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他既是你師父的腳力,你打殺了他,豈不是自斷臂膀?”
玄奘聞言,雙手合十,道:“菩薩慈悲。
既是如此,還望菩薩喚他出來,貧僧自會收他為徒。”
觀音點了點頭,朝澗中喚道:“敖閏之子,取經人在此,還不出來相見?”
澗水之中一片死寂。
觀音眉頭微皺,又喚了一聲:“敖閏之子!”
澗水深處翻起一陣黑浪,白龍從水中衝出,發狂般撞向山壁。
轟隆!
山壁被撞出一個大窟窿,碎石紛紛落入水中。
白龍頭上鮮血淋漓,龍睛之中已無半分清明,只有一團化不開的暗紫幽光。
觀音面色微變。
她以慧眼觀照白龍體內,
只覺一股罪孽之氣正從白龍元神深處湧出,將它的本命精氣不斷吞噬。
那股罪孽之氣極為詭異,竟能讓慧眼望去時都隱隱作痛。
“這孽龍體內,有什麼東西。”觀音沉聲道。
惠岸行者握緊了鐵棒,低聲道:“菩薩,弟子下去看看?”
觀音還未答話,孫悟空已搶先一步,將金箍棒往水中一探。
那鐵棒入水便長,須臾之間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直搗澗底。
可金箍棒剛觸及澗底,孫悟空便覺棒身傳來一陣古怪的震顫。
那震顫順著棒身傳入他掌心,隨即化作一股陰寒之氣,向靈臺衝去。
孫悟空反應極快,體內五行之氣一轉,便將那股陰寒之氣煉化殆盡。
可他心頭卻是一凜。
他方才那一棒有三四分氣力,便是太乙金仙硬接也要吐幾口血。
可這澗底什麼東西都沒有,只是那股陰寒之氣便讓他掌心發麻。
便在此時,澗邊傳來一聲輕笑,讓在場諸人皆是一怔。
玄奘循聲望去,只見澗邊一株老松樹後,轉出一個青袍道人。
那人手拄竹杖,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道長!”玄奘脫口而出。
孫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兄弟,你怎麼來了?”
李晏從松樹後走出,向觀音打了個稽首:“菩薩,又見面了。”
觀音合十還禮,目光在李晏身上掃了一遭,心中微微一驚。
這道人周身的氣息比在五行山前又圓融了幾分。
五行之氣流轉之間,隱隱有陰陽二氣在相生相化。
陰陽之外更有一層混沌未鑿之氣在緩緩翻湧。
這等氣象,已非不遜大羅四字所能涵蓋。
“道友來得正好。”觀音壓下心中震動,溫聲道,
“這白龍體內有一股古怪之氣,貧僧慧眼觀之,竟看不透其根源。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望向澗水中那條仍在發狂撞擊山壁的白龍,緩緩道:
“這白龍體內的氣息,貧道在別處也見過類似的。”
觀音眉頭微蹙:“何處?”
“摩雲嶺的山神廟,寒澗的水底石柱。”
李晏將竹杖往地上一頓,“那些地方的異象,都已被貧道封禁。
這白龍體內的氣息,與那兩處雖非同源,卻同屬一類。
都是不該存在於三界的東西。”
觀音面色微變。
她自然知道摩雲嶺和寒澗之事。
這兩樁事已被太白金星列為天庭機密,便是靈山也只收到了隻言片語的訊息。
可這道人竟已親自去查過,還將異象源頭封禁了?
便在此時,白龍卻是停止了撞擊山壁。
它緩緩轉過頭來,那雙被暗紫幽光填滿的龍睛,盯住了李晏。
隨後,只聽得沙啞嘶鳴之聲:
“汝,何名?”
李晏望著那雙龍睛深處翻湧的暗影,淡淡道:“貧道嚴禮,一介散修。”
白龍的頭顱歪了一下,歪折的角度絕非活物所能做到。
龍頸上的鱗片一片片豎起。
鱗片底下的筋肉呈青黑之色,隱隱有什麼東西在皮下蠕動。
“嚴禮。”
那嘶鳴將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隨即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笑聲,
“吾,孽鏡。三界定罪,萬靈伏法。汝觀此龍,罪孽幾何?”
李晏立於澗邊,竹杖斜橫,青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心中已有了計較。
世間有業鏡,照人一生功過。
地獄有孽鏡臺,照魂萬劫罪愆。
眼前這東西以罪孽為食,自稱孽鏡,是一種寄生於罪孽之上的存在。
它不殺人,它只審判。
這比摩雲嶺那團混沌觸鬚更難對付。
那團觸鬚只是無序的侵蝕,寒澗石柱中的意志只是低語的蠱惑。
而眼前這東西卻有一套自洽的邏輯。
它認為白龍有罪,便以罪孽為刃,剮其元神。
這種審判,從某種意義上說,比魔物的撕咬更為殘忍。
“道友,”
觀音的聲音從山崖上傳來,打斷了李晏的思緒,
“貧僧以慧眼觀之,這白龍體內的氣息與尋常魔物迥異。它似乎在審判。”
“菩薩所言不差。它只是在讓白龍自己殺自己。”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面色各異。
惠岸行者握鐵棒的手緊了一緊,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驚愕。
他跟隨觀音多年,降妖伏魔無數,卻從未聽說過這般詭異的存在。
玄奘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
他雖是個凡僧,卻也聽出了李晏話中的分量。
唯獨孫悟空金睛一翻,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道:
“什麼孽鏡不孽鏡,俺老孫只認拳頭不認鏡。
兄弟你讓開,俺老孫一棒子砸爛它!”
說著便要縱身入水。
李晏伸手攔住了他。
“等等。”
李晏望著那條白龍,緩緩道,“這東西寄生於罪孽之上。
你越打它,白龍便越覺得自己有罪。罪孽越深,這東西便越強。”
孫悟空金睛一縮,握金箍棒的手僵在半空。
便在此時,那白龍嘶鳴道:“汝知吾名,當知吾道。”
那雙龍睛中的暗紫幽光愈發濃烈,仿若兩團鬼火在燃燒。
“吾乃孽鏡,照一切罪,斷一切孽。
此龍焚父宮,犯天條,罪在不赦。
汝欲救之,莫非與罪同郑俊�
聞言,玄奘面色微白。
他自幼出家,深知忤逆之罪在佛門戒律中有多重。
焚父宮,犯天條,此等罪孽便是打入十八層地獄也不為過。
惠岸行者握鐵棒的手微微發顫。
他原以為這白龍只是犯了小過,卻沒想到是忤逆大罪。
就連觀音也眉頭微蹙。
孫悟空冷笑,金睛之中滿是譏誚,
“你說這小龍忤逆,俺老孫倒要問問,他老子敖閏是什麼好東西?
西海龍宮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當俺老孫不知道?”
孽鏡不語,白龍卻在空中顫抖起來。
龍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濺起的水花中夾帶血絲。
“它聽到了。”
李晏望著那條痛苦掙扎的白龍,心中瞭然,
“這孽鏡並非全知。
它只能看見罪孽的表象,卻看不見罪孽的根源。
白龍焚宮是果,西海龍宮的舊事才是因。
可這孽鏡只問果,不問因。”
“這似是它的規則。只審判罪人,不審判罪因。”
觀音聞言,慧眼之中閃過一絲明悟。
她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阿彌陀佛。道友此言,令貧僧茅塞頓開。
這孽鏡既以罪孽為食,那便讓貧僧來試試,看它能否審判貧僧。”
她按下蓮雲,落在澗水之上,淨瓶中的楊柳枝泛起淡淡佛光。
“敖烈。”
觀音溫聲道,“貧僧觀你元神深處,有一縷善念尚存。
那善念是你昔年未犯天條之前的本心。
你且守住那一縷善念,莫要被這孽鏡奪了去。”
白龍聞言,龍睛之中那團暗紫幽光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