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天庭這個時候來傳話,時機選得剛剛好。
觀音去天庭討酒,前腳才走,後腳便來了值日神將。
這意味著天庭在等一個結果。
這個結果,不在猴子答不答應,而在靈山給出的答案讓不讓天庭滿意。
收回目光,轉向山腳。
那年輕僧人法海正端坐於孫悟空面前,手中還捧著那杯茶,一動不動。
地藏王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僧人的定力,倒是不俗。
山腳下。
孫悟空將目光從天邊收回,望了李晏一眼,道:“和尚,你聽見了?
天庭也來人了。
俺老孫被壓在這山下五百年,今日這個來,明日那個來,倒像是俺老孫成了什麼香餑餑。”
李晏將茶杯往前遞了遞,道:“大聖本就是三界之中獨一無二的香餑餑。”
孫悟空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四大金剛紛紛後退。
笑聲在山間迴盪了好幾圈方才消散。
孫悟空收了笑,眼中卻仍留幾分玩味,
“你這和尚倒是有趣。
旁人來見俺老孫,要麼勸俺歸順,要麼勸俺悔過。
你倒好,只請俺喝茶,還說俺是香餑餑。”
他低頭看向那杯茶,問道:“不過俺老孫不喝無名之茶。你這茶,可有名目?”
李晏道:“此茶名曰辭故。”
“辭故?”孫悟空重複了一遍,眼中玩味更濃,“辭別故人?還是辭別故鄉?”
李晏緩緩道:“辭故者,非辭故人,亦非辭故鄉,乃辭別故我。
葉離枝頭,是為辭故枝。
蟬蛻舊殼,是為辭故殼。
人舍舊我,亦為辭故。”
第142章 辭故茶心猿悟道 破牢蛔孕詺w真
李晏將茶杯往前遞了三寸。
多一寸便嫌逼迫,少一寸則欠找狻�
三寸之間,茶香氤氳,正對著孫悟空那滿是泥垢的鼻孔。
猴子金睛一眨,鼻翼不自覺地抽了抽。
隨即又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將腦袋歪向另一邊。
“辭別故我。”
他將這四個字滾了一遍,
“和尚,你這茶的名字起得倒文縐縐的。
俺老孫大字不識幾個,你莫要掉書袋。”
李晏微微一笑,將茶杯擱在猴子面前,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上。
那石頭常年被猴子的涎水浸泡,長了一層青苔。
他將杯底一頓,青苔便自行退開三尺,露出底下石面。
“大聖不必識得字,只消識得茶。”
猴子嘿嘿笑了兩聲,伸出那隻惟一能動的右手。
五指箕張,一把攥住茶杯。
他將茶杯端到鼻尖,嗅了嗅。
茶香入鼻,猴毛根根豎起。
他將茶杯轉了半圈,
“你這和尚倒捨得。
這茶聞著清淡,俺老孫卻看得出來,這等寶貝,放在天庭,
便是蟠桃會上待客的仙品,你便這般隨隨便便給俺老孫喝了?”
李晏雙手合十,袈裟袖口垂落,如同兩片紅雲。
聲音恰能傳入孫悟空耳中,卻傳不到監聽範圍之內。
“甲木為雷,乙木為風。雷風相薄,便是山澤通氣之始。
大聖若識得此茶,便知貧僧此來,非為勸降。”
孫悟空金睛一凝。
“和尚,你這茶叫辭故。俺老孫問你,辭的是什麼故?”
李晏將禪杖往地上一頓。
“葉辭故枝,是為新生。蟬辭故殼,是為高鳴。”
“大聖辭故我,又當如何?”
孫悟空沒有答話。
他將茶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的那一刻,他渾身一震。
那股清氣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隨即化作千百道細流,向四肢百骸湧去。
五百年了,他體內的法力被六字真言封條壓得死,金丹轉不動分毫。
可此刻那股茶氣所過之處,經脈微微顫動了一下。
孫悟空閉上眼,那張毛茸茸的猴臉上浮現出極其古怪的神色。
五百年前他在蟠桃會上喝過瓊漿玉液,在兜率宮裡偷過九轉金丹。
那些仙釀仙丹哪一個不是三界至寶?
可沒有一樣,能像這杯茶這般,讓他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張開了一瞬。
金芒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和尚,俺老孫不認得你。”
“貧僧法海,普陀山紫竹林藏經閣首座。”
便在此時,山腰處傳來一聲威嚴的佛號。
“阿彌陀佛。”
地藏王菩薩腳踏虛空,向山腳走來。
一步落下,虛空便現出一朵金色蓮華,承託雙足。
身後光碟大盛,天龍虛影盤旋飛舞,照得半邊山壁如同鎏金。
四大金剛躬身,四值功曹也紛紛從石隙中現出身來。
“法海師侄。”
“你說此來是為感化石猴。貧僧觀你與這猴子說了半晌的話,可有進展?”
李晏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垂眉斂目。
那一襲大紅袈裟在山風中紋絲不動。
“啟稟菩薩,弟子已與孫大聖相談甚洽。
大聖雖未明言應允,然心中塊壘已稍解。
弟子斗膽,想再與大聖敘談片刻,或可水到渠成。”
地藏王撥動念珠,目光在李晏與孫悟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孫悟空歪著腦袋,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又看了看李晏,這僧人周身佛光淡而不散,確實是觀音座下弟子的氣象。
腰間那枚九瓣蓮花玉牌也做不得假。
“也罷。”
地藏王微微頷首,“貧僧便在山腰等候。若有事,只管喚貧僧便是。”
突地,聲音傳來。
“法海師侄。”
“菩薩有何吩咐?”
“你這茶,可否也請貧僧喝一杯?”
李晏面上無波無瀾,心中卻是微微一凜。
地藏王常年坐鎮幽冥,慧眼洞察九幽,他忽然開口討茶,絕非貪那一口滋味。
“菩薩肯嘗,是弟子的福分。”
李晏從袖中取出另一隻茶杯,斟滿澄碧茶湯,雙手奉上。
地藏王接過茶杯,端至鼻端嗅了片刻,隨即呷了一口。
茶湯入口,他眉頭微動。
那股精純木氣在體內流轉了一圈,卻什麼異樣也沒察覺出來。
他點了點頭,將茶杯遞還李晏,徑自上了山腰。
地藏王端坐山腰,那一杯茶的餘韻尚在舌尖未散。
這茶初入口時清淡如水,入喉之後卻有氣機在經脈中游走。
他是四大菩薩之一,常年坐鎮九幽。
一雙慧眼能照見三千法界,卻偏偏看不透這杯茶的底細。
茶中只有甲乙木氣,精純無比,不含半分佛門法力,更無妖邪之氣。
可偏偏這股木氣入體之後,與體內的佛光隱隱共鳴。
他撥動念珠,目光透過山壁向山腳望去。
那年輕僧人的袈裟在山風中紋絲不動,垂眉斂目,正在與那猴子說話。
猴子歪著腦袋,金睛半開半闔,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地藏王心中那一絲疑慮始終未消。
這法海來得太巧,說話行事太過滴水不漏。
他將念珠撥快了三分,闔上雙目。
罷了。
待觀音回來,一問便知。
山腳之下,李晏將禪杖橫於膝上,望著孫悟空那雙金睛。
“大聖,茶已飲過。貧僧有一言相贈。”
孫悟空將茶杯擱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