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張道陵向李晏點了點頭,跨上白鶴,向那江心飛去。
白鶴貼著水面,雙翅一振便是數里,轉眼間便消失在江霧之中。
江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張氏拄著竹杖,側耳傾聽著江濤聲,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漸漸浮起一絲恍惚。
“道長,”她說,“老婆子想起一件事。”
李晏道:“婆婆請講。”
張氏道:“老婆子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講過一個故事。
說洪江裡住著一條黑龍,每年六月初六,便要村裡獻上一對童男童女。
若不獻,黑龍便興風作浪,淹沒莊稼。
後來有個遊方道士路過,在江邊畫了一道符,那黑龍便再也沒出來過。”
李晏微微一笑:“婆婆,那故事後來如何?”
張氏道:“後來,那道士走了。黑龍也沒再出來。
可村裡的老人說,那黑龍並非被符鎮住。
是道士答應它,每年替它尋一對童男童女來。”
李晏目光微微一凝。
這個故事,他從未聽過。
可張氏不會無緣無故編一個故事來。
“婆婆,”李晏道,“那黑龍,後來當真沒有再出來過?”
張氏搖了搖頭:“老婆子不知道。
老婆子嫁到海州之後,便再沒回過孃家。
那村子,也不知還在不在了。”
李晏望向那滔滔江面。
婆婆是在告訴他,洪江裡的妖物,不是頭一回有人想收服。
也不是頭一回有人拿人命與妖物做交易。
便在此時,江面上傳來一陣歌聲。
那歌聲從下游方向飄來,初時隱隱約約,漸漸清晰可辨。
嗓音蒼老,調子古怪。
李晏凝神細聽,只聽那歌詞唱道:
“洪江水,九道彎,彎彎有個鬼門關。關關有個索命鬼,鬼鬼要收買路錢……”
歌聲越來越近。
江霧之中,一艘烏篷船順流而來。
那船不大,長約三丈,船身漆黑,船頭掛著一盞紅燈弧�
燈辉诮F中如同一隻鬼眼。
船尾搖櫓的是個白髮老翁,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一邊搖櫓,一邊唱那古怪的歌,調子拖得老長,在江面上飄蕩。
李晏因果之眼張開。
那老翁周身,隱隱有一層水氣纏繞。
那水氣與尋常水族妖物的氣息不同,清而不濁,靈而不邪。
是修行之人。
卻也不是什麼仙真。
那氣息微弱得很,不過是末流散修,與張福德相差彷彿。
烏篷船靠岸。
那老翁停了櫓,將船系在渡口的石樁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的老臉。
頭髮白如霜雪,鬍鬚亂似枯草,一雙眼睛渾濁發黃。
他望向李晏和張氏,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
“二位可是要渡江?”
李晏還未答話,張氏已側過頭去,耳朵對著那老翁的方向,面上浮起一絲疑惑。
“這位老哥,聲音好生耳熟。”
那老翁一怔,盯著張氏看了半晌,渾身一震:“你……你是……陳家嫂子?”
張氏渾身一顫,竹杖落在地上:“你……你是……”
那老翁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張氏面前:“嫂子,是我!老魯!魯老三!”
張氏嘴唇哆嗦了幾下,伸出手去,摸到那老翁的胳膊。
順著胳膊摸到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最後,摸到下巴上那道疤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魯老三……你下巴上這道疤,是那年修堤的時候,被石頭崩的。”
魯老三連連點頭,眼眶已紅了:“嫂子還記得!嫂子還記得!”
張氏緊緊抓著他的胳膊,聲音哽咽:
“老三,你……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在村裡打魚嗎?”
魯老三長嘆一聲,在張氏身旁坐下:“嫂子,說來話長。”
原來這魯老三,是張氏孃家村中的漁夫,與張氏的丈夫陳萼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年修河堤,二人一同出工,陳萼被石頭砸中了腿,是魯老三把他揹回家的。
後來張氏嫁到海州,魯老三還曾撐船送過她一程。
“嫂子走後第三年,村裡遭了水災。”
“那水來得蹊蹺,大白天,無風無浪,江水忽然倒灌上來,把半個村子都淹了。
死了三十多口人。
我命大,抱著一根房梁,漂了一天一夜,被衝到下游,撿了一條命。”
“後來呢?”張氏顫聲問道。
“後來,我沒臉回村。三十多口人,說沒就沒了。
我怕回去看著那些空房子,便沿著江往下游走。
走到這洪江渡口,遇上了一個老艄公。
那老艄公無兒無女,便收我做了徒弟,教我撐船。
老艄公死後,我便接了這渡口的營生,一撐就是四十年。”
張氏聽得老淚縱橫。
李晏在一旁靜聽,心中卻在暗暗思量。
魯老三的船,來得太巧了。
張道陵剛走,這船便到了。
而且這魯老三唱的歌詞,分明在說洪江有索命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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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船身漆黑,看似尋常,可船舷之上刻著的紋路,卻瞞不過李晏的眼睛。
那是一道符。
魯老三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對張氏道:“嫂子,你要渡江,我撐你過去。
這洪江我撐了四十年,哪處有暗礁,哪兒有漩渦,閉著眼都知道。”
張氏正要答應,李晏卻道:“魯老丈,貧道冒昧問一句。
你這船舷上刻的,是什麼?”
魯老三一怔,隨即笑道:“道長好眼力。
那是老艄公刻的平安符。
老艄公說,洪江不太平,刻了這道符,水裡的東西便不敢靠近。”
李晏道:“敢問老艄公的名諱?”
魯老三想了想:“老艄公姓葛,人都叫他葛老蔫。
至於名諱,他從不說,我也不知。”
李晏微微點頭。
葛姓,在道門之中不算大姓。能以符籙鎮船的,必是修行之人。
一個修行之人,在洪江渡口隱姓埋名數十年,收一個凡人為徒,還將符船傳給他?
“婆婆,”李晏溫聲道,“既然魯老丈是婆婆的故人,便讓他送咱們一程也好。
只是貧道有些暈船,想在船頭坐一坐,看看江景。”
張氏連連點頭:“好好好。道長坐船頭,老婆子坐船艙裡,不礙事的。”
魯老三扶著張氏上了船,安頓在船艙之中。
那船艙雖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艙中鋪著一領草蓆,席上放著一隻竹枕,還有一床薄被。
李晏在船頭盤膝坐下。
魯老三解開纜繩,搖起櫓來。
烏篷船緩緩離岸,向那江心駛去。
江面之上,霧氣漸濃。
那霧氣來得蹊蹺,一團一團,如同棉絮,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魯老三面色微變,低聲道:“奇怪。這個時辰,不該起霧的。”
他加快了搖櫓的速度。
可那霧氣卻越來越濃,連數丈之外的江面都看不清了。
李晏坐在船頭,闔目凝神。
心神之中,那因果之眼已然張開。
那霧氣之中,有東西。
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那些東西從江底浮上來,將烏篷船團團圍住。
便在此時,船舷上那道符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道淡淡的金光,從符文的筆畫中透出,將整艘船徽制渲小�
那些水中的東西被金光一照,紛紛後退,不敢靠近。
可它們沒有散去,圍在金光之外,越聚越多。
魯老三看不見這些,卻能感覺到船越來越沉。
他使盡了力氣,櫓卻搖不動了。
李晏睜開眼。
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船舷邊,低頭望向那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