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出一個武道天家 第319章

作者:我愛吃雞樅

第380章 歇業

  七月,梅雨鎖江。

  一連二十餘日,難見天日。

  空氣粘膩得彷彿能擰出水,混合著暑熱,貼在皮膚上,令人周身不爽。

  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漿洗的衣物晾在簷下,三日不幹,五日返潮,總帶著一股驅之不散的黴味,卻也只得皺著眉穿上。

  富貴人家自有一套應對的法子。

  竹火熏恢渺妒覂龋下銅盆裡燃著特製的香炭,將半溼的辶_綢緞搭在簧希鸺毢妗�

  不多時,衣衫乾爽挺括,更染上一縷清雅持久的暗香,方能上身見客。

  這烘衣的炭,也極是講究。

  尋常的煤球、木柴是斷然不能用的,煙氣重,味濁,會糟蹋了名貴料子。

  唯有嶺南深山所產的一種香木,燃燒時無煙少味,反有淡淡清香,方為上品。

  此木產量稀少,又需千里漕撸瑑r值本就高昂。

  今歲這場梅雨,使得江南對香炭的需求陡增。

  江州城內,上等的嶺南香炭頓時變得有價無市,一炭難求。

  忘憂居。

  江州頂級的溫柔鄉、銷金窟,自然也離不開這維繫體面的小小炭火。

  樓內姑娘上百,每日換洗的貼身小衣、舞裙、羅裳,堆積如山。

  在這等溼悶天氣裡,若讓姑娘們穿著半溼不幹、甚至隱隱散發黴味的衣衫去迎客,忘憂居的招牌,也就該摘了。

  用炭多了,難免疏失。

  不久前,一個打雜的小廝照看熏粫r走了神,火星迸濺,恰好落在一件剛烘到半乾的裙上。

  絲綢嬌貴,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聲竄起,瞬間引燃了旁邊晾掛的數十件衣裙。

  後院晾衣房頃刻間濃煙滾滾,火光映亮了連綿的雨絲。

  所幸樓內常年有高手護衛,聞訊而動,加之天雨助陣,火勢很快被撲滅,未波及其他樓舍,亦無人員傷亡。

  然而,損失卻是實打實的。

  數百件各色絲綢衣裙,化為焦炭灰燼。

  若在往年,雖則肉痛,但也不至傷筋動骨,重做一批便是。

  可偏偏是今年。

  自五月以來,江州絲綢價格一路飆升至令人瞠目的高位,且有價無市。

  忘憂居捧著大把銀子,竟也一時無處採買。

  一時間,樓裡許多當紅的姑娘,竟陷入無衣可換的窘境。

  總不能穿著舊衣,去招待那些揮金如土的貴客吧?

  剛剛實際掌控江州香教不到一年時間的江南月,為此事焦慮不已。

  若只是忘憂居一家失火,倒也罷了。

  香教產業遍佈江州,從別處調撥週轉一批,總能應付。

  可偏偏,禍不單行。

  就在忘憂居失火後的十日內,江州城內,由香教掌控的另外七家頗有規模的青樓,也接二連三,都發生了類似的走水事件。

  火勢皆不大,很快被撲滅,但燒燬的東西卻出奇一致。

  晾曬中的絲綢衣物,以及存放衣料的庫房。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七次呢?

  江南月就是再遲鈍,此刻也徹底明白了。

  這絕非偶然!

  是有人處心積慮在針對。

  這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效果卻立竿見影。

  如今江州香教旗下近半的高檔青樓,都面臨尷尬局面。

  她立刻嚴令各樓加強戒備,增派人手巡查,尤其是對火源和衣物庫房。

  然而,收效甚微。

  青樓本就是開門納客的生意,每日裡人流如織,魚龍混雜,如何防得住那不知何時、從何處來的陰險手段?

  除非關門歇業,但那無異於自斷臂膀。

  上哪兒去搞這麼多絲綢應急?

  江南月獨坐繡樓,第一次深切體會到,當家主事,遠非想象中那般威風快意。

  從前只需管好自己的一攤子,日子逍遙。

  如今,江州香教上下大小事務,樁樁件件都可能最終堆到她面前,讓人心力交瘁。

  不過,她也樂在其中。

  當前的困境,她自然想到了陳立。

  老爺家的織造坊一直在出貨,想必有些存貨。

  她已派人星夜兼程,前往溧陽鏡山求援。

  可她也清楚,遠水難解近渴。

  這一來一回,加上咻敗⒀u衣的時間,沒有一個月絕難完成。

  這一個月,各樓生意還做不做了?

  必須另尋捷徑,先找到一批現貨救急。

  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了曹家身上。

  曹家掌管江州織造局,理論上,江州的絲綢,繞不開曹家。

  而曹家的大公子曹文壽,恰好在忘憂居有一位心愛的清倌人南梔,被其包下,獨居一院,不接外客。

  由南梔出面牽線,再合適不過。

  當晚,江南月在忘憂居設宴。

  南梔親自作陪,江南月在旁彈唱助興。

  曹文壽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慵懶氣,幾杯佳釀下肚,面對江南月這般風情萬種又執掌一方的美人親自把盞,言語間也熱絡起來。

  江南月婉轉道出絲綢短缺的困境,希望曹家能施以援手,放出一批絲綢應急。

  曹文壽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卻是搖頭:“江大家,非是曹某不肯援手,實在是……愛莫能助。”

  江南月溞Γ骸安芄诱f笑了,誰不知江州今年改稻為桑成效顯著,鏡山、溧陽兩縣新增桑田無數,這絲綢產量……”

  曹文壽放下酒杯:“產量是有,可收不上來。江大家是自己人,我也不說暗話。以新增的桑田規模,預估的絲綢增量,少說也在一百二十萬匹以上。可截止目前,織造局實際入庫的,滿打滿算,不過八十萬匹,距離朝廷定額,甚至還差著二十萬匹。”

  江南月聽得心頭一沉。

  “若是庫裡有貨,哪怕看南梔的面子,我也定為你周旋。”曹文壽嘆息道:“可如今,是真的沒有!英國公、許州牧為了這二十萬匹的差額,也是焦頭爛額。朝廷的定額是死的,期限也是死的。完不成任務,聖上怪罪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說到此處,曹文壽再次勸道:“江大家,聽我一句,絲綢這條路,眼下是絕路。姑娘們要穿衣裳,不如先用上好的棉布頂一頂。”

  江南月斷然搖頭。

  忘憂居是什麼地方?

  來往的非富即貴,姑娘身上是綾羅還是棉布,一摸便知。

  用棉布,無異自降身份,將頂尖青樓的格調拉到尋常勾欄的水平,這是自毀根基,萬萬不能。

  曹文壽把玩著南梔的玉手,似乎漫不經心地道:“依我看,江大家不如干脆讓那幾樓歇業一段時日,等風頭過了,置辦齊整了再開張。”

  江南月更是搖頭。

  江州香教人員龐雜,每日開銷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關門一天,損失的都是真金白銀。

  下面的人,都是指著這份營生過活。

  有錢賺時,自然對她這新任侍香使恭敬有加。

  若是斷了他們的財路,莫說香教上層可能借機發難,便是下面這些人,恐怕立刻就要生出亂子。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那些虎視眈眈之輩,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曹公子,當真再無他法?可還知道有其他願意售賣的商賈?價錢方面,好商量。”

  江南月不死心地追問。

  曹文壽見她如此執著,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江大家,你還是沒明白。你不關門,有人是不會死心的。”

  江南月心中猛地一跳,臉上卻故作不解:“曹公子的意思是?”

  曹文壽輕嘆一聲,道:“江大家,有些事,本不該我多嘴。但看在……南梔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鏡山縣令洛平淵的秘聞,最初是從醉溪樓裡傳出來的吧?”

  江南月臉上露出驚訝:“是嗎?我近日忙於俗務,倒未曾聽聞。這可是有什麼事?”

  曹文壽淡淡道:“沒什麼,只是有人希望,能夠息事寧人。江大家,明白這個就行了。”

  見江南月低頭不語,曹文壽笑了笑,道:“放心吧,應該不會太久,最多一月吧。過些日子,英國公、許州牧,還有我家老爺子,都會親赴溧陽。等那邊的事了,或許就無事了。”

  英國公、州牧、曹家家主,去溧陽?

  江南月心中劇震。

  這三位同時前往一郡之地,所圖必然極大。

  她面上不露分毫,謝過曹文壽:“多謝曹公子提點。妾身曉得了。”

  又飲了幾巡,江南月見曹文壽已有幾分醉意,便讓南梔好生伺候曹公子歇息。

  自己回到獨居的繡樓,靜立窗前,看著窗外綿綿夜雨,片刻後,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她讓丫鬟喚來護香使,吩咐道:“傳我的話,從明日起,江州七樓全部停止營業。對外只說內部整飭,修繕房舍。何時開業,另等通知。”

  四名護香使驚訝出言:“全部停業?這損失太大了,而且下面的人恐怕……”

  “照我說的做。”

  江南月語氣斬釘截鐵:“損失些銀錢,總比惹上更大的禍事要強。去傳令吧。”

  四名護香使不再多問,領命而去。

  江南月知道,這個決定必然會引發不小的動盪和非議。

  但曹文壽的暗示已經足夠清楚。

  有人在警告,在施壓。

  而且,來頭不小。

  若她拒不低頭,下次燒的,恐怕就不只是幾件衣服了。

  關店,是止損,也是暫避鋒芒。

  同時,她也必須立刻將英國公等人即將齊聚溧陽的訊息,稟報陳立。

  等眾人離去,她迅速開啟衣櫃,取出一套粗布衣裙換上,又坐到妝臺前,仔細掩蓋了原本嫵媚動人的容顏。

  片刻功夫,鏡中那個顛倒眾生的江南月,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色微黃、容貌清秀但絕不出挑的尋常婦人。

  她又用一塊同色布巾,將如雲青絲盡數包裹起來。

  一切準備停當,她提起行囊,拉開房門。

  腳步,驟然僵住。

  繡樓外的小廳裡,燭火安靜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