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出一個武道天家 第348章

作者:我愛吃雞樅

  堂內一時寂靜。

  許元直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洛平淵身上,開口打破沉默:“前些日子,江州城內,有些流言飛語,傳得沸沸揚揚。”

  他語氣平淡,彷彿閒談:“說是洛縣令被高郡守私自囚禁,甚至廢了修為。高郡守,可曾聽聞此事?”

  高長禾心頭一緊,急忙起身道:“回州牧,此乃市井謠傳,無稽之談。下官自到任溧陽,一向恪盡職守,斷不敢行此悖逆朝廷法度之事,請州牧明鑑!”

  今日洛平淵來之前,他確實提心吊膽,畢竟只有一日時間,誰知能否見效?

  直到今早見到洛平淵,察覺到對方身上那屬於靈境一關通脈關的氣息,他懸著的心才落地。

  許元直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洛平淵,淡淡道:“洛縣令,市井所傳,可有此事?”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洛平淵身上。

  洛平淵起身,拱手行禮,神色坦然:“回稟州牧大人,斷無此事。高郡守自到任以來,對下屬多有關懷,絕不可能作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謠傳之源,實乃下官妻族蔣家,因不滿下官堅持法度,未能應其所請,動用鏡山縣衙之力強徵生絲,故而心生怨恨,捏造謠言,意圖構陷,以洩私憤。”

  說到此處,更是深深一揖:“此事風波,皆因下官治家不嚴、牽連上官而起,罪在下官,請州牧責罰。”

  許元直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待洛平淵說完,他嘴角那絲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許,神情也明顯鬆弛下來。

  作為江州州牧,轄下若真發生郡守囚禁廢黜縣令這等醜聞,一旦鬧上朝廷,即便他未必受重責,但仕途染瑕、聖眷受損卻是必然。

  如今結果,不過是地方世家挾怨造謠,雖也麻煩,但終究好處理得多。

  他側首看向英國公,語氣輕鬆:“國公,看來是一場誤會。”

  英國公一直閉目養神般坐著,此時睜開眼,目光如炬,在洛平淵身上又掃了一眼,點頭道:“既如此,便好。”

  高長禾是他從京中帶來的人,若真鬧出這等醜事,他臉上也無光,當即詢問:“這蔣家,什麼來頭?竟造謠朝廷命官,視國法如無物?”

  許元直答道:“松江蔣家乃是二百年前寧州總兵蔣萬安之後,算得上是江州本地世家。可惜後輩子孫不甚爭氣,近幾十年都未有人踏入官場。如今族中尚有一人,名喚蔣宏信,是藏劍派長老,拜在青崖劍客門下,江湖上有些名頭。”

  英國公冷哼一聲:“即便是官宦之後,亦不能如此肆意妄為。造謠誹謗朝廷命官,攪亂地方,此風不可長。許州牧,此事你看如何處置?”

  許元直頷首,看向洛平淵:“洛縣令,此事雖非你之過,但終因你在江州造成不良影響,便罰你俸祿三年,望你日後潔身自好,謹言慎行,莫再讓家門之事,累及朝廷體面。”

  洛平淵躬身:“下官領罰,多謝州牧大人開恩。”

  許元直又看向英國公:“至於蔣家,其族已無官身,便交由江州靖武司,以造謠誹謗朝廷、擾亂地方秩序之罪查辦,依律處置。國公以為如何?”

  英國公頷首:“可。”

  高長禾此時也適時開口,語氣恭謹:“國公與州牧明察秋毫,處置公允,懲奸罰惡,實乃溧陽之福。”

  許元直襬擺手:“坐吧。”

  眾人重新落座,堂內氣氛緩和了些許。

  許元直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掃過下方,淡淡一笑:“好了,此事既已澄清,諸位不必拘謹。此次本官與英國公聯袂而來,實為另一要事,還需溧陽上下鼎力相助。”

  高長禾立刻表態:“州牧請吩咐,溧陽上下必全力配合,不敢有絲毫懈怠。”

  許元直放下茶盞,正色道:“此番朝廷體恤江南百姓,特撥帑銀二百萬兩,欲重修溧水河堤,以固水利,防患未然。”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本官命州署衙門詳細核算過,工程所需,總計約三百萬兩。朝廷所撥二百萬兩之外,尚缺一百萬兩。州署衙門再難,也會想法子擠出五十萬兩。剩下的五十萬兩缺口,便需溧陽各衙門自行籌措承擔。”

  “朝廷定下的工期,是兩年之內,必須將溧水河堤重修完畢。此事關乎民生安危,亦關乎朝廷顏面,望各縣統籌安排,務必如期完成。”

  高長禾聞言一愣,下意識看向英國公。

  重修河堤?此事他此前從未聽聞。此番南下,朝廷可從未提過要修河堤。

  卻見英國公神情漠然,彷彿此事與他無關,又彷彿一切早已瞭然於胸。

  高長禾心中驚疑,面上不敢顯露,連忙起身道:“此乃天恩浩蕩。溧水河堤年久失修,百姓期盼已久。如今朝廷與州署如此支援,撥付鉅款,實乃溧陽百姓之福。五十萬兩,溧陽郡衙必當竭力籌措,絕不敢耽誤。”

  溧陽等縣縣令也紛紛起身,表態願意全力配合,支援河堤重修。

  唯有溧水縣令段如晦,眉頭緊鎖,坐在原位,遲遲未曾開口。

  許元直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段縣令,可是有難處?”

  段如晦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瘦削,不苟言笑。

  他起身,拱手一禮,道:“回州牧,下官確有疑慮,不敢不直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溧陽一地,近年大體風調雨順。溧水河堤自元嘉九年大修之後,二十餘年來,沿河各縣每年皆有巡檢維護,關鍵段落亦多次加固。如今河堤牢固,並無大險。”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若驟然大興土木,全線重修,非但耗費巨資,勞民傷財,且工期漫長,施工期間若遇大雨,尤其是堰口等關鍵地段處理不當,反而容易削弱堤防,增加決堤風險。因此下官以為,此舉恐非必要,亦非明智。”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寂靜。

  許元直面色不變,看不出情緒波動,只是盯著段如晦,淡淡道:“今年江南梅雨滯留時間頗長,欽天監有奏,明年江淮雨勢可能更大。重修河堤,既是朝廷恩典,亦是未雨綢繆,應對未來可能之洪災。

  若段縣令當真認為此舉不妥,大可擬寫奏章,詳陳利害,直送朝廷,請朝廷撤回此番修繕工程便是。本官與國公,絕不阻攔。”

  他話說得平靜,但高長禾卻瞬間坐不住了,起身斥道:“段縣令,此言何意?你能保證,溧水河堤固若金湯,無需再修?難得朝廷、州署如此重視,撥下鉅款重修,此乃皇恩浩蕩,更是造福溧陽百姓、功在千秋之舉。

  你身為溧水縣令,不思配合,反而推三阻四,難道真要等到河堤出事,淹了農田房屋,再由我溧陽一地籌措三百萬兩銀子來修?還是說,這錢,由你段如晦一人來出?!”

  段如晦被這一番呵斥,臉上青紅交加,胸膛起伏,顯然心中不服,但終究不敢再硬頂:“是……下官失言,慮事不周。請上官勿要責怪。”

  許元直笑了笑:“無妨。修堤大事,本就該聽取各方意見,商量妥當,方能周全,不留缺漏。段縣令也是出於公心,本官省得。”

  他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可還有何想法?但說無妨。”

  堂下一片沉默,有前車之鑑,誰還敢再多言?

  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許元直淡然一笑:“既如此,此事便暫且這麼定了。具體細節,待稍後幾日,本官與國公實地考察溧水河堤情況後,再與諸位詳細商議。”

  他端起茶盞,示意:“今日舟車勞頓,諸位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下官告退。”

  眾人齊齊起身,行禮,依次退出正堂。

  一眾官員告辭離去。

  高長禾起身,恭敬道:“晚宴尚有些許時間,下官為國公、州牧引路,前往房間暫且歇息片刻?”

  “不急。”

  許元直笑吟吟地看著高長禾,抬手示意他坐下:“修堤之事,既已確定,但這其中許多關節,本官還需與高郡守提前通個氣。”

  高長禾重新落座:“請州牧大人示下。”

  許元直望向一旁的英國公,見對方頷首,這才道:“方才堂上,本官只提款項籌措,未提徵發徭役之事。高郡守可知其中緣由?”

  高長禾聞言,稍稍皺眉,旋即又舒展開來,心中念頭急轉。

  不徵徭役?

  三百萬兩的河堤工程,若不動用民夫,那人工費用便是天文數字。

  朝廷撥銀雖巨,但若全數用於僱工,再加上石料、土方等物料,恐怕所剩無幾。

  他沉吟片刻,試探問道:“州牧大人的意思……是打算將此工程,交由士紳商賈承辦?”

  許元直點頭道:“不錯。溧陽鏡山、溧水兩縣,本就是朝廷改稻為桑國策落地的縣。可今年江州織造局收上來的生絲,統共才八十萬匹,遠未完成朝廷定下的任務。”

  他目光微凝:“國公與本官商議過,溧陽下一步的重中之重,仍是改稻為桑。此時若徵發徭役修堤,必然影響桑田耕作、蠶事經營,於國策大為不利。”

  “因此,修堤之事,溧陽郡衙只需負起監工督查之責即可,不必親自主持操辦。具體工程,可交由一家商賈士紳全權負責。高郡守若有合適人選,儘可推薦。”

  高長禾聞言愕然。

  方才許元直提及修堤時,他心中便已隱約猜到幾分。

  畢竟地方上各類工程,小到修橋鋪路,大到築城建署,確實是由與主官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商賈士紳承攬。

  這幾乎是官場心照不宣的慣例。

  只是像重修溧水河堤這等大工程,歷來都是由官府主導,徵發徭役,層層督辦。

  他原本以為,許元直既提出此議,必然早已內定了承辦之人,多半是其親族或心腹,自己只需聽命配合,分些湯水即可。

  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位許州牧話裡話外,竟似要將這等權力,交到自己手上?

  三百萬兩的工程,其中可操作的空間、可攫取的利益,也足以讓任何一方眼紅心跳。

  若由自己的親族來承辦,憑藉郡守之權,完全可以徵調民夫以代僱工,再以攤派之名向各縣索要糧草物料,裡外裡省下的,何止數十萬兩?

  即便老老實實修建,不偷工減料,也足以賺得盆滿缽滿。

  這位許州牧,真捨得將這麼一大塊肥肉,拱手讓出?

第404章 玄胎

  高長禾心中疑竇叢生。

  他絕不相信這位州牧會如此大方。

  莫非……是覺得河堤工程風險太大?

  真如段如晦所言,因施工不當導致決堤,朝廷倒查下來,難辭其咎。

  所以想推出一個總商頂在前面,透過控制石料、木材等關鍵物料供應來攫取利益?

  念及此處,高長禾有所猜測,當即道:“州牧大人體恤下情,下官感激。溧陽一地,確有不少士紳商賈,只是……重修河堤,所需石料甚巨。

  溧陽本地石材匱乏,需從相州、吳州等地調摺_@石料採買、咻敗潜镜厣藤Z所能輕易完成。不知州牧可否為溧陽推薦一二可靠的石商?下官也好心中有底,擇優而用。”

  他這話說得委宛,實則是在試探許元直之意。

  但,許元直的反應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這位州牧大人只是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不必。本官說了,營造全權交由士紳商賈負責即可。石料從哪裡來,怎麼撸ǘ嗌馘X,那都是承辦者自家需要考量的事情。國公與本官,均不過問。”

  均不過問?

  高長禾更是感覺不可思議。

  他踟躕片刻,面露難色:“州牧大人明鑑。溧陽一地,商賈士紳雖眾,但真有實力、有經驗全權承攬此等浩大工程的,屈指可數。

  下官到任溧陽時日尚短,對地方情形瞭解未必透徹。此事關係重大,下官還需與趙郡尉、蕭郡丞細細商議,考察各家實力,方能舉薦。還請州牧寬限些時日。”

  許元直不置可否,既未催促,也未反對,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過了片刻,許元直像是想起什麼,抬眼看向高長禾,語氣轉為閒聊般的隨意:“對了,我等一行,住進這陳府私宅。陳家……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高長禾一怔,似有所悟。

  難道許元直和英國公真正屬意的,是陳家?

  當即道:“國公與州牧駕臨,能下榻陳府,乃是陳家天大的榮幸,蓬蓽生輝。陳家上下,只有感激歡喜的份,豈會有半分意見?”

  許元直“哦”了一聲,彷彿只是隨口一問,接著又道:“我等叨擾,總該當面致謝。如今陳家,在溧陽主事之人是哪位?晚宴時,也好當面言謝。”

  高長禾答道:“回國公、州牧,陳家家主陳立,如今恰好在溧陽城中。”

  許元直聞言,目光轉向英國公,臉上帶著徵詢。

  英國公自始至終坐在一旁,閉目養神一般,此時睜開眼,顯然對許元直這般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頗不耐煩。

  他性格剛直,行事幹脆,直接開口道:“許州牧,既已議定,直言便是。”

  他看向高長禾,聲如洪鐘:“我與許州牧已然商議過了。重修溧水河堤一事,就交由陳家承辦。既然陳家家主就在溧陽,你便派人去請他前來。我等親自將此事交代於他。”

  交給陳家?果然如此!

  高長禾眼中精光一閃,躬身應道:“是,下官明白。這便去安排。”

  “等等。”

  他轉身欲走,卻被英國公再次叫住,連忙回身:“國公還有何吩咐?”

  英國公眉頭微皺,目光銳利直射高長禾:“參水猿何在?本公抵達溧陽,他為何不來稟報?”

  高長禾心中先是一緊,隨即又是一喜。

  緊的是,英國公果然問及此事。

  喜的是,此乃陳立交代的事情,他本就打算尋機稟報,只是被修堤之事打斷,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

  當即躬身答道:“回國公,參水猿星君……此刻並不在溧陽。”

  英國公眼神一凝:“他去何處了?”

  高長禾當即按照陳立事先交代的說辭告知,並且將靠山石壁小世界傳言之事,亦趁機稟報。

  聞言,英國公臉色驟變,手指無意識用力,“咔嚓”一聲,竟將手中茶杯捏得粉碎。

  茶水濺出,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