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小不點滿意地笑了,又把自己埋進了石雲峯的懷裏。
……
“族長爺爺,我跟你講,外面簡直太嚇人了!”
小不點瞪圓了眼睛,兩隻小手拼命比劃着,好像不這樣就不足以形容他遇到的驚險。
“有一頭兇獸,大得離譜,趴在那裏就像一座會喘氣的山。我一抬頭,連太陽都被它擋住了!幸虧我跑得快,腳底板抹了油似的,不然這會兒早就變成它肚子裏的……那什麼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臉後怕。
“還有一片沼澤地,看着安安靜靜的,跟普通泥塘沒什麼兩樣。可你猜怎麼着?什麼東西掉進去都出不來!我親眼看見一頭大野豬陷進去,撲騰了兩下就沉下去了,連個泡泡都沒留下。我嚇得連滾帶爬繞了三十里路。”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小臉上閃過一絲難過。
“我碰到一隊人,好像是哪個大勢力的,穿得整整齊齊,威風凜凜地進大荒尋寶。結果半路上撞見一頭兇獸,我還沒來得及喊小心,人就……就沒了。我想救,可根本來不及。”
“不過大荒也不全是嚇人的東西,好玩的可多啦!”小不點眼睛又亮了起來,重新比划起來。
“有一片大湖,碧藍碧藍的,像塊大寶石嵌在山裏頭。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魚在遊,我偷偷下去洗了個澡,舒服得都不想上來。關鍵是那片湖周圍居然沒什麼兇獸,真是老天爺賞的寶地!”
他頓了頓,又興奮地拍手。
“我還跑出了大荒!去了外面那些人類的城池,好傢伙,那城牆高得我脖子都仰酸了。城裏頭人來人往,賣啥的都有。還有祭靈坐鎮呢,一個個威風凜凜的,可跟咱們柳神一比,那就差遠了,連給柳神提鞋都不配!”
小不點說這話時,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滿臉都是“我們家的就是最好的”的得意勁兒。
“對了對了,我還遇見一個植物祭靈,是一棵好大好大的老樹,脾氣特別好。有一羣小兇獸發瘋衝撞村子,它老人家揮揮樹枝就全給攔下來了,那叫一個雲淡風輕。”
他嚥了咽口水,小臉忽然變得儋赓獾摹�
“還有啊族長爺爺,我跟你說,有些兇獸看着兇,烤熟了那叫一個香!我在外面實在饞得不行,就偷偷摸摸打了幾隻,架在火上烤,那油滋滋地冒,撒上點野鹽……哎喲,我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
石雲峯聽着他噰喳喳說個不停,臉上的皺紋笑得像朵菊花,大手不停地摸着小不點的腦袋,心裏那點擔心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孩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小不點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着,恨不得把這三十萬里路上攢下的每一眼風景、每一段趣聞,都掰開揉碎了塞進大夥兒的耳朵裏。
他講那片藏在羣山褶皺中的湖泊,湖水清澈得像塊透明的琉璃,陽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滿池的金鱗。他講自己蹲在湖邊,看着水底的石子和游魚,差點忘了趕路。
他講那些矗立在大荒邊緣的城池,城牆高聳入雲,城頭旗幟獵獵,祭靈盤踞在城樓上,威壓瀰漫四方。
他拍着胸脯說,那些祭靈雖然看着唬人,可跟咱們村的柳神一比,那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兒,連給柳神提鞋都不配。
他還講了一棵老樹祭靈。
那樹生了不知多少年,枝幹虯結如蒼龍,可脾氣卻好得出奇。
有一羣發了瘋的兇獸衝撞村子,那老樹不慌不忙,枝條輕輕一拂,便將獸潮擋在了村外,雲淡風輕得像是在趕幾隻飛蟲。
小不點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眼所見。
講着講着,他的話題拐到了喫的上面。
他壓低聲音,儋赓獾卣f自己在大荒裏偷偷烤了幾頭兇獸,那肉烤得外焦裏嫩,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響,撒上一把野鹽,咬一口滿嘴流油。
他說得繪聲繪色,口水都快滴下來了,惹得旁邊的瘦猴和鼻涕娃一個勁兒地嚥唾沫。
可從頭到尾,他沒有提過一句自己遇到的危險。
沒有提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蜷縮在狹小的巖縫裏,聽着外面兇獸的嚎叫,把陶罐抱在懷裏,咬着嘴脣不敢出聲。
沒有提那次誤入毒瘴瀰漫的山谷,頭暈目眩、渾身無力,幾乎以爲自己要交代在那裏,最後靠着一株不知名的藥草撿回一條命。
沒有提那頭追了他整整三天的兇獸,如何在最後一個岔路口被他用計甩掉,而他早已筋疲力盡,連爬行的力氣都快沒了。
那些驚心動魄的、命懸一線的瞬間,都被他悄悄藏了起來,像是從未發生過。
他只把那些美好的、有趣的、讓人開心的事翻出來,像獻寶一樣捧到家人面前。
石雲峯聽着聽着,眼眶又紅了。他不是不懂,他什麼都知道。這孩子不說,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一個五歲的娃娃,孤身闖蕩大荒三十萬裏,怎麼可能一路坦途?
那些被他嚥下去的危險,纔是真正的三十萬裏。
李沉舟靠在竈房門框上,雙手抱胸,一言不發。
他沒有追問,沒有拆穿,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上,柔軟得像春天的風。
小不點終於說累了,嗓子都快冒煙了。
李沉舟靠在門框上,忽然悠悠地冒出一句話來。
“那是烤兇獸肉好喫,還是獸奶好喝啊?”
他問得不經意,像是隨口閒聊,眼皮都沒抬一下。
“獸奶!”
小不點連想都沒想,嘴巴比腦子快了一百倍。
那兩個字脆生生地從他嘴裏蹦出來,擲地有聲,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天地間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話音還沒落地,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壞了。
他看見李沉舟嘴角慢慢彎起來的弧度,看見石雲峯忍笑忍到肩膀發抖,看見瘦猴和鼻涕娃已經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就連柳神的枝條都在風中亂顫,灑了一地的翠綠光雨,像是在拍大腿。
小不點的小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嗖”地一下縮進了石雲峯的懷裏,把臉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紅透了的耳朵尖。
“我是說……我是說……獸奶也好喫……不對,烤兇獸也好喝……不對不對!”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可越描越黑,最後索性破罐子破摔,悶悶地喊了一句:“反正獸奶就是好喝!五歲怎麼了?五歲就不能喝奶了?誰規定的!”
笑聲終於炸開了鍋。
李沉舟笑出了聲,連石雲峯都笑得直咳嗽,拍着小不點的背,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小不點從石雲峯懷裏探出半隻眼睛,偷偷瞪了李沉舟一眼。
那眼神裏有委屈,有羞惱,還有一絲“你又套路我”的控訴。
李沉舟聳了聳肩,一臉無辜。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問了個問題而已。
回答的是你自己,怪誰?
小不點把臉扭到一邊,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不理你們了,都是壞人!就會欺負我!”
話音剛落,他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紅色。
那抹紅正躲在柳樹梢頭,探頭探腦地往下張望,腦袋一伸一縮的,活像一隻做傩奶摰耐惦u佟�
“呀,小紅!”小不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纔那點小脾氣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去,仰着臉衝着樹梢大喊:“小紅你怎麼來了?是來陪我玩的嗎?”
小紅鳥從樹梢上飛下來,落在小不點面前的石碾上,先是抖了抖羽毛,然後緩緩地、優雅地、翻了一個白眼。
小紅?什麼破名字。
它堂堂火國祭靈,朱雀後裔,尊者境的存在,就配這麼個土得掉渣的稱呼?
可它懶得糾正了,因爲糾正了也沒用,這小屁孩根本記不住。
“我纔不是來陪你玩的。”
小紅鳥嘴硬,腦袋偏向一邊,不去看小不點那張滿是期待的小臉。
“我就是……路過。對,路過。順便看看你還活着沒有。”
“路過?”小不點歪着腦袋,一臉不信。
“可你從天上飛過去就行了,爲什麼要蹲在樹梢上偷偷看?”
小紅鳥的羽毛炸了一下。
“誰偷看了?我那是……是在觀察敵情!對,觀察敵情!這大荒裏的兇獸可多了,我得幫你盯着點。”
“那你剛纔怎麼不下來?”
“我……我那不是還沒觀察完嗎!”
第272章 孝出強大
“小紅,快來呀,咱們一塊兒玩!”小不點張開兩隻小短手,撒開腿就朝小紅鳥撲了過去,那架式活像一隻見了肉包子的小狗。
小紅鳥翅膀一振,輕飄飄地躲開了,落在一根更高的樹枝上。
它低着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嫌棄地瞥了小不點一眼,羽毛都透着一股“莫挨老子”的冷漠。
被這熊孩子逮住,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
揪尾巴?拔羽毛?還是往它嘴裏灌獸奶?想想就渾身發毛。
小不點撲了個空,也不氣餒,踩着石墩子又蹦又跳,小手伸得老長,嘴裏還“啾啾啾”地學着鳥叫,試圖用鳥語跟小紅鳥套近乎。
小紅鳥翻了個白眼,又飛遠了幾步。
學鳥叫?你那是鳥叫嗎?那是殺豬。
石村的男女老少們站在一旁,看着這一人一鳥滿村子你追我趕,都笑得合不攏嘴。
瘦猴蹲在牆頭上,一邊吸溜鼻涕一邊給小紅鳥加油:“小紅加油!別讓他抓着!”鼻涕娃則扯着嗓子喊:“小不點你往左邊堵!左邊!”
可小不點往左,小紅鳥就往右;小不點往右,小紅鳥就往左。
那鳥飛得悠然自得,連翅膀都懶得使勁扇,撲棱兩下就換一根樹枝,像是在遛一隻不聽話的小狗。
有人忽然感慨了一句:“從今天起,咱們村又多了一隻小不點追不上的鳥了。”
腥她R齊點頭,深以爲然。
另一隻,自然是那隻成天在村口晃悠、從來不讓小不點摸到尾巴的五色雀。
小不點追了半天,累得直喘氣,雙手撐在膝蓋上,小臉紅撲撲的,嘴裏還在嘟囔:“小紅你等着,我遲早抓住你!”
小紅鳥停在柳樹最高的那根枝條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翅膀優雅地收了收,然後緩緩地、意味深長地,又翻了一個白眼。
那白眼翻譯過來大概就是——做夢。
望着那個滿村追鳥、笑聲清脆得能滴出蜜來的小不點,李沉舟靠在柳樹下,悠悠地感嘆了一句:“真幸福啊,五歲多了,還能有兩隻鳥可以追。”
這日子,簡單得像靈湖裏的一捧清水,沒有勾心鬥角,沒有血雨腥風,只有孩子的笑聲和撲棱棱飛起的翅膀。
這樣的無憂無慮,在修行路上,比任何寶術都珍貴。
石雲峯站在一旁,目光追隨着那個跑得滿頭大汗的小小身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情。
他轉頭看向李沉舟,聲音不高,卻帶着幾分謹慎的探詢。
“李先生,小不點是否足夠進入下一個領域了?”
在石雲峯看來,小不點早就有能力踏入洞天境了。
那孩子單臂一晃十二萬斤,氣血充盈如烘爐,根基紮實得令人咋舌。
換作尋常的修士,這樣的底蘊,早就迫不及待地衝擊下一個境界了。
可石雲峯知道,柳神和李沉舟的眼界,比他這個老族長高出不知多少。
他們對小不點的要求,也嚴苛得多。
而這種嚴苛,是好事。
石雲峯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拔苗助長的悲劇。
那些被催熟的所謂天才,根基不穩,後繼乏力,最終都泯然腥恕�
小不點不一樣,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每一個境界都夯得極實。
這背後,是李沉舟和柳神的深思熟慮。
李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個追着小紅鳥滿村跑的小傢伙身上,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急。”他淡淡地說,“讓他在搬血境再待一陣。根基這東西,越厚越好。就像蓋房子,地基打得越深,上面才能蓋得越高。”
石雲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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