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閉上眼睛,開始念第一句。
“行於無歸之路,與來路同足者。”
這句話落下,整座神殿裏的那些燈火同時矮了下去。
赫拉克勒斯椅子有些沒坐穩,差點整個人滑下來;
德墨忒爾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裏落下;
狄俄尼索斯那隻雙耳杯的酒液直接濺了出來;
普羅米修斯頭頂的火焰不斷往內縮。
三段式的尊名,這桌上的每個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赫拉克勒斯面具下的嘴巴大張着,他這半輩子在戰場上跑過不知道多少趟。
他就聽過別人念過一次這樣的三段尊名,那次唸完後,整條戰線上無論是死物還是活物,全都伏了下來。
德墨忒爾猛地轉過頭看向首座,赫卡忒也已經站了起來。
李察不管他們,繼續念自己的第二句。
“曾自深界攜軍而返者。”
神殿的大理石地面上出現了一條路,那條路從虛無中升起,路上什麼都沒有。
涅墨西斯的頭上的天平開始往下墜,她根本扶不住。
“足已成徑,骨已成橋,唯餘歸途長懸於世者。”
路上傳來腳步聲一雙靴子自己走了出來,然後拼成那個頭髮像團枯草的男人。
它一出來就四下看了一圈,眉頭皺起。
“這地方看着倒還氣派……”
說到一半,又把手往那七把石椅上一比:“就是椅子有點太少了。”
神殿裏沒有一個人出聲。
赫拉克勒斯兩隻手死死攥着扶手,渾身不住的顫抖;
德墨忒爾站起朝那個方向欠了欠身,是莊稼人對着雷雨天的那種躬身;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到一邊,低下頭;
普羅米修斯那團火焰縮得幾乎要滅。
他最近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神名面具的“預見”,此刻卻什麼都看不見……正因爲看不見,才更可怕。
涅墨西斯把手放下,不扶天平了。
她轉過頭看李察,心裏想着:有這樣的關係,他怎麼能忍住不說的?
李察此時和她一樣閉口不言。
因爲馬修提前說過:進場那一刻什麼都別說,讓首座自己看。
馬修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它把四下打量完了,才把目光落到主座上。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
金面具下那雙疊合的眼睛,第一次完全露了出來。
那對上半張少女臉和下半張老嫗臉之間的縫合線,在這一刻裂到了最深。
她比這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早知道這段尊名。
甚至,她也早就去請過。
那一次她把這三句唸完,隔着帷幕遞過去的條件是自己能拿出來的全部。
對面只回了一個單詞:“滾!”
現在這個讓她滾的卻站在她這張桌子邊,被一個從業者就這麼隨意叫了出來。
“好久不見。”馬修戲謔的說着。
赫卡忒的手按住椅背。
“……你。”
那個音從三相聲線裏出來的時候,少女那段先破音了。
“嗯?我怎麼樣?”
“你不是在新大陸?”
“我是在新大陸。”
馬修把兩隻手一攤:“我現在也在新大陸。”
“那你……”
“我這個人的路是自己踩的,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它往前走了兩步。
那條從虛無裏升起來的路,跟着它往前鋪。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
她在這張桌上定規矩排座次,一個一個點過去,每個人都要低頭。
今晚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能感覺到赫卡忒周身那層以太在這一刻全亂了。
“我就姑且先叫你一聲赫卡忒吧。”馬修忽然開口。
赫卡忒抬起頭。
“你那面具確實做得不錯,三相女神管過去、當下、未來。”
它咧開嘴:“還是這麼自以爲是。”
“你想說什麼!”
赫卡忒的手在椅背上收緊了,明顯有些惱怒卻不敢發作。
在場諸人除了李察都縮着頭,只當什麼都沒聽見。
“我什麼都不想說。”馬修哈哈大笑。
“我就是被請來的。”
它往李察這邊抬了抬下巴。
“這小子,比你有意思多了。”
赫卡忒的火炬輪廓晃了晃,慢慢坐了回去。
………………
宣佈散場後,那條路還在。
狄俄尼索斯走的時候把杯子拿反了,走到一半才發現。
赫拉克勒斯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問,一頭扎進星海里。
德墨忒爾走得很慢。
普羅米修斯離開前,回頭看了李察一眼。
那一眼裏除了敬畏還有算計。
一位達人肯爲對方站臺,這人身上肯定有別人沒有的。
涅墨西斯留到最後。
她走過李察身邊的時候,單詞浮了出來:“有事找我。”
李察點了下頭,她很快離開了。
馬修站在那條路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裏。
“小子,你也走吧。”
赫卡忒抬手想攔,但在馬修的眼神下,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走後,神殿裏只剩這師兄妹二人了。
赫卡忒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
“坐吧。”她無奈的說。
“這裏沒有我的椅子。”男人雙手插兜,不爲所動。
“你要的話,我現在就能給你排一把。”
馬修笑了。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樣。”
“什麼樣。”
“你以爲什麼事都能靠算計來解決。”
赫卡忒沒有接,神殿裏那些燈火燒得極輕。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
“老師……還好嗎?”
馬修在那條路上站着,沒有立刻回答。
“我上個月見過她一次。”
“她怎麼樣?”
“她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屋裏還是那麼多鏡子。”
“椅子被我坐壞過好幾把了,她換到第幾把我也不記得。”
赫卡忒的手,在桌面上收緊了。
“她……提過我嗎?”
馬修看着她,臉上滿是諷刺。
“沒有。”
赫卡忒乾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
同一夜,亞平寧半島某座山腳下的舊修道院。
這座修道院從十二世紀起就沒有修士了。
教皇國用它做過糧倉,後來做過駐軍營房,再後來什麼都不是。
地窖裏那張長桌是從樓上禮拜堂搬下來的,桌面上還留着當年放聖器的凹槽。
密涅瓦在這裏佈置好儀式,便向另外六位發起邀請。
七把椅子,密涅瓦當然坐在最上首。
她那張面具眼窩很深,額上刻着極細的星圖。
頭頂懸着貓頭鷹的輪廓,其下有一柄隱隱泛光的短矛。
“消息覈實了。”第一個開口說話的是福爾圖娜。
她那張面具最簡單,一枚素面圓盤上面什麼都沒有,頭頂懸着的命咧喚従忁D動。
“說說吧。”密涅瓦看向她。
福爾圖娜把手放到桌面上簡略介紹了一下六個人的信息,說到某人的時候着重提了一下。
“赫爾墨斯,大概率學者方向,傳統不明,推測爲典籍。
雖然是從業者,這個卻反而最麻煩。”
密涅瓦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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