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這等凡間老嫗,在它眼中不過是一塊會喘氣的肉。
可它沒有輕視。
它活了近千年,從一條水蛇修到蛟龍之身,靠的便是這份謹慎。
張道陵這等人物,絕不會為了一個尋常凡間老婆子親自出面。
這老嫗身上,必有古怪。
孽蛟暗暗咂鹧}神通,向張氏看去。
這一看,豎瞳大睜。
那老婆子周身,纏繞著無數因果絲線。
其中一根最粗的,通體金黃,直直伸向西方天際,沒入雲層深處。
那是血脈因果。
且不是尋常血脈。
那金色絲線之中,隱隱有佛光流轉,又有文氣沖霄。
還夾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氣息。
孽蛟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它在洪江盤踞數百年,吞人無數,見過的因果絲線不計其數。
可這般氣象的血脈因果,它只見過一回。
百年前,它曾遠遠窺見過一位羅漢的因果線。
這老婆子的因果線,比那羅漢只強不弱。
她是取經人的什麼人?
孽蛟的豎瞳眯了起來。
取經之事,它早有耳聞。
如來座下二弟子金蟬子十世輪迴,這一世投胎東土,要往西天取經。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妖魔盯著這塊肥肉。
傳言說,吃取經人一塊肉,可長生不老。
這老婆子既是取經人的血親,拿住了她,便等於拿住了取經人的一根軟肋。
可偏偏,張道陵護著她。
孽蛟心中盤算片刻,開口道:“天師既要借水路,本王自當行個方便。
只是洪江水域,非本王一人說了算。
江心以東歸洪江龍王管轄,天師若要借水路,須得問過他才行。”
它這一手,是把球踢給了洪江龍王。
張道陵卻不接這茬,只微微一笑:“洪江龍王那裡,貧道自會去說。
只是貧道聽聞,這洪江之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凡人渡江,須得獻上三牲祭禮。若無祭禮,便要以身代之。”
孽蛟的豎瞳微微一閃。
確有此事。
這規矩是它百餘年前立下的。
洪江龍王劃江而治之後,它轄下江面便少有船隻敢行。
偶有不知深湹臐O舟商船闖入,它便命手下水妖索要祭禮。
拿得出的,放一條生路。
拿不出的,連人帶船一併吞了。
這規矩,它從未對外宣揚。
張道陵是如何知道的?
“天師說笑了。本王在此修行,從不擾民。”
張道陵也不爭辯,只從袖中取出一卷玉冊。
他將玉冊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泛著淡淡金光,顯然是某種法咒加持。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攜眷屬十七人渡江。
船至江心,遭水妖索祭。
周某獻上銀百兩,絹二十匹,水妖不放,索要童男童女。
周某不從,全船沉沒,無一生還。”
“丙申年七月,江州舉子鄭某,攜書童二人渡江。
水妖索祭,鄭某獻上隨身銀兩及乾糧。水妖嫌少,將三人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吳某,船隊五艘渡江。
水妖索祭,吳某獻上米百石,布五十匹,銀三百兩。
水妖收下祭禮,放行。
然船隊行出三十里,忽遇漩渦,五艘船沉其四,唯吳某一人泅水得免。”
張道陵唸了十餘條。
孽蛟的豎瞳越睜越大。
這些事,確是他手下水妖所為。
百餘年來,吞了多少人,它自己都記不清了。
可張道陵卻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張道陵合上玉冊:“道友說,從不擾民?”
孽蛟周身黑氣翻湧,四爪踏水,激起一圈圈漣漪。
它盯著張道陵,豎瞳之中猩紅不定。
“天師今日來,是替天行道來了?”
張道陵搖了搖頭:“貧道今日來,只為渡江。
這玉冊上的賬,自有算賬的時候。貧道不過是替苦主記著罷了。”
孽蛟聽明白了。
張道陵的意思是今日我不動你。但這筆賬,我記著。遲早有人來收。
故此,它該退一步。
對方是四大天師之首,太乙金仙巔峰的修為。
手持太上老君親賜的雌雄斬邪劍,座下白鶴更是上古異種。
真要動起手來,它一個金仙境的蛟龍,撐不過三合。
可它不甘心。
那老婆子的因果線太過誘人。
若能拿住她,日後取經人西行至此,便是它手中一張王牌。
屆時莫說張道陵,便是如來親至,也要投鼠忌器。
修道千載,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爭那一線機緣?
思忖間,那孽蛟的豎瞳在張氏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才緩緩移開。
它盤踞江心,四爪踏水,攪起一圈圈暗流。
“天師既然開口,本王豈有不從之理。”
孽蛟的聲音緩和下來,連那周身翻湧的黑氣都收斂了幾分,
“只是洪江龍王那邊,還需天師親自去說。
本王與他素來不睦,若貿然放人過江,只怕他反要疑心本王做了什麼手腳。”
張道陵微微一笑,拂塵一擺:“這個自然。”
孽蛟點了點頭,龐大的身軀緩緩沉入水中。
江面恢復了平靜。
張道陵目送那孽蛟沉入江底,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活了兩千餘年,與妖魔打了近兩千年的交道。
這些妖物,越是答應得痛快,便越是有鬼。
這孽蛟盤踞洪江三百餘年,吞人無數,早已將這一方水域視作自己的禁臠。
今日這般好說話,絕非忌憚他的名頭。
它在等什麼?
張道陵轉過頭,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那道人身形清瘦,負手立於碑側,面上無半分波瀾。
“道友,”張道陵緩步走到李晏身旁,“這孽蛟今日答應得太痛快了。”
李晏微微點頭,目光仍望著那江面:“天師所言不錯。
貧道觀那孽蛟退去之時,尾鰭三擺,左旋右轉。”
張道陵捋須的手微微一頓。
尾鰭三擺,是水族之間傳遞訊息的暗號。左旋右轉,意為有餌,速來。
這道人連水族的暗語都看得懂。
張道陵壓下心中詫異,只道:“如此說來,那孽蛟已傳訊出去了。”
李晏道:“傳訊是傳了,卻不知傳給誰。”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有計較。
便在此時,張氏忽道:
“道長,老婆子方才聽那水響,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出來了?”
方才,張道陵和孽蛟的對話,是法力凝音,故此凡人聽不明白。
李晏溫聲道:“一條水蛇罷了,婆婆不必擔心。”
張氏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竹杖在地上點了兩下,又道:
“不對。老婆子方才聽見那水聲,沉得很,不像是水蛇。
倒像是老婆子小時候在河邊聽過的水牛鳧水。”
李晏和張道陵同時一凜。
這婆婆,雙眼雖盲,耳力卻敏銳得驚人。
那孽蛟沉入水中的聲響,隔著數里江面,尋常凡人根本聽不見。
她不但聽見了,還能分辨出那聲響的沉。
“婆婆,”李晏不動聲色,“洪江寬闊,江中有大魚,也是常有的事。”
張氏想了想,點點頭:“也是。老婆子小時候住在海邊,見過比船還大的魚。”
張道陵趁機接過話頭:“老姐姐,貧道先去江中與洪江龍王打個招呼。
你在此稍候,有這位道友陪著你,不必擔心。”
張氏連忙道:“天師自去便是。老婆子有嚴道長陪著,不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