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玄奘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是出家人,果腹而已,不必勞煩。
施主這一桌素宴,已是太過豐盛了。”
劉洪連聲道:“哪裡哪裡。
大人遠道而來,下官忝為地主,自當盡心。來來來,大人再飲一杯。”
他端起酒杯,那杯中是江州本地的野茶。
劉洪雖粗鄙,倒也知道出家人不飲酒的規矩。
玄奘端起茶杯,以袖掩口,飲了半盞。茶湯入喉,他微微一怔。
這茶,竟是溫的。
那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說不清道不明,卻讓連日奔波積攢的倦意消散了幾分。
玄奘低頭看向杯中,茶水澄碧,葉底三片,並無異樣。
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便放下了。
這細微的神情變化,旁人自然不曾留意。
殷溫嬌坐在劉洪下首,目光低垂,面上無喜無悲,只偶爾替玄奘添茶。
她做這些事時手腳輕緩,禮數週全,卻與這滿廳的熱鬧隔著一層什麼。
劉洪說了一番官場上的客套話。
無非是江州地僻民貧,招待不周之類。
玄奘只是合十聽著,偶爾應一聲,並不多言。
酒過三巡,劉洪忽地放下酒杯,笑道:“欽差大人奉旨西行,乃是天大的功德。
下官斗膽,想請大人替江州百姓講一講佛法,也好讓這方水土沾一沾大人的佛光。”
這話說得客氣,玄奘卻不好推辭。
他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劉洪當即命人撤了席面,在花廳之中擺下蒲團,又遣人去城中傳話,說長安來的欽差大和尚要在知州府中講法,信眾可來聽講。
訊息傳開,不到半個時辰,知州府外便聚了百來號人。
有城中百姓,有過往的客商,也有幾個本地的鄉紳。
劉洪命衙役將府門大開,放百姓入院,在花廳外的庭院中席地而坐。
李晏在耳房中聽見動靜,便也拄著竹杖,佝僂著背,混入人群之中。
他在庭院角落尋了一處臺階坐下,將竹杖橫在膝上,微微闔目,像極了一個走累了歇腳的老翁。
玄奘端坐花廳中央的蒲團之上,雙手結說法印,開口講法。
他講的是一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庭院中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去,連牆頭的麻雀都停止了囋�
月光灑在他那一襲鍞挑卖纳希卖纳系慕鹁泛出柔和的光,將面容映得如同古寺中的金身佛像。
李晏在臺階上闔目靜聽,心中卻暗暗咂鹆艘蚬邸�
這一看,他心中便是一動。
只見玄奘周身那層淡淡的佛光,在講法之時竟比方才濃烈了數倍。
佛光如溫水,緩緩流淌,將庭院中的百姓一一徽制渲小�
那些百姓被佛光一照,面上皆露出安寧之色。
有一個咳了半年的老嫗,咳嗽漸漸平息了。
面帶愁苦的中年漢子,眉頭舒展開來。
幾個嬉鬧的孩童,也安靜下來,仰頭望著玄奘,眼中滿是好奇。
這便是十世金蟬子的功德之力。
雖未成佛,卻已有佛光普照之象。
便在此時,玄奘講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這一句出口,庭院之中忽然起了異象。
那月光本是清冷如水,此刻卻從四面八方匯聚到花廳上空,凝成一道光柱,將玄奘徽制渲小�
光柱之中,隱隱有天花飄落,有梵音繚繞,有檀香瀰漫。
庭院中的百姓被這異象驚得目瞪口呆,紛紛跪倒,口誦佛號不止。
劉洪也愣住了。
他做知州十八年,在江州城中說一不二,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那光柱照在他身上,他只覺得渾身燥熱難當,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被灼燒著。
那是他十八年來服用魂液積攢的陰邪之氣,被佛光一照,正在一絲一絲地蒸發。
殷溫嬌跪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淚流滿面。
她誦了十八年的經,等了十八年的苦,今日終於見到了真正的佛光。
那光柱照在她身上,她只覺心頭那塊壓了十八年的大石,又輕了幾分。
李晏坐在臺階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心中卻在暗暗盤算。
這異象,不單是玄奘講法的功德所致,更是有人在天上呼應。
他抬起頭,以因果之眼向那月光匯聚之處望去。
只見雲端之上,隱隱有幾道身影。一道白衣,手持淨瓶。
一道金甲,手持寶杵。
一道青衫,手持拂塵。
那是觀音座下的護法神將,奉了菩薩之命,在暗中護持取經人。
不過是一堂尋常的講法,卻動用了三位護法神將。這排場,未免太大了些。
李晏心中暗忖。
觀音這般安排,無非是兩層意思。
其一,是在劉洪面前立威,讓他知道取經人不是他能動的。
其二,是在江州百姓心中種下佛門的種子,為日後的佛法東傳鋪路。
這手段,當真是滴水不漏。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玄奘講完了《金剛經》的最後一品。
那淡金色的光柱漸漸收斂,天花,梵音,檀香也隨之消散。
庭院中恢復了月色清冷。
百姓們卻久久不肯離去。
他們跪在地上,望著花廳中那個青年僧人,眼中滿是敬畏。
玄奘雙手合十,向眾人微微一禮,道:
“阿彌陀佛。今日講法已畢,諸位請回罷。”
百姓們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三三兩兩地散去。
有幾個年老的婆婆,臨走時還回頭望了好幾眼,嘴裡唸叨著活菩薩。
李晏也隨著人群站起身來,拄著竹杖,慢慢吞吞地向後院走去。
走到遊廊拐角處時,腳步微微一頓。
遊廊的另一頭,殷溫嬌正站在那裡。
她靠在廊柱上,月光照在她臉上。
那蒼白了十八年的面頰上,竟有了兩團淡淡的紅暈。
她方才被佛光照過,體內的鬱結之氣散了大半。
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可她的眼中,卻有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異樣。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見殷溫嬌的眉心之間,那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鬱結之氣,此刻已消散了大半。
可在鬱結之氣的深處,還藏著一縷極淡的灰氣。
像是一種標記,是有人在她身上種下的。
李晏心中微動,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向後院走去。
回到耳房,他關上門,在床沿坐下,闔目凝神。
今夜這一堂講法,讓他看清了好幾樁事。
第一樁,玄奘的佛光之中藏著兜率宮的印記。
這意味著,金蟬子的十世輪迴,不單是如來的安排,老君也插了一手。
第二樁,殷溫嬌體內的那縷灰氣,不是妖物所為。
第三樁,劉洪被佛光照過之後,體內的陰邪之氣被灼燒了一部分。
這看似是好事,實則不然。
陰邪之氣驟然消散,他的肉身便會失去支撐,壽元將比預想的衰減得更快。
觀音此舉,名為護持取經人,實則是在暗中加速劉洪的滅亡。
既除了禍害,又不沾因果。
這是佛門慣用的借刀殺人之法。
李晏睜開眼,望向窗外的月色。
這江州城中,佛道兩家都在暗中佈局。
觀音派了護法神將,道門在殷溫嬌身上種了印記。
兩家都在等一個時機。
取經人西行至此,父子相認,劉洪伏法,陳光蕊還陽。
這出戏,兩家都要分一杯功德。
他一個外人,要在其中落子,便須得比他們更巧且隱。
李晏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那三隻玉瓶。
瓶口各貼著一道封印符,符紙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他望著這三隻玉瓶,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江州是取經人西行的必經之地,佛道兩家的耳目本就密集。
將印記種在此處,混入那些耳目之中。
便如同將一滴墨汁滴入硯臺,誰也分辨不出哪一滴是外來之物。
李晏將三隻玉瓶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推開耳房的門,向後花園走去。
知州府的後花園不大,約莫半畝見方,園中有一方池塘,塘邊種著幾株垂柳。
柳絲在月光下如同一掛掛青煙。
池水引自城外的潯陽江,水質清冽,隱隱有靈氣流轉。
李晏走到池邊,在最大的一株柳樹下盤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