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李晏轉身出了石室。
李艮迎上前來,低聲道:“道長,那劉洪如何處置?”
“不必管他。他活不了多久了。”
李艮一怔,隨即點頭,不再多問。
二人回到龍宮時,天色已近正午。
殿中,張氏與陳光蕊已用過了午膳,正坐在一處說話。
慈航小沙彌坐在殿角的蒲團上,闔目誦經,寶相莊嚴。
黃廣義立於廊下,望著江景出神。
洪江龍王坐在主位之上,正翻閱著一卷玉冊,面上略帶幾分倦色。
見李晏回來,張氏連忙站起身來:“道長回來了!可曾用飯?
老婆子給你留了菜。”
她從案上端過一隻碗,碗中盛著幾樣素菜,還有兩個白麵饅頭。
菜是涼的,饅頭也有些硬了,可那份心意,卻是熱的。
李晏接過碗,道了聲謝,便在張氏身旁坐下,慢慢吃了起來。
菜是尋常的江鮮素炒,饅頭是龍宮中的廚子做的,比凡間的精細些,卻也算不得什麼美味。
可這一碗冷盤冷飯,他吃得比方才那碧波釀還要香。
慈航小沙彌睜開眼,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她方才感應到,這道人身上多了一股淡淡的功德之光。
那是超度亡魂之後,天道降下的功德。
功德之光無形無質,凡人看不見,尋常修行之人也感應不到。
唯有到了大羅金仙境界,方能以法眼觀之。
這道人,竟有這般慈悲心腸。
三百二十七條冤魂,說超度便超度了。
那壇魂液,說淨化便淨化了。
這等心性,倒有幾分古之遺風。
慈航小沙彌心中對這道人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想知道,這道人究竟是誰。
李晏吃完了碗中的飯菜,將碗放下。
他站起身來,向洪江龍王打了個稽首:“龍王,此間事了,貧道該告辭了。”
洪江龍王連忙起身還禮:“道友何不多住幾日?小王還有許多話想與道友說。”
李晏搖了搖頭:“貧道還有一樁事要辦。龍王盛情,貧道心領了。”
他轉向張氏與陳光蕊:“婆婆,陳先生,你們且在龍宮之中再住些時日。
待那取經人西行至此,陳先生便可還陽,與妻兒團聚。
屆時貧道若得閒,再來探望。”
張氏眼眶又紅了,拉著李晏的衣袖不肯放手。
陳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一字一頓地說:“道長,光蕊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
道長對光蕊母子的大恩,光蕊記在心裡。
日後若有機會,光蕊便是結草銜環,也要報答。”
李晏扶住他,微微一笑:“陳先生不必如此。”
他鬆開張氏的手,轉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慈航小沙彌的聲音。
“道友等等。”
李晏停下腳步,卻不回頭。
慈航小沙彌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他身後:
“道友此去,不知往何處修行?”
李晏道:“貧道一介散修,雲遊四方,走到何處便是何處。
沒有固定的洞府,也沒有固定的去處。”
“道友可曾聽說過普陀山?”
“南海普陀,觀音道場,三界誰人不知。”
“那道友可願往普陀山一行?”
慈航小沙彌的聲音溫潤如初,“小僧家中長輩,最喜結交三界奇人。
道友這等人物,家中長輩定會歡喜。”
觀音這是在招攬他。
她探不出他的虛實,便想將他引到普陀山去。
到了普陀山,便是她的地盤。
屆時她有的是法子摸清他的底細。
思忖間。
黃廣義捋須的手微微一頓,旋即恢復如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李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數百年山神,與佛門打交道久了,深知觀音菩薩的行事之風。
這位菩薩從不輕易開口招攬人,一旦開口,便意味著那人已入了她的眼。
入了觀音的眼,便等於半隻腳踏入了佛門核心。
洪江龍王更是直接從主位上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走到李晏身旁,低聲道:
“道友,普陀山可是觀音菩薩的道場。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修行之人擠破頭都想進去。
菩薩座下的龍女,善財童子,哪一個不是有大機緣的?
道友若能去普陀山修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說這話時,眼中滿是豔羨。
洪江龍王雖是一方水神,終究不過是江河之龍,比起四海龍族尚且差著一大截。
更遑論觀音道場那等洞天福地。
他在洪江做了上千年龍王,連普陀山的邊都沒摸到過。
此刻見觀音門下之人親自開口邀請李晏,心中又是羨慕又是酸楚,五味雜陳。
黃廣義也緩步上前,拱手道:
“道友,貧道在五行山時,曾聽過往的仙神說起過普陀山的盛況。
那紫竹林中靈氣之濃郁,三界罕見。
林中有八功德水池,池水能洗淨業障,增進修為。
有七寶妙樹,樹上結的果子,一枚可抵百年苦修。
更不必說觀音菩薩親自講法,那機緣,便是太乙金仙也要眼紅。”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普陀山的好處說了個遍。
殿角的張氏與陳光蕊雖聽不太懂那些仙家術語,卻也明白過來。
那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彌,竟是大名鼎鼎的觀音座下。
張氏嚇得連忙跪倒,陳光蕊也跟著跪下,母子二人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慈航小沙彌微微一笑,抬手虛扶,一道柔和的佛光將二人托起。
她溫聲道:“婆婆不必如此。小僧今日來此,只是替家中長輩傳話。
婆婆只當小僧是個尋常沙彌便好。”
話雖如此,張氏哪裡還敢將她當作尋常沙彌。
她縮在兒子身旁,偷眼打量著慈航小沙彌,心中暗暗咋舌。
這便是觀音座下童子?
怎的這般年輕,這般好看?
可那好看之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慈航小沙彌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晏身上。她在等他的答覆。
李晏站在殿門口,江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那一襲青色道袍微微飄動。
面上看不出半分受寵若驚,也看不出半分猶豫掙扎。
殿中安靜了約莫三息。
李晏轉過身來,向慈航小沙彌打了個稽首,淡淡道:
“小師父盛情,貧道心領了。只是貧道閒雲野鶴慣了,受不得洞天福地的拘束。
普陀山雖好,非貧道久留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諸人皆是一怔。
洪江龍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活了上千年,頭一回見有人拒絕觀音的邀請。
那可是普陀山啊!
三界之中多少金仙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這道人竟說受不得拘束?
黃廣義捋須的手徹底停住了。
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絲異樣。
在五行山這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
貪圖富貴,追逐權勢,痴迷神通,渴求長生。
可像這道人一般,面對觀音的招攬而毫不動心的,他頭一回見。
慈航小沙彌眸中閃過一絲異色,旋即隱沒。
她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被人拒絕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被人拒絕,還是那隻猴子大鬧天宮之前,她去花果山宣旨招安。
那猴子蹲在水簾洞前,摳著耳朵說,俺老孫不去。
當時,她心中是惱怒的。
此刻,卻只有好奇。
這道人拒絕她的理由,與那猴子截然不同。
那猴子是野性難馴,不知天高地厚。
這道人卻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對洞天福地,菩薩講法,皆已不放在心上。
這份淡然,不是裝出來的。
慈航小沙彌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道友既不願,小僧自不強求。
只是家中長輩有一句話,託小僧轉告道友。”
李晏道:“小師父請講。”
慈航直視李晏,緩緩道:“家中長輩說,道友與佛門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