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他出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黃河邊,想再見河上公一面。
可到了那裡,只見黃河滔滔,那葉扁舟早已不知去向。
道人便在那黃河邊上,搭了一間草廬,住了十年。
十年之後,黃河發大水,道人便乘著一葉扁舟,順流而下,從此不知所蹤。”
悟能聽罷,久久不語。
“道長,”悟能心有疑惑,故而問道,
“那道人,他為什麼要住在黃河邊十年?”
李晏道:“師父沒說。
不過貧道以為,那道人住十年,倒不是為了等河上公。
而是為了把那百年修行中積攢的知,一點一點地忘掉。”
悟能渾身震顫:“忘掉?”
李晏點頭道:“忘掉。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無知,反倒是知得太多。
知得越多,執念越深,離道越遠。
那道人修行百年,滿腦子都是如何駕馭掌控水。
這些知,是他百年苦修的結晶,卻也是他證道的枷鎖。
河上公那一番話,讓他明白自己錯在何處。
可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十年時間,將那些知一點一點地忘掉,也要將那些執念一點一點地放下。
忘到什麼都不剩了,便只剩下水本身了。”
悟能站在那裡,月光照見了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道長……俺老豬在天河數千年,學了一身的本事。
諸般水性神通,統領八萬水兵的韜略,應付仙官傾軋的心機……
這些東西,俺老豬都捨不得放下。
便是投了豬胎,俺老豬還念念不忘那天蓬元帥的威風,還恨那算計俺的人。
還想有朝一日重返天庭,讓那些人好看。”
“可現在俺老豬忽然覺得……那些東西,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微點頭。
便在此時,心鏡隨之微微一顫。
心神微沉,只見那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與天蓬元帥論河上公之典,啟其忘知放下之悟】
【緣法之氣+1200(大道至簡,知易行難)】
【天蓬元帥心有所悟,心境漸趨澄澈,其體內亥水之氣與元神之契合更進一層】
【緣法之氣+1500(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當前緣法之氣:17740/81920】
李晏將心神從心鏡中收回,望向悟能。
只見他周身那層淡淡的黑氣,此刻漸漸變得清澈起來。
這便是心境的咿D,帶動了氣機的改變。
心靜則氣清,心濁則氣濁。
悟能方才那一番領悟,雖未讓他修為大進,卻讓那渾濁心境,漸漸澄澈起來。
心境一澄,體內的亥水之氣便也跟著澄澈了。
“元帥,”李晏緩緩開口,“貧道還有一段往事,想說與元帥聽。”
悟能抬起頭來,眼中已比方才清明瞭許多:“道長請講。”
李晏道:“這段往事,是貧道親眼所見。”
悟能一聽是李晏親身經歷,更加來了精神,連忙蹲好,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李晏道:“貧道當年雲遊至東海之濱,曾在一座漁村中住過數月。
那漁村,百餘戶人家,皆以捕魚為生。
村中有一位老漁夫,姓海,無名,村人都喚他海老。
海老那年七十有八,捕了一輩子魚,筋骨強健,精神矍鑠。
貧道在村中住下後,日日見他撐著一葉扁舟出海,傍晚歸來,船艙裡總是裝滿了魚。”
“貧道心生好奇,便有一日跟著海老一同出海。
那一日,海上風平浪靜,波光粼粼。
海老撐著舟,眯著眼望著海面。
貧道坐在舟尾,看他撒網。
一網撒出去,罩住一片水面。
收網時也不急不躁,魚在網中撲騰,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悟能忍不住插嘴道:“那道長可問了他什麼?”
李晏道:“問了。貧道問他:‘海老,您這撒網收網,可有什麼訣竅?’
海老看了貧道一眼,笑了。
他嘴裡只剩幾顆牙,笑起來像個孩童。
他說:‘訣竅?老朽撒了一輩子網,從沒想過什麼訣竅。
魚在海里,網在手裡,撒出去,收回來,就這麼簡單。’”
“貧道又問:‘那您怎麼知道魚在哪裡?’
海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
‘看。聽。海面上有鳥在飛,那地方就有魚。
海水顏色深,那地方就有魚。海風裡帶著腥味,那地方就有魚。
這些東西,老朽也說不出什麼道理,就是知道。’”
悟能聽得入神,喃喃道:“就是知道……”
李晏點頭道:“貧道當時也不甚明白,只當是海老經驗豐富。
可後來有一日,海上起了風暴。
狂風怒號,巨浪滔天,漁村中所有人都收了船,躲回家裡。
唯有海老,照舊撐著扁舟出海。
村人都說海老瘋了,這般天氣出海,必死無疑。”
“貧道站在岸邊,望著海老那葉扁舟在巨浪中起伏。
那浪頭有數丈高,尋常漁船早被打翻了。
可海老那葉扁舟,卻如同生了根一般,任憑浪打風吹,始終不翻。
海老立於舟上,手中撐著一根竹篙,左一點,右一撥。
那巨浪在他面前,便如同馴服了的烈馬,傷不到他分毫。”
悟能聽到這裡,眼中光芒大盛:“這海老,莫非也是那呂梁丈夫一般的人物?”
李晏道:“貧道當時也這般想。
待風暴過去,海老歸來,貧道便迎上前去,問他:
‘海老,您方才在風暴中撐舟,心中可有畏懼?’
海老放下竹篙,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笑道:
‘老朽這把年紀,早不知畏懼為何物了。那風要刮,便讓它刮。
那浪要打,便讓它打。
老朽只管撐老朽的舟,它刮它的,老朽撐老朽的,各不相干。’”
悟能聽到“各不相干”四個字,如同被雷電劈中了一般。
“各不相干……各不相干……”
李晏望著他,緩緩道:“風浪是風浪,海老是海老。
二者各行其道,互不干擾。這便是不爭之德。”
悟能抬起頭來,那一雙銅鈴大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道長,俺老豬在天河時,事事都要爭。
跟同僚爭,跟上司爭,跟下屬爭,便是跟那天河之水,俺老豬也要爭一爭。
俺總覺得,不爭就輸了。
可爭來爭去,俺老豬爭到了什麼?
一身傷,以及一個豬胎。”
李晏微微頷首,卻不言語。
悟能此刻需要的不是說教,而是自己體悟。
月光瀉地,瀑布轟鳴,此刻聽來,也有了別樣的韻律。
便在此時,心鏡又是微微一顫。
【與天蓬元帥論東海海老之典,啟其不爭之悟】
【緣法之氣+1500(風浪自風浪,舟楫自舟楫)】
【天蓬元帥深有所悟,心境澄澈如鏡,亥水之氣與元神契合更進一步】
【緣法之氣+1800(各不相干,各行其道)】
【當前緣法之氣:21040/81920】
李晏將心神從心鏡中收回,心中感嘆。
今夜這一番論道,看似是他在點化悟能,實則是悟能在點化他。
河上公,海老,這些尋常百姓,不修大道,不鍊金丹,
卻憑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尋常日用,達到了許多修行之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這便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道在螻蟻,稊稗,瓦甓,屎溺。
無處不在,無物不有。
那些修行之人遍訪名山,讀遍典籍,卻忘了道就在尋常日用之間。
“元帥,貧道還有一段往事,想說與元帥聽。”
悟能連忙道:“道長快講!”
李晏道:“這段往事,與元帥前世有些相似。
貧道在學藝時,山上有一位師兄,姓葛。
葛師兄入門比貧道早三百年,修為已至玄仙巔峰,距離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邁了整整一百年,始終邁不過去。”
“師父曾說他,天資聰穎,根骨上佳,唯獨心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