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這緣分,不在今日,便在來日。
道友此時不往普陀山,來日或將以另一種方式,踏入佛門。”
這話說得雲遮霧繞,殿中諸人皆聽得一頭霧水,李晏卻聽懂了。
觀音這是在告訴他。
你今日不入我門下,來日取經大計之中,你終歸要與佛門打交道。
屆時,你便未必能有今日這般超然了。
這便是佛門的手段。
不逼迫,不威脅,只輕輕點一句,便在你心中種下一顆種子。
那種子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待到機緣成熟時,便會生根發芽,左右你的抉擇。
李晏微微一笑,道:“多謝貴主贈言。貧道記下了。”
說的是記下了,而非受教了。
二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記下是知道有這麼回事,受教是認同對方的道理。
李晏不認同,只是記下。
慈航小沙彌自然聽出了這其中的差別。
她也不惱,只從袖中取出一物,遞與李晏。
那是一片竹葉。
竹葉約莫三寸來長,通體青翠欲滴,彷彿剛從枝頭摘下。
葉面之上,隱隱有金色的脈絡流轉。
細看之下,那些脈絡竟組成了一道極其繁複的符文。
葉柄處繫著一根紅線,紅線之上串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此乃紫竹林中一株千年老竹的竹葉,受八功德水池的水汽滋養,又得家中長輩以佛法加持。
道友帶在身邊,可辟邪驅魔,清淨心神。
若遇急難,將此葉貼在眉心,可借得家中長輩一縷法力,保道友一時平安。”
慈航小沙彌將竹葉遞到李晏面前,目光溫潤。
無半分試探之意,倒像真是長者賜,不敢辭。
李晏看著那片竹葉,心中雪亮。
這竹葉,既是禮物,也是標記。
他若收了,帶在身上,觀音便能隨時感應到他的方位。
說是保平安,實則是監視。可若是不收,便是明著與觀音撕破臉。
他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拒絕觀音的招攬已是不識抬舉。
再拒絕這份禮物,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李晏伸出手去,接過那片竹葉。
剎那,一股清涼之氣從葉面透出,流入體內。
如同春日清晨的露水,沾在肌膚上,涼絲絲的,卻不讓人覺得冷。
果然是八功德水的氣息。
八功德水者,一澄清,二清冷,三甘美,四輕軟,五潤澤,六安和,七除飢渴,八長養諸根。
觀音以八功德水的水汽滋養這片竹葉,又加持佛法,使其成為一件護身之寶。
李晏將竹葉收入袖中,向慈航小沙彌打了個稽首:“多謝貴主厚賜。”
慈航小沙彌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還禮,隨即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望了張氏一眼。
張氏被她一望,渾身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去。
慈航小沙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隨即移開,輕聲道:
“婆婆,你我有緣,來日還會再見。”
說罷,踏出殿門,足下生出一朵白雲,託著她冉冉升起。
那白雲呈九瓣蓮形,邊緣隱隱有金光流轉,照得洪江之水都染上了淡金之色。
慈航小沙彌立於蓮雲之上,月白僧袍隨風飄動。
面容在金光之中愈發顯得寶相莊嚴。
她向李晏微微頷首,隨即蓮雲一轉,向那南海方向飄然而去。
不過數個呼吸,便消失在雲海之中。
殿中諸人目送她遠去,良久不語。
洪江龍王率先回過神來,長嘆一聲,語氣之中滿是惋惜:
“道友,你可知你方才拒絕的是誰?
那是觀音菩薩啊!
普陀山啊!
道友便是再淡泊名利,也不該將這般機緣拒之門外啊。”
他越說越激動,在殿中來回踱步。
“小王在這洪江之中修行上千年,連普陀山的邊都沒摸到過。
道友倒好,菩薩親自開口邀請,道友竟說受不得拘束。
道友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金仙,為了一個聽菩薩講法的機會,甘願在普陀山外跪上百年?”
黃廣義也開口道:“龍王所言極是。
道友,貧道在五行山這些年,見過不少佛門的高僧大德。
觀音菩薩在佛門之中的地位,僅次於如來佛祖。
她能親自開口招攬道友,便是對道友極大的認可。
道友這般拒絕,只怕……”
只怕會得罪觀音。
李晏淡淡一笑,道:“山神多慮了。
菩薩若是那般小肚雞腸之人,也修不到大羅金仙的境界。
她既以竹葉相贈,便是未曾將此事放在心上。”
黃廣義想了想,道:“道友所言也有道理。
菩薩的氣度,確非尋常仙神可比。”
洪江龍王卻仍是耿耿於懷,圍著李晏轉了兩圈,突然停下腳步,小聲說:
“道友,你給小王透個底。你究竟是什麼來歷?
小王活了上千年,頭一回見有人拒絕觀音的邀請而面不改色的。
道友莫不是什麼上古大能轉世?”
李晏聞言,不由莞爾:“龍王說笑了。
貧道若是什麼上古大能轉世,又豈會只有金仙修為?”
洪江龍王一怔,隨即撓了撓頭:“也是。
上古大能轉世,便是再低調,也不至於低調到金仙境。”
他嘴上這麼說,眼中的狐疑之色卻未完全消退。
這道人方才面對觀音時那份淡然,絕不是一個尋常金仙能有的。
他見過不少金仙,那些人在觀音面前,哪一個不是戰戰兢兢,畢恭畢敬?
便是黃廣義這等老牌金仙,方才觀音在殿中時,也是大氣都不敢出。
可這道人,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不卑不亢,不即不離。觀音問什麼,他便答什麼,答得滴水不漏。
觀音贈他竹葉,他便收了,收得坦然自若。
這份養氣功夫,洪江龍王自問做不到。
黃廣義站在一旁,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許久,心中也在暗暗思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數百年山神,與佛門打交道久了,深知觀音的為人。
這位菩薩看似慈悲,實則精明至極。
她不會無緣無故招攬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
她既然開口了,便說明這道人身上,有她看中的東西。
是什麼呢?
黃廣義回想起方才殿中的一幕幕。
觀音先是以五行圖卷考校李晏,李晏只看了三息便指出了木氣的瑕疵。
觀音又藉著張氏的玉牌試探,被張氏吞玉牌的舉動擋了回去。
最後觀音以普陀山相邀,李晏婉言謝絕。
這三輪試探,觀音竟未能佔到半分便宜。
黃廣義暗暗凜然。
他在三界混了數百年,深知一個道理。
能讓觀音吃癟的人,絕不是尋常人物。
這道人的來歷,只怕比洪江龍王猜測的還要深。
殿角,張氏與陳光蕊母子二人的反應,卻與兩位仙神截然不同。
張氏見慈航小沙彌走了,這才敢抬起頭來。
她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對陳光蕊低聲道:
“光蕊,那位小師父,當真是觀音菩薩?”
陳光蕊道:“娘,方才那幾位仙長都這般說,想來是不會錯的。”
張氏嘖嘖稱奇:“老婆子活了這些年,頭一回見著活菩薩。
可那菩薩,怎的這般年輕?比村口廟裡供的那尊還要好看。”
陳光蕊低聲道:“娘,菩薩化身千萬,老少男女,皆是隨緣示現。
今日她以小沙彌的模樣示人,想來是有什麼深意。”
張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道:“那菩薩要請嚴道長去什麼普陀山,嚴道長為何不去?
那可是菩薩的地方,該是多好的去處啊。”
陳光蕊望向殿門口那襲青色道袍的背影,目光之中滿是敬仰:
“娘,嚴道長的心思,孩兒猜不透。
只是孩兒覺得,嚴道長不去,自有他不去的道理。
他那等高人,眼界與咱們凡人不同。咱們覺得好的,他未必看得上。”
張氏聽了,若有所思。
她望向李晏的背影,那雙剛剛復明的眼睛裡,滿是感激。
“光蕊,”她低聲道,“你說,嚴道長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