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一邊爬起來一邊罵:“我真是過來純當苦力來了。”
罵歸罵,手比誰都快。
“你們可能不清楚這東西的價值。”他蹲在一堆爛鐵中間,很興奮。
“舊邪物一抓一大把,古戰場、老磨坊、教堂地窖裏……幾百年前什麼樣,今天還是什麼樣,學界翻來覆去研究了幾百年早翻爛了。”
“今天這個不一樣。”
他把一節鐵殼翻過來,指着內壁鏽跡。
“它是最近幾十年才形成的,外殼是流水線的託輥罩,一八八〇年以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種東西。”
他把漏斗口也拖了過來,拖到一半發現拖不動,回頭喊:“教授,幫把手。”
麥克菲伊單手把那隻漏斗拎了起來,掂了掂。
“這個我要一半。”
“您要它幹什麼?”
“回去給學生們看看,研究過新型邪物,以後遇上了才能對症下藥。”
李察也在挑挑揀揀,手掌一樣樣貼過去。
絕大部分東西,面板紋絲不動。
這個薄弱點形成的時間還是太短了,根本沒什麼歷史。
甚至棚子都是今年三月才搭起來的,新物件還沒被以太醃透,看着再邪門,也只是一堆廢料。
分駐辦那邊也幫着把能收的收了,李察只挑出來一小罐黃色的粉末,一段傳送帶的皮,邊緣還留着被什麼啃過的痕跡。
還有幾隻彈殼,分駐辦的人本來要全部銷燬,麥克菲伊從他們手裏搶了幾隻出來,說學院要留樣。
還有化工原料,一小瓶硝化棉溶液。
本來該是無色的,現在多了點沉澱。
李察把瓶子對着光轉了半圈,那層沉澱跟着轉。
他把這瓶硝化棉溶液也放進了霜枝匣子。
格里爾在旁邊看着:“你不多拿點?地上還有這麼多。”
李察把霜枝匣子扣上:“拿回去也是廢料,還要佔地方和淨化。”
“淨化要錢嗎?”
“淨化要命。”
格里爾想了想,居然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兩節鐵殼往自己懷裏又摟緊了一點。
修整一番加上清理現場,比戰鬥過程還長得多,等一切搞完,已經是午夜了。
另一邊,廠長剛剛睡下,就被人從家裏叫過來。
這個男人五十來歲,倉促套上西裝外套,釦子都扣錯了。
他進棚子只看到一地碎磚爛鐵,臉上表情很古怪。
分駐辦的辦事員把文件遞了過去:
“廠長先生,我們建議貴廠進行一些工作安排上的調整。”
“首先把夜班定額降低五分之一,暫降三個月。”
“另外,換班點名需要念全名,不要念工號。”
“下班以後手停不下來的女工,安排人握住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到她自己停下來爲止。”
“往後一個月裏,工廠夜裏不許留單人。”
廠長皺緊了眉毛,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後面都能照辦,但彈藥裝填量我說了不算啊。”
“定額是軍需部下的,上個月十九號通令全國裝填廠上調百分之十五。”
“我說少裝點,明天就有人來查我。
查完我這個位置就沒了,換個人來,那個人只會把這個定額調的更高。”
他眼皮子垂了下來,看得出來很疲憊。
“先生們,前線一天要打掉三萬發,彈藥不夠了,我拿什麼去頂?”
辦事員站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他確實反駁不了。
分駐辦確實能封幾條街,停一天工,以公共衛生的名義給這家廠開警告單。
但軍需部的定額電文……他一個督察組的辦事員,連那份電文的抄件都調不出來。
現在這個環境下,涉及軍工的廠全部被政府管控,廠長也不再是說一不二了。
李察在旁邊聽着。
他突然走過來,把自己帆布包解開了。
“廠長先生。”
“……您是?”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李察·威廉姆斯。”
他把那本筆記本攤在桌上:“我想先給您講個案子。”
“講什麼?”
“一八九八年,博爾頓以北有家火柴廠。”
格里爾抬起頭,若有所思。
李察煞有其事的講述着這個案例。
“那個廠,春天要提高產量。”
“籤那張定額單的廠長,三月裏就開始寫錯賬。
一列數字寫着寫着就變成一個數,寫滿了整整一頁,他以爲自己是累了。”
“四月他夜裏醒過來,發現自己右手在被子外面動。”
李察把右手抬起來,拇指和食指極輕地捏了一下,鬆開再捏一下。
“就這樣,跟車間裏蘸磷頭的手勢一模一樣。”
“他側臥着睡,把手壓住,結果第二天早上,手還是在被子外面。”
廠長的目光落在了那隻手上。
“五月,他太太說他指甲發黃,怎麼洗都洗不掉。”
“六月的一個晚上,他太太半夜醒過來,看見他坐在牀沿上……”
李察故意停頓了一下。
“下巴那一片,在暗處發着綠光。”
格里爾在旁邊跟着說。
“磷毒性頜骨壞死,您可能見過這樣的工人。”
廠長的喉結動了下。
李察接着往下講:“七月,廠裏賬目對不上了。”
“產量多出來一批,多出來的那些做得比誰都整齊。”
“廠裏往上報,說是超額完成,還得了一份嘉獎。”
他把筆記本合上了。
“八月的一個早上,人們找到廠長的時候,他身上那些中毒症狀比最嚴重的女工還慘。”
“坐在自己桌子後面,兩隻手還在動。”
廠長站在長桌前,眼珠子轉了轉。
“……先生,您這個故事。”
“先別急着不信。”
李察往一張白紙上倒了點黃粉。
那點粉末落在紙上散開就開始排隊,排得端端正正,兩列一組。
廠長往後退了半步。
李察默默輸入着以太,這本就是刻在粉末上面的痕跡,用很微量的以太就能引動。
“這就是您廠裏的排法。”
廠長扶住了桌沿,有些站不穩。
麥克非伊站在旁邊,不耐煩的推了一把身邊的辦事員。
辦事員很無奈,但還是抽出另一張紙。
“廠長先生,這是我們出具的衛生督察意見書。”
“上面寫明:本廠存在化學粉塵及夜間連續作業引發的羣體性神經症狀,建議暫調產額,增設換班點名,並禁止夜間單人作業。”
“已經蓋了督察組的章。”
他把筆一併遞了過去。
“您拿這張紙往上報,就說是我們逼您改的。”
………………
臨上車前,李察把手抬了起來。
食指和拇指分開,在眼前比了個方框。
“咔嚓。”
微循環裏那點剛回上來的以太,只被抽走了小半。
這次李察吸取教訓,把麥克菲伊和格里爾全部避開了,畫面裏是隻有微弱燈光的甲棚。
背面是帷幕後那一堆碎磚爛鐵和乾粉,還懸着一段極淡的筆畫,這個回去他還得慢慢研究。
幾人準備上車回去廠區那邊也傳來了動靜。
女工們從更衣間一個個出來,有幾個人頭髮顏色明顯不對勁。
領班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點名簿。
她把簿子翻開,沒再念工號。
“艾達·奎因。”
隊伍前面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愣了一下。
“……到。”
“多麗·希爾。”
後面有個瘦瘦的姑娘舉起了手。
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還在極輕地捏着。
“到。”
領班看了她一眼,走過去伸出手,把對方那隻手整個握住了。
“多麗·希爾。”
姑娘的手在她掌心裏頂了兩下。
“多麗·希爾。”
又頂了一下。
“多麗·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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