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洛平淵不慌不忙地答道:“回郡守,下官豈敢違背法度。實在是縣中同僚與鄉紳父老,聽聞大人履新不久,便不辭辛勞親臨鏡山體察民情,皆感佩大人勤政愛民之心,自發前來碼頭,欲一睹大人風采,略表敬仰之情。下官也只是順應民意。”
“自發前來?”
高長禾嘴角那絲笑意似乎深了些許,目光重新落回洛平淵年輕而恭謹的臉上:“洛縣令倒是玲瓏剔透,年輕有為。難怪年紀輕輕,便已登上內府關。這治下民心,看來也收攏得不錯。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但卻讓洛平淵心頭微微一緊,連忙道:“郡守折煞下官了。下官微末修為,全賴上官指點、同僚幫襯。日後還需大人多多訓誨提點。”
高長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當先邁步,沿著跳板向碼頭走去。
洛平淵緊隨其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下了船,面對官吏與鄉紳,高長禾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洛平淵不敢怠慢,開始逐一介紹在場的縣衙主要官員和鄉紳。
每介紹一人,那人便上前見禮,高長禾或點頭,或簡單說句辛苦了,態度始終是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
見禮結束。
碼頭邊上,一輛寬敞豪華、由四匹健馬拉著的馬車早已備好。
高長禾看了一眼馬車,沒說什麼,徑直登車。
洛平淵也連忙跟了上去,坐進車廂,然後轉頭對車旁的衙役揮了揮手。
衙役會意,驅趕著原本屬於縣令的馬車退到了後面。
車廂內鋪著軟墊,小几上還溫著一壺香茶。
兩人剛剛坐定,馬車緩緩啟動,朝著鏡山縣城方向駛去。
高長禾倚著柔軟的靠墊,看似隨意地問道:“洛縣令,方才碼頭之上,似乎未曾見到靈溪陳家的人?”
洛平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乾咳一聲,解釋道:“回大人,下官派人前往靈溪陳府遞了話。許是陳家主事之人正好外出,未能趕回。大人若想召見,下官這便再派人去請?”
“不必了。”
高長禾擺了擺手,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本官此行,是為察看地方民情,並非專為見誰。既然不巧,那便罷了。興師動眾,反為不美。”
他巧妙地繞開了這個話題,轉而道:“本官新上任不久,對溧陽一應事務,尚在熟悉之中。洛縣令既是鏡山父母官,便趁此時機,與本官說說鏡山縣的情況吧。”
“下官遵命。”
洛平淵鬆了口氣,正襟危坐,開始彙報。
“鏡山一縣,現有在冊戶籍六萬三千一百一十七戶,在籍人口二十八萬六千四百五十一人。全縣有田、地、山、塘共計四十一萬七千六百畝……林地七萬八千九百畝……去歲共徵收夏稅秋糧折色銀……”
他顯然下過功夫,各項資料信手拈來,彙報得條理清晰,鉅細無遺。
從田畝人口到賦稅錢糧,再到物產出產、驛站、河工、社學等等,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
高長禾靠在舒適的椅墊上,雙目微闔,似在養神,又似在傾聽,從頭至尾沒有插一句話。
洛平淵從田畝人口,說到賦稅錢糧,又說到物產出產,直到將鏡山最主要的產業、賦稅、錢糧等情況彙報完畢,車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高長禾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洛縣令,丈地縮繩、詭寄、飛灑、寬線、隱田、匿戶,鏡山……有多少?”
洛平淵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片刻後,道:“回稟郡守,下官到任以來,鏡山縣在冊田畝,一畝都未曾減少,該徵之稅,皆已入倉。”
高長禾靜靜地看了他兩息,輕輕笑了笑:“洛縣令治下嚴謹,本官知曉了。”
他不再追問田畝之事,轉而開始詢問刑名訴訟、獄政治安、教化勸學等其餘政務。
洛平淵打起精神,一一應對。
不多時,馬車輕輕一頓,緩緩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衙役恭敬的聲音:“郡守,縣尊,縣衙已到。”
午宴過後。
高長禾緩步踱至縣衙後堂。
穿過月洞門,是一處精巧的花園,假山池沼,綠意盎然。
花園一角,臨水砌有一座小巧的釣臺。
高長禾行至臺邊,目光落在兩根青竹釣竿上,嘴角泛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轉頭對緊隨其後的洛平淵道:“洛縣令公務之餘,也愛在此怡情山水,垂綸自樂?”
洛平淵答道:“這釣臺與池中游魚,皆是前任張縣令雅好所建所養。下官到任後,唯恐懈怠政務,終日忙於案牘,實無暇於此垂釣。”
高長禾神情隨意:“洛縣令不必緊張,本官平日案牘勞形之餘,亦好此道,聊以靜心。”
他目光掃過釣臺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盒蓋虛掩,露出裡面鮮紅的蚯蚓,顯然是早有準備。
洛平淵拾起一根釣竿,雙手奉上:“不知大人亦有此雅好,下官准備不周,簡陋之物,望大人勿嫌。”
高長禾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洛平淵一眼:“洛縣令有心了。”
他不再推辭,接過釣竿,熟練地捻起一尾蚯蚓掛上鉤,手臂一揚,悄無聲息地沒入碧綠的池水中。
隨即,他揮了揮手,道:“爾等皆退下吧,本官與洛縣令在此清靜片刻。”
眾人躬身退去。
洛平淵也拿起另一根魚竿,在高長禾下首稍遠的位置坐下,依樣掛餌拋竿。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高長禾穩坐如鐘,面前的魚漂如同定海神針,紋絲不動。
反觀洛平淵這邊,魚漂卻不時微微顫動,甚至幾次明顯下沉,顯然有魚咬鉤。
但洛平淵卻如坐針氈,暗中催發內氣,極其輕微地震動魚線,將趨近的魚兒驚走,手心已然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洛縣令……”
高長禾忽然開口,將全神貫注的洛平淵驚得一顫:“有魚上鉤了,何不提竿?”
洛平淵只得硬著頭皮,道聲“是”,手腕一抖,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提出了水面。
高長禾瞥了一眼那活蹦亂跳的魚兒,對自己的毫無收穫似乎完全不以為意,淡淡問道:“洛縣令,你說奇也不奇?你這廂頻頻有魚問鉤,本官這邊,卻是毫無動靜。莫非是本官這魚餌不合魚的口味?”
洛平淵勉強擠出笑容:“郡守說笑了。大人乃一郡之尊,這些池中之物,雖乃無知蠢輩,或許是不敢貿然冒犯。”
“哦?”
高長禾輕輕一笑,卻是道:“依洛縣令看,會不會是有那通了靈性的魚,預先得了風聲,通風報信,讓這滿池的魚,都遠遠躲開了?”
洛平淵愕然抬頭,對上高長禾的眸子,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大人說笑了,縣衙裡的魚,斷不會有如此膽量。”
高長禾臉上的笑意驟然斂去:“元嘉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溧陽周氏向織造局繳納絲綢四萬五千匹。據本官所知,有一萬五千匹,是出自松江蔣家。”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重重砸在洛平淵的心上:“既然不敢,那洛縣令,能否告訴本官,你與那靈溪陳氏……究竟,是何關係?”
……
第363章 投靠
縣衙小院。
高長禾的話語帶著閒談般的隨意,但落在洛平淵耳中,卻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的臉色驟變,心跳加速,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位新任郡守到底知道什麼?
是試探,還是已經掌握了證據?
他為何偏偏在此時提起這樁舊案?
電光火石間,他眼前浮現出多年前的夜晚,那個男人手持烏棍,屹立於沖天火光與屍山血海之中,宛如魔神般的身影。
冰冷的殺意隔空刺來,至今想起,仍讓他骨髓發寒。
與眼前這位笑裡藏刀的郡守相比,那個男人的威脅更加讓人恐懼。
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
洛平淵臉上血色褪盡又湧上潮紅,咬牙穩住自己的聲音:“郡守明鑑,那一萬五千匹絲綢,確是蔣家的,但這是與陳家正常的生意往來。下官與陳家,除了公務,絕無半點私交。請大人明察!”
高長禾靜靜聽著,臉上那抹淡笑依舊,輕輕“哦”了一聲,拖得有些長,令人心頭髮毛:“如此說來,倒是本官多疑,誤會了洛縣令?”
他話鋒陡然一轉,帶著幾分冷意:“不過,本官心中實在好奇,洛大人在明知上官意向的情況下,仍與陳家完成如此交易,洛縣令是覺得蔣家勢大,足以無視郡守?還是另有什麼倚仗,值得你如此冒險押注?”
洛平淵的冷汗已浸透內衫,躬身道:“大人,此事……當時皆是蔣家主事。下官只是外婿,實在由不得下官置喙。其中內情,確實不知,亦無權過問干涉。”
高長禾盯著他,宗師的恐怖威壓如實質般壓得洛平淵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洛平淵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住時,高長禾卻忽然收回了威壓,不再追問。
他手腕隨意一抖,一直靜止的魚竿輕輕提起。
“嘩啦”一聲水響,一尾巴掌大小的銀鯽被提出了水面,在鉤上徒勞地扭動。
高長禾熟練地取下魚,隨手丟入魚簍。
他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洛平淵,饒有興致地問:“洛縣令,你瞧,本官枯坐了半個時辰,這魚竿毫無動靜,為何偏偏在此時,這魚兒卻主動咬鉤了呢?”
洛平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乾笑一聲:“下官愚鈍,請大人示下。”
高長禾拿起布巾,細細擦拭著手指,語氣淡漠:“本官覺得,或許是這水下的魚兒想明白了一個道理。識時務者,為俊傑。與其負隅頑抗,耗盡氣力仍難逃羅網,不若早些認清形勢,或可在方寸之間,覓得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池中魚兒偶爾擺尾的水聲。
洛平淵的臉色變幻不定。
同朝為官,這等明示,他又豈會不懂。
這位郡守大人上任後的第一站,就直衝鏡山而來,根本不是為了體察民情。
他的目的很簡單,要麼乖乖投靠,道出所知的一切。
要麼……就像那條銀鯽一樣,成為簍中之物。
可他能說嗎?
洛平淵看著高長禾。
對方背後站著英國公,甚至站著朝廷,與他為敵,自己同樣完蛋!
沉默持續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他終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還請大人……指一條明路。”
高長禾冰冷的目光稍稍緩和,淡淡道:“你是個聰明人。本官知道你在顧忌什麼。但本官可以告訴你,無論是誰,無論何方勢力,在朝廷眼中,不過是疥癬之疾。”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此次南下,不僅是我高長禾和英國公。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知道這些,就夠了。”
洛平淵低著頭,沉默不語。
高長禾也不催促,悠然掛餌拋竿。
又過了許久,直到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高長禾才再次開口:“考慮得如何了?”
洛平淵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大人想知道什麼?”
高長禾臉上露出了滿意神色,開口詢問:“靈溪陳家,到底是什麼情況?”
洛平淵謹慎答道:“大人,下官是兩年前才調來鏡山,對陳家過往,未必比您掌握的多。不過,據下官所知,其家主陳立,平日深居簡出,不顯山不露水,但修為深不可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人最少也是化虛修為,甚至……極有可能已經突破了神意。”
“神意?”
高長禾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閃而逝。
一個鄉野之地,竟藏著一位神意大宗師?隱藏如此之深,此人心思之深沉,遠超想象。
當即追問:“他是何來歷?師承何處?”
洛平淵苦笑搖頭:“這一點,下官亦百思不解。曾暗中查過,此人在鏡山生活多年,行事與尋常鄉紳無異。幾乎尋不到任何他與人動手的明確記錄。若非……”
他猶豫了一下:“下官親眼見過他出手,只怕也會認為,他完全就是個不通武藝的普通人。”
“毫無痕跡?”
高長禾若有所思:“要麼是隱藏得太好,要麼是……得了什麼逆天奇遇,一飛沖天?”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洛平淵。
上一篇:洪荒:苟了亿万年,鸿钧求我出宫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