的模樣。
老道身穿破舊道袍,面容清瘦,鬚髮皆白,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上。
雕工精細,連老道嘴角那道笑紋都刻得清清楚楚。
“小妖不知師父名諱。”
黑風怪望著那尊木雕,“師父臨走時說,不必供他的名字,供他的像便夠了。
他還說,若有朝一日小妖見到另一個腰間纏藤的人,那便是同門。”
他將木雕放回暗格中,重新堵上磚頭。
轉過身來,竹笠下的眼睛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道長腰間沒有纏藤,不是小妖的同門。
但道長身上有一股讓小妖覺著熟悉的氣息,像是在哪裡聞到過。”
李晏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這黑熊精的直覺倒是不差。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身上自然沾染了那裡的氣息。
黑風怪的師父若真是方寸山一脈的傳人,聞出這氣息也不奇怪。
但他不會點破。
“道友腰間這根青藤,若是有一日當真勒得太緊,你解不開,便往東方去。”
李晏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路上,或許有人能幫你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