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它似乎想說什麼,可發出的卻只是含混的嘶鳴。
觀音將淨瓶託在掌心,口中默誦真言超度。
此品一出,便是地獄中的厲鬼也要伏法,千世惡魂也要低頭。
佛光從淨瓶中湧出,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罩在白龍身上。
那光柱之中隱隱有天龍盤旋,金鳳展翅,梵文流轉,鐘磬齊鳴。
白龍在佛光中漸漸安靜下來。
那雙暗紫的龍睛緩緩闔上,龍身也不再痙攣,鱗片平復下去。
龍尾在水面上微微擺動,激不起白浪了。
玄奘鬆了一口氣,低聲道:“菩薩慈悲,這白龍有救了。”
惠岸行者也面露喜色,握鐵棒的手鬆了幾分。
一旁,李晏卻是眉頭微皺。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見佛光滌盪了小白龍體表,卻滲透不到其元神深處。
那暗影仍然纏在龍魂靈臺之上,任憑佛光沖刷卻是紋絲不動。
不但如此,那暗影甚至在佛光的刺激下開始向更深處鑽入。
龍魂的根基正被飛快蠶食。
“不對。”
話音未落,小白龍猛然睜開雙眼。
龍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漲,將整條鷹愁澗映得如同鬼域。
佛光被衝得倒卷而回,金色光柱碎裂開來,化作漫天光點飄散。
觀音面色一變雙手結印正要再施佛法,那白龍已仰天長嘯。
“菩薩慈悲,能度眾生。然罪惡滔天,慈悲何用?”
聲音化作雷霆般的轟鳴。
“此龍焚父宮時,何曾有慈悲?犯天條時,何曾有悔意?
押赴斬龍臺之時,觀音菩薩替其求情,此龍可曾感恩?”
一字一句如刀似劍。
玄奘聞言心中一陣劇震。
他自幼受師父教誨,佛門最重因果報應,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此乃天地至理。
這孽鏡所言句句屬實,白龍確實犯了大罪,受了菩薩恩德。
可它可曾感恩?
第152章 孽鏡臺前審三世罪 鷹愁澗裡破七重關
玄奘不由得望向那條白龍。
白龍在澗水上空中不斷顫抖。
龍睛之中,有另一道微光在暗紫深處若隱若現。
玄奘脫口而出:“它,它在後悔!”
此言一出。
龍睛轉向玄奘,勉強發出一絲人聲。
“師……父……”
惠岸行者握鐵棒的手僵在半空,滿臉不可置信。
孫悟空金睛一凝,將金箍棒從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猴子能感覺到那條白龍的本心尚存。
觀音雙手合十,慧眼之中閃過一絲悲憫。
李晏望著這一幕心中已有計較。
“菩薩,”他緩聲道,
“這孽鏡寄生於罪孽之上,以審判為名,以自毀為終。
佛光雖能滌盪表相,卻入不得它規則深處。
若要救這白龍,須得進入白龍元神,直面那孽鏡的本體。”
觀音聞言慧眼之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又掠過一道憂色:“道友此言甚是。
只是那孽鏡的本體藏在白龍元神深處,
若要進入其中,非但需大法力,更需洞悉其規則。
若是冒然闖入,只怕...”
“只怕什麼?”孫悟空插嘴道。
觀音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介面道:“只怕闖入者心中有罪,便會被孽鏡一併審判。”
此言一出,孫悟空哈哈大笑。
他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殺了多少天兵天將?
打死多少星君神官?那玉帝老兒恨不得把俺老孫挫骨揚灰。
俺老孫的罪,比這小龍大多了!”
說著便要縱身入水。
李晏伸手攔住了他。
“你心中有愧,卻無罪。”
孫悟空一怔:“有愧無罪?這是什麼說法?”
“愧是對己,罪是對天。”
李晏道,“你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是替自己爭一口氣。
你從未覺得自己做錯了,又何來罪孽?”
就在兩人談話間。
觀音先行一步,落於澗水之上。
淨瓶中的楊柳枝抽出新芽,一點翠色泛起微光。
她垂眉斂目,慧眼之中映出那條白龍體內兩股氣息糾纏不休的景象。
佛光自她周身湧出,化作道道金虹,將整條鷹愁澗照得恍如白晝。
“敖烈。”觀音溫聲道,“你且聽貧僧一言。”
白龍渾身劇震,那半闔的龍睛中,那點人性光彩在暗紫幽光的擠壓下明滅不定。
龍首艱難地轉向觀音,龍嘴張合,卻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氣泡。
“焚宮之罪,非你一人之過。
你父敖閏治家不嚴,膝下四子,獨你一人擔了忤逆之名。
你兄長敖摩昂鎮守西海泉眼至今未歸,你二兄敖榮遠遁北海另立門戶,
你四弟敖彥尚幼懵懂無知。
滿門離散,皆歸咎於你。
這公道麼?”
白龍身子一顫,龍睛中湧出兩道清淚。
那淚珠在佛光中泛出銀白光澤,卻在淌過龍頰時被暗紫幽光蒸成了霧氣。
霧氣升騰,化作一縷縷扭曲的細絲,又被那暗影吸了回去。
“貧僧在斬龍臺上替你求情,是因你心中有悔。罪孽可贖,悔心難得。”
觀音踏前一步,淨瓶中的楊柳枝一拂。
那拂出的水珠化作滿天甘霖,灑在白龍周身。
甘霖觸及龍鱗時,鱗片上的青黑紋路微微消退了幾分。
白龍低吟,那聲音中既有解脫的快慰,又有痛楚。
可下一刻,白龍昂首,龍睛中暗紫幽光大盛,將漫天甘霖盡數震散。
“悔有何用?
焚宮之際,自龍掌心騰起的,是那可燃四海的龍元之火。
一句年少無知,便想輕輕抹去?”
“犯天條時,九天怒雷劈落。
天規如鐵,受人蠱惑這四個字,如何換得來饒恕?”
“待到押上斬龍臺,刀過頸,鋒入骨。
事到如今,再提慈悲,哪裡還能回頭?”
數問落下,鷹愁澗水面炸開無數水柱。
水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結成一幅幅畫面。
西海龍宮,烈焰熊熊,廊柱傾頹,珠簾成灰。
一個白衣青年立於火海中央,右手龍元火劍,左手卻在發抖。
斬龍臺上,青年披枷戴鎖,劊子手已舉起鬼頭刀,
臺下的西海龍王敖閏背過身去,一言不發。
鷹愁澗底,青年蜷在石縫之中,日夜受罪孽噬心之苦,
鱗片剝落,又長出,週而復始,永無止歇。
那些畫面如此真實,連澗邊的玄奘都看得心頭劇震。
他見過寺廟壁畫中的地獄變相圖,可那些畫遠不如眼前真切殘忍。
一旁,惠岸行者麵皮發抖。
他跟隨觀音多年,降妖伏魔無數,可從未見過這般場面。
那白龍體內的罪孽之氣,竟能與觀音的甘霖正面抗衡,甚至不落下風。
唯獨孫悟空金睛之中流光溢彩。
他看出門道來了。
那孽鏡把小白龍心中的愧和悔,一刀刀剜出來,攤在所有人面前,
然後說,你看,你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活該。
你這輩子都洗不清。
這手段猴子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被壓在五行山下時,巡山的珈藍金剛也曾這般對他說過。
妖猴,你這輩子都別想出去了。
妖猴,你的猴子猴孫早被天兵殺光了。
妖猴,你那二大王早死了,骨頭都爛在山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