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停了。
姑娘抬起頭,眼睛忽然就紅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
“……我在這呢。”
“我知道你在。”
三百二十個名字,唸了整整一刻鐘。
唸完了,隊伍走出十幾步,有人起了個調子。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三聲她就去敲別家的門。”
第二個跟上了:
“溼的不認,冷的不認,端進屋裏的也不認。”
到第三句的時候,整條路上都是了。
她們唱得不齊,有幾個跑了調,最後那一句還有人搶拍。
但她們就是唱得特別高興。
車開出廠區大門,格里爾坐在車斗邊沿上,抱着那兩節鐵殼半天沒說話。
“威廉姆斯。”
“怎麼了,副教授?”
“你剛纔講的那個,博爾頓的火柴廠……”
“我編的。”李察面不改色的承認了。
車斗裏安靜了一會兒。
“……我就知道。”格里爾搖搖頭。
“工學院的檔案裏,根本沒有博爾頓這個案子。”
麥克菲伊在前面笑出了聲,整輛車都在晃。
“你小子,真是謊話連篇。”
“教授……”
麥克菲伊回過頭。
“不過這效果確實不錯。”
格里爾抱着鐵殼,也插了一句。
“……我剛纔差點自己也信了。”
他看了李察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你暑期研修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吧。”
李察靠在車斗上裝作閉目養神,沒回答。
他們今天管得住這一家,但軍需部那份電文發給了全國。
李察忽然想起自己抽屜裏壓着的那一疊稿子。
《世紀評論》的主編約的長期專欄,他構思了很長時間,現在他決定把第一篇就改成今天這檔子事。
身體在車斗裏晃着,腦子裏那兩個人自己開了口。
“次官先生,前線要炮彈,我打算把裝填廠的定額再提兩成。”
“閣下英明,這是一項極其勇敢的決定。”
“勇敢?”
“勇敢的意思是,報紙上會登出那些姑娘的照片。”
“……那你的建議是?”
“我建議成立一個委員會,就‘連續夜班對女性工人體質之影響’進行徹底、審慎、全面的研究。”
管不管用李察不知道。
但今晚要是就這麼回去睡一覺,心裏多少過不去。
到了城區,兩位教授都回帝都大學的宿舍,把他單獨送回阿什福德宅邸車隊還得繞遠路。
李察索性也回到宿舍休息。
等他拿出斯芬克斯一看,那張人臉的額頭上方,剛合攏的那道刻痕旁邊,又多出了一道新的。
就是特別湥牌鹆藗�頭。
李察又把帶回來的幾樣東西攤在桌上,手掌一樣樣貼上去。
【可用點數:3.23……3.31……3.44……】
【可用點數:3.61。】
薄弱點時間短,漚不出什麼來,他早有心理準備。
第二天下午,皮特里大樓,麥克菲伊的辦公室。
麥克菲伊從書桌後面翻出一沓紙,摔在桌上。
“你現在欠我一篇論文——以倒影爲中介的斷枝術式:成立條件、有效範圍、代價。”
“具體題目你自己定。”
李察把那沓紙抱了起來,點點頭出了辦公室。
面板已經在他視野裏亮了起來。
【已達成:將一段知識從一種傳統的表達方式,完整翻譯爲另一種傳統的表達方式,且譯本在新傳統內可獨立咝小!�
去年這個時候他想的是:各大傳統全是涇渭分明,互相翻譯還能跑起來?
這也太難了,現在這一條卻在悄然間完成了,而且是在實戰中完成的。
現在他欠缺的,就是怎麼用系統化的語言將其整理出來。
李察把面板調了出來。
【學識 Lv.4,進度 97%。】
【學識lv5·通識】
【對從未見過的語言、編碼、銘文的破譯與學習速度提升,幅度視已有儲備量而定。】
【學識lv5】,就在這兩天了。
回去寫了一段論文,李察很快就卡住了。
前面他寫得很順,成立條件他有實例,有效範圍他也大致劃得出來。
卡住的是樣本太少了,而且還有一件事沒驗證。
工廠裏,他削的是在場的邪物。
大怪蟲就在自己面前只隔着一層玻璃,倒影和本體在同一間棚子裏。
倒影如果不在同一間棚子裏呢?
一個人在別處的倒影——名片、照片、表格、名字,能不能行得通?
而且要實驗,就得找個靶子。
不能是邪物,邪物太不穩定,驗出來結果寫不進論文,再去下薄弱點也麻煩。
也不能是活人本體,他害怕真的把人家給斬殺了。
最好是一樣屬於活人、但又不是活人本體的東西。
而且那個活人需要離得足夠遠。
他削掉一筆以後,那個人不會死、不會殘、不會因此丟了飯碗……頂多是這兩天過得不太痛快。
李察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大概三分鐘,突然冒出來一個鬼點子。
誒,有了!
他把手伸進帆布包側袋,摸出一枚銅印。
熱那亞,聖洛倫佐街十一號二樓,來訪者憑此入內。
“……對不住了,墨丘利前輩。”
他把銅印擺在桌子正中,擺完自己先繃不住了。
做學問,總得有人先當那隻被煮的青蛙。
李察先做好了準備工作。
他在銅印周圍撒了兩圈粗鹽,這一步多半用不上,但唐納那句“做我們這一行的最怕貪小便宜”這兩天一直在他耳朵裏轉。
然後把維納斯那面銀鏡立在銅印對面。
最後,他把霜枝匣子敞開擺在右手邊,以防萬一直接先封住。
做完準備工作,他把凝鏡法壓了下去。
八成,七成,六成,五成……三成。
墨丘利的這張名片,在他這面水裏顯出了層次。
最外面一層是銅本身,年份不長,只有二十年上下。
磨損集中在邊角大概是被人揣在口袋裏跟金屬異物擠在一起磨出來的。
以墨丘利的性格,應該是把這東西混在口袋的硬幣裏面了。
李察把靜水再往裏面貼上去。
這一貼他自己都有些驚訝,實在是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幾乎能聞見對方二樓辦公室裏的味道:墨水、舊地毯、還有一點海港上飄上來的柏油味。
“……這麼好讀。”
他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就明白過來。
這枚印,本來就是那個人拿出來給人去讀取的。
一張名片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替主人代替自己被人看見、然後被人記住,才能找上門來做生意。
李察讀完了,沉吟一會兒就開始落筆。
第一筆最粗,從起筆到收筆一氣呵成:轉摺�
東西從這裏到那裏,船、艙位、倉庫、中轉港。
第二筆要細一些,卻最深:擔保。
我說這批貨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
第三筆最溡沧疃蹋赫袕啤�
也就是讓走在聖洛倫佐街上的人,走到十一號門口的時候,抬頭往二樓看一眼。
李察想了想,決定在最後的招徠下刀。
削第一筆,那個人手裏十幾條商路當場亂掉。
削第二筆更糟,這是那人這麼多年家底裏最值錢的,商業口碑可比什麼貨物都來的更重要。
“……嗯。”
李察把鹿角掏了出來,掂了掂又收了回去。
這玩意太不客氣,這一刀他想切得輕一點。
他從銀針盒裏拈了一根出來。
針尖抵在銀鏡上,順着那一筆最湹牡胤叫弊艅澚讼氯ァ�
“咔!”
李察把靜水收了。
銅印擺在桌子正中,什麼變化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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