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三十萬裏。
等他走完的那一天,這個村子,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熱鬧。
李沉舟靠坐在柳樹下,眸中映出一個正在大荒裏東奔西跑的小不點。
從把孩子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盯着這顆球。嘴上說着磨鍊,心裏終究還是放不下。
此刻那個小東西正趴在一處懸崖邊,兩隻小短腿蹬着碎石,半個身子探出去往下瞅。
崖底傳來若有若無的奶香,他的鼻翼扇了扇,整個人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手腳並用地往下蹭。動作熟練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石村就排練過無數次了。
李沉舟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漏出來。
“我這是養了個什麼玩意兒啊……”
來之前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去偷獸奶,不要去偷獸奶。
結果剛離開村子半天,就原形畢露。
那鼻子比狗還靈,隔了幾十裏都能精準定位。
小不點已經順利摸進了巢穴。他蹲在兇獸幼崽旁邊,飛快地用手沾了點奶液塞進嘴裏,小臉瞬間亮得像顆小太陽。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陶罐。
那個破了一個角、被他鄭重其事稱爲“仙兵”的舊陶罐。這傢伙居然又“煉製”了一口。
李沉舟深吸一口氣,指尖在水晶上輕輕一抹,把這段畫面完整地存了下來。
又一件寶貝入庫了。
等將來這小東西長大成人,成了什麼威震天下的至尊,他再把這段放出來,讓所有人都開開眼。
這位大人物五歲時的光輝事蹟。
柳神的枝條在他頭頂輕輕拂過,翠綠的光芒柔和而溫潤。
“這孩子倒是活潑。”柳神淡淡地說了一句。
李沉舟抬起頭,望着那株枝繁葉茂的古老柳樹,沉默了片刻。
“柳神,你說話很有水平。”
偷奶叫活潑,那翻牆是不是叫身手矯健?
打架是不是叫勇於拼搏?
李沉舟心裏默默補了幾刀,嘴上卻沒再說什麼。
他岔開話題,認真打量起柳神現在的模樣。
剛來亂古的時候,這株柳樹可憐巴巴地只剩一根嫩枝,樹幹焦黑,神火搖搖欲滅。
如今再看,枝條已經分出幾十根,翠綠的葉子層層疊疊,在風裏輕輕搖曳,像一把撐開的碧玉傘。樹幹上的焦痕褪了大半,新生組織泛着溫潤的光澤。
“恢復得真不錯啊。”
李沉舟由衷地讚了一句。
對柳神這樣的存在來說,只要熬過了最艱難的那段低谷,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記憶已經找回,能量更不是問題,直接撕開次元壁壘,從無盡虛空中汲取力量補充自身。
柳神的枝條輕輕晃了晃,沒有回應。
它向來如此,不張揚,不誇耀。
李沉舟又看向小不點,此刻小不點已經灌滿了陶罐,正躡手躡腳地往外爬,小臉上掛着那種偷到小魚乾的滿足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第266章 大智慧術
“小不點如今修爲到了這個份上,永生試煉塔,也該拿出來用用了。”
那座塔他準備了很久,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如今小不點的根基已經打得足夠紮實,是時候讓他進去闖一闖了。
“再等幾年,等這小傢伙再長高一些,我也該動動筋骨了。”
他說着說着,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嘴角那抹笑意也變得有些微妙。
“說來奇怪,怎麼突然有點心酸。”
“我的小不點,怕是留不住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像是嘆息,又像是自言自語。
他留在石村這麼多年,說到底,就是因爲那個小東西。
不是因爲柳神,不是因爲這片日漸興旺的土地,更不是因爲那些堆積如山的寶術和資源。
只是因爲那個會在他懷裏打滾、會把自己偷來的第一口獸奶塞進他嘴裏、會在他閉關時趴在門縫上喊“李叔叔你快點出來”的小傢伙。
可那個小傢伙會長大的。
他會越來越高,越來越強,走的路越來越遠。
他會從那個追着五色雀滿村跑的小屁孩,變成讓整個下界都爲之震動的少年至尊。
他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經歷轟轟烈烈的事,擁有屬於自己的傳奇。
到那時候,他還會像現在這樣,一見到李叔叔就撲上來摟住脖子嗎?
還會在被捏臉的時候鼓着腮幫子嘟囔“你又欺負我”嗎?
還會在熬出一鍋好喝的獸奶時,第一個捧着碗跑過來獻寶嗎?
柳神的枝條從上方輕輕垂落,搭在他的肩頭,帶着一絲溫潤的涼意。
“他長大了,你還是他的李叔叔。”柳神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泓清泉,不急不緩地淌進他心裏。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說得也是。”他抬手拍了拍肩上的柳枝,站起身
“趁他還沒長大,再多捏幾回臉吧。”
李沉舟甩開腦子裏那點莫名的感傷,神色漸漸恢復平靜。
他不是那種會沉溺於情緒的人,手頭壓着的事情,纔是真正需要他費心的。
小不點如今單臂一晃,足有十二萬斤巨力。這個年紀、這個力量,放在下界八域任何一個古國,都足以讓那些自詡天才的少年羞愧得抬不起頭。
而他籌備已久的那永生試煉塔,也到了該開門迎客的時候了。一旦咿D起來,其他洞天福地的永生試煉塔也將陸續開啓,屆時必然會在整個下界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狂潮。
有間小屋需要一個主事人。
若他還是當年那個坐鎮九天、俯瞰萬古的天帝,隨手煉一尊器靈出來,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器靈自生靈性,通曉萬物,足以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如今他的修爲跌落得利害——雖然下界無敵,但和曾經的自己比起來,這點境界實在不夠看。
他煉出來的東西,靈性不足,遠遠做不到全自動咿D。
試煉的安排、獎勵的發放、日常的維護、漏洞的修補……一樁樁一件件,繁瑣得很。
他當然不可能親自去幹這些雜活。堂堂準仙王,不要面子的嗎?
可交給別人,他更不放心。
不是怕誰坑他。
以他如今的實力,下界還沒人有這個膽量。
關鍵是,那些人他根本看不上。
不是他瞧不起八域的修士,實在是他們的水平太有限了。眼界、格局、對道的理解,都差得太遠。
別說普通的尊者,就算是那些點燃神火的所謂神靈,在他眼裏也做不好這件事。
所以到頭來,還是得他自己上。
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罷了。
李沉舟思來想去,決定創一門法。
他以陽神世界那部《未來無生經》爲根基,結合自己對大道的理解,重新推演、衍化,使之契合這片天地的法則。
他要創造的,是他的三千大道之一——大智慧術。
在陽神世界中,修成未來之主的存在,可以洞悉天地間一切法則咿D,推演過去未來,預知冥冥中的變數。
天下沒有任何事能瞞過未來之主的推算,無論是神通法術,還是武道拳法,只要落入其眼中,便無所遁形,皆可被推演出來。
而大智慧術的立意更高,要在這之上再超脫一層。
它不爲預知,不爲推算,而是爲了賦予一座小屋近乎完整的自主咿D能力。說白了,就是用這門大智慧術,給有間小屋裝上一個足夠聰明、足夠可靠的“大腦”。
一個不需要他操心、不會出紕漏的“大腦”。
李沉舟閉上眼,腦海中已經浮現出那門法的雛形。符文的紋路、力量的流轉、與天地的共鳴……一切都在漸漸清晰。
正說話間,一道赤紅流光“咻”地破窗而入,精準地落在李沉舟面前的石桌上,濺起幾星細碎的火花。
那是一隻拳頭大的小鳥,通體赤紅如焰,唯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骨碌碌地轉着,帶着幾分藏不住的緊張。
正是當初山寶爭奪戰後拂袖離去、聲稱“絕不做奶孃”的火國祭靈。
那隻朱雀後裔。
李沉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小紅鳥還沒靠近石村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到了它的氣息。
這小傢伙飛得急,落得慌,羽毛上還沾着露水,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小紅鳥,什麼風把你吹回來了?”他語氣漫不經心。
小紅鳥站在石桌上,兩隻爪子不安地挪了挪,鳥頭時而偏左,時而偏右,就是不敢正眼瞧李沉舟。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寫滿了糾結與扭捏,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有話就說。”李沉舟瞥了它一眼,“磨磨唧唧的,知不知道我很忙?”
忙什麼?
忙着觀想未來之主,忙着推演大智慧術,忙着給某個偷獸奶的小混蛋擦屁股。
當然,這些沒必要跟一隻鳥解釋。
小紅鳥的喙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
反覆了好幾次,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它的爪子把石桌表面摳出了幾道湝的印子,羽毛炸了又收,收了又炸。
終於,它把心一橫,眼睛一閉,用盡全力喊了出來:“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聲音又尖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李沉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這隻渾身緊繃的小紅鳥。
“你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
小紅鳥猛地睜開眼睛,羞惱交加。
風太大?這屋裏哪來的風?
分明是故意的!可它不敢發作,只能硬着頭皮,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我說——我可以陪那個小奶娃玩一段時間!”
說完這句話,它整隻鳥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翅膀都耷拉了下來。
那張鳥臉上居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李沉舟看着它,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地說“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是誰說“不想做小屁孩的玩物,更不想做奶孃”?
是誰翅膀扇得飛快,頭也不回地衝上天際,活像身後有洪水猛獸?
現在倒好,自己送上門來了。
“哦——”李沉舟拖長了聲調,意味深長地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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