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傍晚,夫妻二人在房中敘話。
陳立問起今年蠶絲產量。
宋瀅算了算回道:“咱家這些桑樹還小,畝產桑葉不過千斤上下,大約耗十斤桑葉,能得一斤鮮繭。以此推算,每畝桑田……大概能產繭百斤左右。”
百斤。
陳立心中默唸這個數字。
這與豐產時畝產相去甚遠。
但考慮到桑樹尚幼,也在情理之中。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心中已開始盤算。
這晚,他難得沒有練功。
而是坐在案前,攤開賬本,手持一杆紫檀算盤,開始精細地核算這第一年蠶桑的得失。
鮮繭市價,大抵在一錢銀子一斤。
畝產百斤,便是十兩白銀。
若是三五年後,來到桑樹的豐產期,也確實能達到三十兩白銀的價格。
隨即,開始逐項扣除成本。
新政之下,桑田畝稅高達三兩,此為固定支出,一分少不了。
養蠶之事極其繁瑣,採桑、切葉、餵食、除沙、上簇、採繭……
無一不需大量人力,且多是細緻活計。
陳立家這千畝桑田,日常打理照料,僱傭女工便用了五十人。
再均攤田畝整理等活計,以及提供的伙食等等,折算下來,每畝約需一兩五錢銀子。
其餘損耗,蠶種、炭火、簇具、修繕折舊……
每畝再計二兩。
十兩銀子,最終利潤不過三兩五錢。
再加上蠶繭售賣等損耗,預估減去五錢銀子。
最終利潤……三兩?!
陳立看著算盤珠上的數字,不由得愣住了。
與舊業對比。
若是種植水稻,風調雨順時,畝產六石,
即使按尋常年份糧價一兩一石,收入六兩,扣除人工等,利潤也有三兩。
這改稻為桑,改了個寂寞?
陳立自然清楚,眼下收益菲薄,蓋因桑樹尚幼。
待三五年後,桑樹成林,畝產桑葉可達兩三千斤,屆時產繭量能翻上兩倍,利潤方為可觀。
一年每畝的純利潤,估計能在九兩到十兩。
可改稻為桑,糧價也在飛漲。
而如今糧價也穩定在四兩一石,若按此計算,種糧畝入可達二十四兩。
鏡山乃至周邊數縣,大力推行改稻為桑,桑田面積急劇擴張,糧食減產已成定局,
即便等穩定下來,其他地方的糧開始陸陸續續進入鏡山,糧價繼續高企可以預見。
更何況冬春之交,還可以種植油菜,只需出售油菜籽,便依舊能補益不少。
收益,絕對不比種桑差。
與種糧相比,種桑毫無優勢可言,更何況還徹底失去了糧食產出這一安身立命的根本。
對於必須買糧度日的桑農而言,賣繭所得,夠不夠購買高價的口糧?
糧食全靠購買,哪天商路斷絕,家中便要斷炊。
日子,恐怕反不如從前種糧自給自足時安穩。
這就是血淋淋的現實!
數日後,陳立帶了幾名管事組織長工,將收穫的蠶繭妥善裝載,送往郡城周家的織造坊。
十數輛牛車,一路向郡城行去。
溧陽郡城。
周家的織造坊並不在最為喧鬧的市集,而是位於城東坊區。
車隊在織造坊側門的收貨區停下。這裡早已有別的車隊在排隊等候。
一名夥計迎了上來,打量了一下陳立他們的車隊,語氣不卑不亢:“各位爺,請問是哪家商號?交割何物?”
陳立上前一步,遞上早已備好的名帖和貨單:“靈溪陳氏,特來交割今春幹繭。”
那夥計接過名帖,看到上方蓋有周書薇的印章,神色立刻變得恭敬,側身引路:“原來是陳老爺家的車隊,請隨我來,這邊專有通道,不必久候。”
車隊被引至一處略為清靜的倉房前。
很快便有一名年約四旬、面容精明的周家管事前來。
夥計們卸車、拆包、取樣、驗看……
最終,所有蠶繭過磅清算完畢。
那管事與賬房先生低聲複核片刻,便拿著最終數目來到陳立面前:“陳老爺,貨已驗訖。共計幹繭十萬零三千斤,上等繭一萬一千六百斤,按當前市價,上等繭每斤紋銀二錢,合計一萬一千四百六十兩。您過目。”
說著將明細賬冊雙手奉上。
這個價格,比陳立預期還要略高一些。
陳立略一掃視,點頭認可:“無誤,就按此數吧。”
周家管事堆起笑容:“您是貴客,您是提取現銀,還是兌換銀票?”
“現銀吧。”陳立道。
“好!”
周家管事應聲,很快便有人抬來一整箱的銀子。
陳立清點結束,周家管事熱情邀請陳立入內堂用茶歇息。
陳立婉言謝絕,正欲告辭,卻見一名青衣小婢匆匆走來,對周家管事低語幾句。
周家管事聞言,對陳立笑道:“陳老爺,巧了。大小姐方才回府,聽聞您來,說若您事務不急,請至內堂一敘。”
“大小姐?”
陳立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周家管事口中的大小姐,應該並非已經與守恆啟程前往賀牛書院的周書薇。
而是之前周書薇一直提起要嫁與守恆的周清漪。
周家管事引著陳立,穿過機聲軋軋的工坊區,走向後方一處更為清靜雅緻的院落。
此處與前面的忙碌喧囂截然不同。
尚未踏入內堂,便已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帶著不滿的嬌喝聲。
“你們這椅子是怎麼擦的?摸上去還有灰!還有這桌子邊角,看看,都是磕碰的舊痕!我不是早就派人傳話今日要過來嗎?怎麼就不知道提前灑掃薰香,換上紫檀木嵌螺鈿的桌椅?”
第174章 約見
陳立邁步進入,只見堂內陳設本算得上雅緻,但此刻兩名丫鬟正手忙腳亂地用細布擦拭著桌椅,一名穿著體面的老媽子則陪著笑臉,連連稱是。
說話的是一名背對著門口的少女。
她身穿櫻草色縷金百蝶穿花雲迦梗矶务厚唬嶂@的飛仙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僅看背影便知非尋常人家女兒。
那老媽子見周家管事引著陳立進來,連忙使眼色。
少女聞聲,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來。
只見她肌膚勝雪,杏眼桃腮,容貌極是嬌豔明媚。
只是那柳眉微挑,唇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不耐煩。
她手中捻著一方繡工極為精美的絲帕,正無意識地攪動著。
目光落在陳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身材微胖,一副鄉下土財主的模樣。
眼中下意識地流露出一絲鄙視,但似乎又想到什麼,將那絲輕視勉強壓下,只是語氣依舊算不得熱絡,帶著幾分敷衍:“你就是靈溪的陳老爺?坐吧。”
她隨手指了指剛被丫鬟擦拭過的椅子,自己先在一張鋪了軟墊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隨即又蹙起秀眉,對身旁的丫鬟道:“這地方一股子染料和機杼的味,難聞死了。阿芷,我的花囊呢?”
丫鬟阿芷趕緊從隨身繡袋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香囊遞上。
周清漪接過,放在鼻尖輕嗅,臉上嫌棄的神色才稍稍緩和幾分。
這時,丫鬟奉上剛沏好的熱茶。
周清漪端起那白瓷茶盞,剛沾了沾唇瓣便立刻放下,語氣更加不悅:“這什麼茶?陳年的吧?一股子黴味!水也不對,定是用的井水,沒用泉水。撤下去撤下去!”
老媽子和丫鬟又是一陣忙亂。
周清漪這才彷彿終於騰出空來,目光重新落在一直靜立一旁、面色平靜無波的陳立身上。
“陳前輩大駕光臨,清漪有失遠迎了。”
她微微福了一禮,聲音清脆,語氣卻算不上多麼熱絡,反而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陳立拱手還禮:“周小姐客氣了。不知喚陳某前來,有何指教?”
周清漪目光在陳立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片刻,心中滋味難明,收斂心神,直接開口道:“今日請你來,是受人之託。蔣家大公子蔣朝興,前幾日找到我,希望能透過我,跟你見上一面,言有要事相商。”
陳立神色不變,淡淡道:“陳某與蔣家,似無交情可言。”
周清漪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點看好戲的神情:“他說了,只要你聽到這個,一定會見。”
她頓了頓,杏眼盯著陳立,緩緩吐出三個字:“靠、山、宗。”
“……”
陳立端坐的身形未有絲毫晃動,但他低垂的眼瞼之下,目光驟然銳利如刀鋒,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內堂中的空氣彷彿驟然凝滯了一瞬。
周家管事、老媽子和丫鬟們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陡然瀰漫開來,讓人脊背發涼。
“發生了什麼事?”
屋內眾人扭頭四顧,卻發現四周一切正常,都感到莫名其妙。
陳立放下那未曾飲過一口的茶盞,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周清漪,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時間,地點。”
周清漪被他那瞬間的眼神變化懾了一下,莫名感到一陣恐懼,原本的漫不經心收起了幾分,坐直了些身子:“他說你若同意,當日便能見面。只需到城南溧水客棧等候就行。”
“好。”陳立起身,並無多餘客套:“有勞周小姐安排,陳某告辭。”
說罷,不等周清漪再言,他便轉身大步離去。
周家管事連忙相送。
看著陳立毫不拖泥帶水離開的背影,周清漪怔了怔,隨即撇撇嘴,對身旁的丫鬟嘀咕道:“姑姑到底看上他傢什麼了?不過這姓陳的,倒不像尋常鄉下土財主那般,聽到靠山宗三個字,眼神怪嚇人的……”
離開周家織造坊,陳立安排好一同前來咚托Q繭的家中管事和長工。
這才來到溧水客棧,要了一間僻靜的普通客房住下,打坐閉目養神。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客棧房門被輕輕叩響。
陳立開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位逡氯A服、面如冠玉的公子哥,正是蔣朝興。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拱手道:“晚輩蔣朝興,冒昧打擾陳前輩,還望海涵。”
陳立側身讓其入內,淡淡道:“蔣公子不必多禮,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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