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一句一句,比刀子還利。
“菩薩,”思忖間,孫悟空道,“這勞什子孽鏡,俺老孫瞧著不對勁。”
觀音回眸望他。
“它說那小龍焚宮是真,犯天條是真,押赴斬龍臺也是真。
可它怎麼不說那小龍為啥焚宮?
又是受了誰的蠱惑?”
此言一出,那白龍昂起腦袋,淒厲長嘯。
“大聖所言不差。”
李晏接過話頭,
“這孽鏡之能,在於它能照見罪孽,卻不能照見罪因。”
觀音慧眼之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又掠起幾分憂色:
“道友的意思是,要救敖烈,須得進入他的元神,直面那孽鏡的本體,
替他將罪因一併照出?”
“如今看來,唯有此道。”
“那便讓貧僧走這一趟。”
觀音將淨瓶託在掌心。
楊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三滴甘露,點在眉心,胸口,丹田三處大穴之上。
那三滴甘露滲入體內,周身佛光隨之收斂,整個人如同入定一般。
與此同時,一道虛影從她靈臺處逸出,化作一個與本尊一模一樣的分神。
其踏著蓮雲向白龍走去。
“菩薩!”惠岸行者面色大變,搶前一步,“分神入體,兇險萬分!
那孽鏡既能侵蝕元神,菩薩的分神若困在其中……”
“無妨。”觀音分神頭也不回,
“貧僧修行萬載,見過的魔障不知凡幾。區區一面鏡子,還困不住貧僧。”
話音落下,分神化作一縷金光,沒入白龍眉心。
澗邊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緊盯著那白龍。
初時並無異狀,白龍闔上龍睛,龍身緩緩沉入水中。
只剩龍首露在水面之上,龍息漸漸平穩,鱗片上的青黑紋路也正在退去。
惠岸行者鬆了一口氣,玄奘也將念珠重新撥動起來。
便在此時,白龍睜開雙目。
那雙龍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漲十倍,將整條鷹愁澗映得如同紫夜。
與此同時,山崖上的觀音本尊悶哼一聲。
面色霎時慘白,眉心裂開一道裂隙,滲出金色佛血。
佛血順著鼻樑淌下,滴在袈裟上,激起一縷青煙。
“菩薩!”
惠岸行者的鐵棒差點脫手,他搶到觀音本尊身前,
卻見她眉心那道縫隙正在緩緩擴大,其內隱隱有暗紫幽光在閃爍。
而觀音本尊咬緊牙關,雙手連連結印。
佛光不斷湧出試圖封住眉心那道縫隙。
可佛光湧得快,那道縫隙張得也快。
縫隙深處依稀可見無數條暗紫觸鬚在蠕動。
正是這些東西沿著觀音與分神之間的神念聯絡,逆向侵蝕了回來。
“分神被困,孽鏡之力沿著神念反噬本體。”
李晏沉聲,“菩薩,收回分神。”
觀音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虛弱了何止一籌:
“分神收不回來。
那孽鏡的本體比貧僧想象的更強。
它不只是在審判敖烈,還在審判貧僧。”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面色齊變。
惠岸行者露出惶恐之色:
“菩薩!您修行萬載,功德無量,何罪之有?那孽鏡憑什麼審判您!”
觀音無法回答,眉心那道縫隙卻又張大了幾分。
縫隙深處,那暗紫觸鬚蠕動的速度越來越快,隱隱有低語聲從縫隙中滲出。
“爾乃觀音,號稱大慈大悲。
然則,眾生何曾度盡?
汝發大願,大願何曾圓滿?
汝號稱觀世音,世間苦難汝皆觀之,然則觀而不救,與不觀何異?”
質問從觀音眉心傳出,響徹整座鷹愁澗。
惠岸行者渾身劇震,張了張嘴想替菩薩辯駁,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跟隨觀音多年,親眼見過菩薩為度化一個惡鬼坐關百年,
為救一個凡人三次入輪迴。
可他也知道,世間苦難如海,菩薩雖能觀之,卻不能一一救度。
這本是無解之事,卻被孽鏡拿來說嘴,變成了罪狀。
“放肆!”惠岸行者暴喝,提起鐵棒就要衝上去,卻被孫悟空一把拽住。
“你這呆子,”孫悟空齜牙道,“你打誰?打那孽鏡?
那孽鏡在你家菩薩的元神裡,你一棒子打下去,打的是孽鏡還是菩薩?”
惠岸行者僵在原地,鐵棒舉在半空,放也不是,揮也不是。
緊接著,觀音本尊眉心的那道裂縫猛然張大。
暗紫觸鬚隨之增多,將她的半邊面容都罩在暗影之中。
觀音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佛血,整個人搖搖欲墜。
“菩薩!”惠岸行者伸手去扶,卻被震退了數步。
“分神……被徹底困住了。”
觀音的聲音已極為虛弱,
“那孽鏡在審判貧僧的分神,分神被審判一次,本尊便受一次反噬。
若分神徹底淪陷,本尊的元神也會被一併侵蝕。”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如灰。
玄奘聞言,轉向李晏,雙手合十,深深拜下。
“李道長。”
玄奘道,
“貧僧知道,這一路之上已經承了道長太多恩情。
五行山前,道長替大聖擋下金箍。
雙叉嶺上,道長替大聖接下天條追罰。
摩雲嶺,寒澗之中,道長替天庭封禁異象,為三界消弭災禍。
道長做的每一樁事,貧僧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說到這裡,玄奘抬起頭來,眼眶已微微泛紅。
“貧僧不過一介凡僧,沒有什麼能回報道長的。
但貧僧還是要厚著臉皮,再求道長一次。
求道長,救一救菩薩。”
他深深叩首,額頭抵在澗邊的碎石上,磕出殷紅的血印。
惠岸行者也抱拳單膝跪地:“木叉亦求道長,救一救我師觀音。
只要能救我師,木叉願為道長做任何事。”
李晏站在澗邊,一言不發。
觀音眉心那道裂縫中,暗紫幽光吞吐,觸鬚蠕動,正侵蝕著她的元神。
若不出手,觀音恐怕撐不過一個時辰。
可救不救她?
這念頭在李晏心中轉了好幾圈。
觀音是佛門四大菩薩之一,在靈山地位尊崇。
若她倒在這裡,佛門的力量便削弱了一分。
而佛門的力量削弱一分,將來那六耳獼猴之劫便會好對付一分。
平心而論,觀音若隕落,與他何干?
他來此天地,遇妖斬妖,逢劫破劫,順道而為便夠了。
可這道坎若過去,取經路上,佛門在明,他在暗。
彼此各取所需,未必不能相安。
但今日若隔岸觀火,明日他與孫悟空遭困,誰又會為他們出手?
“因果……”李晏心中默唸二字。
便在此時,孫悟空從大石上跳下來,走到李晏身旁。
猴子將金箍棒變小塞進耳朵裡,盤膝往地上一坐,仰頭望著天上那輪明月,
忽道:“兄弟,俺老孫給你講個故事。”
李晏側目望他。
玄奘和惠岸行者也是一怔。
玄奘忍不住低聲道:“大聖,菩薩危在旦夕,你怎的還有心思講故事?”
孫悟空擺了擺手,自顧自講了起來。
“從前有座山,山下有座廟,廟裡供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靈驗得很,方圓百里的百姓都來燒香磕頭。
有一年發大水,廟前的河漲了許多,眼看就要淹到廟裡了。
過路的樵夫看見,二話不說,跳進水裡把廟門堵上。
一旁的漁夫看見,同樣如此,將廟後的堤壩加固。
不遠處的獵戶看見,則是把廟裡的神像搬到了高處。”
“水退了,神像保住了。
廟祝問那三人,你們又不信神,為何拼命救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