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當年被壓在山下時便曾揚言,寧可在山下壓到天荒地老,也絕不受佛門半點恩惠。
此番雖以取經為由招安,可萬一那猴子犟脾氣上來,死活不肯點頭,這取經大計便有變數。”
地藏王聞言,眉頭微皺。
這番話確實像是觀音會說的。
他方才與那猴子纏磨了許久,親眼見識了那猴子的刁鑽潑皮。
連瓊漿玉液都討價還價,還有什麼是他不敢說的?
李晏低聲耳語。
隨後,地藏王眉頭深鎖,手中念珠撥得愈發快了。
“菩薩的意思是,讓貧僧在此守著,若那猴子當真不肯應允,便由你來與他周旋?”
李晏垂首合十,道:“菩薩正是此意。
弟子在紫竹林藏經閣中修行多年,於降妖伏魔一道略有心得。
那猴子雖是天生石猴,終究是妖身,弟子或能以佛法感化於他。”
地藏王聞言,目光在李晏身上打了個轉。
這僧人周身佛光雖淡,卻隱含一股剛猛霸道之氣。
其與尋常觀音座下弟子的慈悲柔和截然不同。
但紫竹林藏經閣本就是降妖法器存放之地,能任首座者,必是殺伐果斷之輩。
“既如此,貧僧便在此處為你護法。你且去與那猴子說話。”
李晏躬身道:“多謝菩薩。”
他向山腳走去。
五行山的山根之處,孫悟空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正歪在石縫裡,鼾聲如雷。
嘴角掛著一絲涎水,順著猴毛淌到地上,積了一小攤。
幾隻螞蟻順著涎水爬到臉上,他也渾不在意,只是偶爾抽動一下鼻子。
李晏在他面前盤膝坐下,禪杖橫於膝上,袈裟下襬鋪展於地。
四大金剛遠遠望著,四值功曹也各自從石縫中探出神念。
地藏王端坐虛空,圓光如輪,將這一幕盡數徽制渲小�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禪杖上一彈。
“當!”
那杖上金環震動。
孫悟空睜開一隻眼,又閉上。
再睜開時,兩隻金睛便全亮了。
那金光刺破山腳下的昏暗,照得李晏的僧袍泛起一層淡金。
“又是哪個禿驢?”
孫悟空把腦袋往石壁上一靠,滿不在乎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僧人,
“俺老孫瞧著面生。新來的?”
李晏雙手合十,面上無喜無悲:“貧僧法海,來自普陀山紫竹林。”
孫悟空眼珠一轉,“觀音那婆娘讓你來的?
她自個兒去給俺老孫討酒,倒派個小禿驢來陪俺解悶?”
他齜了齜牙,“可惜俺老孫對禿驢沒興趣。
你且回去告訴觀音,酒到了再來,酒沒到,俺老孫懶得張嘴。”
李晏卻不動身。
他將禪杖往地上一頓,杖尾入地三寸。
這一頓,地藏王撥念珠的手指便停了一瞬。
地藏王目光微凝。
他常年坐鎮幽冥,對地脈之氣的感應遠超尋常菩薩。
方才那一瞬間,五行山的地脈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但震動太快,轉瞬即逝,細察時已恢復如常。
他皺了皺眉,繼續撥動念珠。
山腳下,李晏從袖中取出一隻粗陶罐,罐口用麻繩扎著。
“大聖說懶得張嘴,貧僧便不與大聖談佛門法旨。”
他將麻繩解開,罐中飄出一縷茶香,
“貧僧只是途經此地,聽說山下壓著一隻猴子,便想請他喝杯茶。”
孫悟空鼻子抽了抽。
那茶香清而不濃,甘而不膩,與瓊漿玉液,九轉金丹全然不同。
可偏偏這清淡的香氣裡,藏著東西,像是一縷山風,又似一抹月光。
“茶?”孫悟空把頭一歪,眼中多了幾分玩味,
“俺老孫被壓在這山下五百年,連口涼水都喝不上。
你這和尚倒好,專程跑來請俺喝茶?”
李晏從袖中取出一隻茶壺,兩隻茶杯。
那茶壺形制古拙,壺身刻著一道中天八卦,八卦之外又套著一圈青龍紋。
他將茶壺放在膝前,又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拔開塞子,將筒中泉水注入壺中。
那泉水注入壺中時,壺底的青龍紋微微一亮。
孫悟空金睛一縮。
那是一縷極為隱秘的甲乙木之氣。
甲乙木,青龍之屬,東方生髮之象。
佛門中人修的多是金光舍利,哪來的這般純正的道門木氣?
他盯著李晏看了片刻,咧嘴笑道:“好,俺老孫便給你這個面子。
不過俺醜話說在前頭,茶葉若是不好,俺老孫可是要罵孃的。”
“大聖放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壺底一點。
所觸之處,壺底浮現出一朵五色蓮花的虛影。
旋轉了九轉,壺中之水便沸騰起來。
茶香隨著水汽嫋嫋升起,化作一朵淡青色的雲氣,懸在山腳之下,經久不散。
四大金剛聞到這茶香,只覺靈臺一清,連日輪值的疲憊消散了幾分。
持劍金剛忍不住多吸了兩口。
旁邊的持傘金剛低聲咳嗽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連忙正襟危立。
李晏提壺斟茶。
澄碧的茶湯傾入杯中。
他端起一杯,奉到孫悟空面前。
孫悟空低頭看著那杯茶。
茶湯澄碧透亮,倒映著他那張毛茸茸的猴臉。
五百年的泥垢積在臉上,與這杯清澈見底的茶水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隨後,眸光移到李晏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僧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亮。
泛出淡淡的平和。
好似在山中偶遇故人,便坐下來喝杯茶那般自然。
“你這和尚?”
孫悟空正要說話,忽聽山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珈藍匆匆跑下山來,向地藏王躬身稟報:
“菩薩,天庭有使前來,說是有要事求見。”
地藏王眉頭微皺,睜開眼來。
只見東方天際飄來一朵祥雲,雲頭之上立著兩尊神將。
一尊金甲,手持金鐧。
另一尊銀甲,腰懸銀鞭。
此兩人是天庭的值日神將。
那金甲神將按下雲頭,向地藏王抱拳行禮:
“末將護法天王麾下值日神將,奉玉帝之命,有要事求見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合十道:“神將請講。”
金甲神將目光掃過山腳,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隨即移開,道:
“玉帝口諭。
聞得妖猴之事有了進展,命末將前來問詢。
若那妖猴已應允保取經人西行,天庭自當撤銷當年大鬧天宮之案,準其戴罪立功。
若尚未應允,天庭亦不催促,但請菩薩轉告如來,天庭的耐心,是有限的。”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皆是一驚。
四大金剛面面相覷。
四值功曹在石縫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連地藏王撥念珠的手都停了半拍。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
五百年前孫悟空大鬧天宮,玉帝請如來出手方才將其鎮壓。
這五百年間,天庭與靈山之間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如今取經大計方始,天庭卻忽然派人來說這樣一番話,分明是在敲打靈山。
“玉帝的意思,貧僧一定轉達。
只是貧僧有一事不明。
當年那猴子大鬧天宮,玉帝請如來佛祖出手。
如今猴子未脫山,玉帝卻來問進展。
這其中的分寸,貧僧愚鈍,不知神將可否明示?”
軟中帶硬。
金甲神將面色不變,只抱拳道:“菩薩言重了。
末將只是奉命傳話,至於玉帝聖意,末將不敢妄加揣測。告辭。”
說罷,二神將駕雲而去,去勢極快,轉眼便消失在雲海之中。
地藏王望著那祥雲遠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