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俺老豬在天河時,手下有個偏將,姓馮,單名一個夷字。”
悟能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好似又回到了那條浩瀚無垠的天河之畔,
“那馮夷跟了俺三千年,從俺當小兵時便跟著,一路跟著俺升到元帥。
俺老豬脾氣暴,動輒罵人,可那馮夷從不頂嘴,俺罵他,他就聽著。
俺發脾氣,他就候著。
等俺氣消了,他便端一碗茶來,也不說話,就那麼站在旁邊。”
“有一回,俺問他,馮夷,俺這般罵你,你就不生氣?
他說,元帥罵卑職,是元帥的事。
卑職不生元帥的氣,是卑職的事。俺又問,那俺罵對了呢?
他說,罵對了,卑職便改。罵錯了,卑職便當沒聽見。”
悟能說到這裡,咧嘴笑了一下:“那時候俺不懂,只覺得這人好沒脾氣。
現在想來,那馮夷的心,比俺老豬靜得多。
俺老豬這天蓬元帥,當得還不如一個偏將明白。”
李晏聽罷,道:“元帥可知道,那馮夷後來如何了?”
悟能道:“俺被貶下凡之前,聽說他調去了南天門,當了個守門偏將。
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李晏微微頷首,道:“馮夷者,古之水神也。
經雲:‘馮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為河伯。’
元帥麾下這偏將,敢以古水神之名為名,想必也是個有來歷的。
他能說出‘元帥罵卑職,是元帥的事;卑職不生元帥的氣,是卑職的事’這般話來,足見其心性修為,遠非尋常天將可比。”
悟能一怔:“道長的意思是,那馮夷……不是尋常人?”
李晏道:“尋常人不尋常人,貧道不敢妄斷。
只是元帥方才所言,讓貧道想起一個典故。”
“什麼典故?”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遊也。
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
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
悟能聽得一頭霧水:“道長,俺老豬聽不懂這文縐縐的。”
李晏笑道:“那貧道便說白話。
孔夫子帶著弟子在呂梁遊玩,見一處瀑布高三十仞,水流湍急,連魚鱉都遊不過去。
卻見一個男子在水中出沒,孔夫子以為他想尋死,忙叫弟子去救。
誰知那男子游了幾百步,從水裡出來,披著頭髮,唱著歌,悠閒得很。”
悟能聽明白了,奇道:“那男子是什麼人?怎能在那種地方游泳?”
李晏道:“孔夫子也這般問他。
那男子答曰:‘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
此吾所以蹈之也。’”
隨後,一字一句地解釋道:“這話的意思是,他生在水邊,長在水邊,水性天成。
入水時順著漩渦下去,出水時隨著湧流上來,完全遵從水的規律,從不以自己的意願去違逆水性。
這便是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來去的緣故。”
悟能聽罷,望著那潭中月影,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微風拂過,那些銀鱗便盪漾起來,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
悟能喃喃念道,“從水之道……不為私……”
他望著李晏,那一雙銅鈴大眼中,有了幾分清明之色:
“道長,俺老豬……好像明白了。”
李晏道:“元帥明白了什麼?”
悟能道:“俺老豬前世鎮守天河,日日與水打交道,卻從未想過水是怎麼流的。
水從來不跟自己較勁,遇到石頭就繞過去,遇到懸崖就跳下去,遇到平坦的地方就慢慢流。
它從來不問我,為什麼要繞,要跳,它只是順著自己的性兒流。”
“可俺老豬呢?俺老豬在天河時,處處跟人較勁。
誰得罪了俺,俺就要討回來。誰看不起俺,俺就要壓他一頭。
便是喝酒,也要比別人喝得多。
若是練兵,也要比別人練得狠。
俺老豬這一輩子,都在跟自己,別人,還跟天較勁。”
說著,眼眶竟有些泛紅:“道長,那呂梁丈夫,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來去,是因為他不跟水較勁。”
李晏微微頷首,心中暗暗讚歎。
這豬八戒,看似粗鄙,實則心思通透。
他前世在天河數千年,水性早已融入骨髓。
只是被那些功名利祿,恩怨情仇矇蔽了本心。
此刻一旦撥開雲霧,便直指要害。
便在此時,李晏忽覺心鏡微微一顫。
心神微沉,只見那鏡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與天蓬元帥論水性之道,引《莊子》呂梁丈夫之典,啟其本心】
【緣法之氣+800(以古喻今,以水喻道)】
【當前緣法之氣:15040/81920】
李晏將心神從心鏡中收回,正欲開口。
卻見悟能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潭邊,蹲下身去,將雙手探入水中。
月光下,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有了幾分孩童般的專注。
“道長,”
悟能頭也不回,低聲道,“那呂梁丈夫,他入水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李晏道:“什麼都不想。”
悟能一怔:“什麼都不想?”
李晏道:“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貧道以為,修行之人,最高的境界是不想而明,不做而對。
呂梁丈夫入水之時,心中空明,無一雜念。
故能與水合一,從水之道而不為私。”
悟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將雙手在水中泡了片刻,笑道:
“俺在天河時,心裡裝了太多東西。面子,威風,恩怨,前程。
裝了這麼多東西,哪裡還裝得下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微一震。
這豬八戒,今日真是開了竅了。
“元帥,”李晏緩緩開口,“貧道也有一事,想說與元帥聽。”
悟能轉過身來,蹲在潭邊,仰頭望著他:“道長請講。”
李晏沉吟片刻,緩緩道:“貧道當年在山上學藝時,曾聽師父講過一段往事。
這段往事,與水性有關,也與修行有關。”
悟能一聽是道長師父所講,頓時來了精神,連聲道:“什麼往事?道長快說!”
李晏道:“上古之時,黃河之畔住著一位老者,姓姬,無名,人稱河上公。
此老一生以打魚為生,不讀書識字,也不修道煉丹。
每日撐著一葉扁舟,在黃河中撒網捕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一日,一位修道之人路過黃河,見河上公在河中撐舟,便站在岸上觀看。
他看了整整一日,從日出看到日落。
河上公收網歸家時,那道人上前行禮,問道:
‘老丈,貧道觀你撐舟一日,舟行水上,如履平地。
敢問老丈,可是修行之人?’”
“河上公笑道:‘老朽不過是個打魚的,哪懂什麼修行?’
那道人不信,又道:‘老丈不必隱瞞。
貧道修行百年,自問對水性已有所悟,可今日見老丈撐舟,方知自己差得遠。
這舟,看似尋常,實則與河水渾然一體。
那篙,入水不濺,出水不響。
這等境界,非修行之人不能至。’”
悟能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那河上公怎麼答?”
李晏道:“河上公哈哈大笑,說:
‘道人啊,你說老朽與河水渾然一體,可老朽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叫渾然一體。
老朽在這黃河上打了六十年魚,日日與水打交道。
水急時,便慢些撐。
緩時,則是反之。
水溙帲闲啾阌枚谈荨K钐帲瑒t是反其道而行之。
老朽從不想著要跟水較勁,也不想著要駕馭水。
老朽只是順著它罷了。’”
悟能聽到這裡,眼中光芒愈發明亮:“順著它……順著它……”
李晏繼續道:“那道人聽了,默然良久,隨即跪倒在地,向河上公叩了三個頭。
河上公連忙扶他,說:‘道人這是做什麼?
老朽不過是個打魚的,哪受得起你這般大禮?’
那道人卻說:‘老丈不知,貧道修行百年,遍訪名師,讀遍典籍,卻始終參不透水性。
今日聽老丈一席話,方知自己錯在何處。
貧道這百年,一直在學怎麼駕馭水,卻從未想過,水不是用來駕馭的,是用來順的。’”
悟能在潭邊來回走了幾步,停住,轉身望著李晏:“道長,那道人後來如何了?”
李晏道:“那道人回到山中,閉關三年。
三年之後出關,已證太乙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