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行吧,不喝就不喝,反正身上的奶味,他自己聞不見。
李沉舟剛出關,小不點就黏上了他,幾乎是寸步不離。
李沉舟走到竈房,他跟到竈房;李沉舟走到村口,他跟到村口;李沉舟在柳樹下坐下,他就一屁股坐在旁邊,小手揪着李沉舟的衣角,生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石清風來找他玩,他搖頭;金色的小猴子跳到他肩上撓他頭髮,他擺手。
什麼都不能把他從李叔叔身邊拉開。
李沉舟倒也沒嫌煩,只是偶爾低頭看一眼那個貼在自己腰側的小腦袋,嘴角微微揚起,不說話,也不推開。
他這次閉關收穫不小,不僅將六道輪迴天功和草字劍訣參悟了五六分,還順手煉製了一些東西。
永生之門內藏着無盡的財富,可惜受限於這片時空的規則,他無法將那些積攢了無數歲月的寶物直接拿出來。
不過以他的手段,臨時煉製一些適合石村人使用的東西,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用吞天雀和窮奇留下的鱗甲羽毛,配合一些從大荒深處採來的稀有礦石,煉出了十幾件鋒銳無匹的法器。
有刀,有劍,有弓,有匕首,每一件都銘刻着精簡後的符文,即便是剛踏入搬血境的村民也能輕鬆催動。
那些符文在兵器表面流轉,隱隱散發着尊者境兇獸殘留的威壓,尋常修士見了腿都要發軟。
他將吞天雀的真血、靈湖中的異果、山間的寶藥,按照不同的比例調配煉製,製成了幾種功效各異的丹丸。
有提升氣血的,有穩固筋骨的,有療傷續命的,還有專門給孩子們服用的、溫和無副作用的培元丹。
那些丹藥裝在玉瓶裏,藥香撲鼻,光是聞一聞都覺得神清氣爽。
他又根據石村每一個人的體質和修爲,量身定製了幾套修行法門。
不是那種高深莫測的蓋世天功,而是最基礎、最紮實、最容易上手的功法。
這些法門沒有花哨的名字,沒有炫目的特效,可每一步都踩在最正確的節點上,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煉,根基便會打得比任何人都牢固。
李沉舟將這些禮物分發給村民的時候,每一個人接過那些兵器、丹藥和法門時,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們知道,這些東西放在外面,隨便一件都足以讓那些所謂的名門大派爭破頭皮。
而李先生,就這樣隨手給了他們,像是給自家人捎了幾斤肉、幾匹布。
此次回來,看見石村發展得欣欣向榮,朝氣蓬勃,李沉舟心裏還是挺開心的。
那些村民,如今個個面色紅潤、氣血充盈;那些曾經連骨文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如今已經能熟練地刻畫符文;那座曾經破敗凋敝的小村子,如今已經有了銘文、化靈、洞天境的強者坐鎮。這一切,都是他一點一點經營出來的。
他有一種養成的快感。
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不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而是像園丁看着自己親手種下的樹苗一天天長高、開花、結果,那種從心底湧出的滿足與自豪。
一方小山村,在他的經營建設下,從大荒深處默默無聞的角落,一步一步走向光明,走向強大。未來,它或許會衝出大荒,直衝九天,鎮壓世間,讓所有人都仰望。
想想,還有點小激動。
果然,種田發育的習慣根植於本性。
哪怕他曾經站在諸天萬界的巔峯,哪怕他如今依然是準仙王級別的存在,可骨子裏那種看着一個地方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從破敗到輝煌的快樂,從來就沒有變過。
第265章 仙兵陶罐
這一日,風和日麗,靈湖上波光粼粼,柳神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整個石村徽衷谝黄楹蛯庫o之中。
李沉舟閒庭信步地走到小不點身後,一把揪住了他的後衣領。
那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彷彿不是要去扔一個孩子,而是隨手拎起一隻偷喫靈米的小雞崽。
“哎?李叔叔你幹嘛?”
小不點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提溜到了半空中,兩條小短腿徒勞地蹬着空氣。
李沉舟沒有回答。
他手臂一振,輕描淡寫地將小不點朝着村外拋了出去。
那小小的身影劃出一道拋物線,越過村口的石牆,越過那片靈田,直直地飛向蒼茫的大荒。
“去吧。”
李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小不點的耳朵裏。
“在大荒中留下你的威名。你也可以選擇靠近古國,與人爭鋒,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小不點的名號。”
“啊——!”
小不點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兩條胳膊像風車一樣亂轉,兩條腿蹬得比兔子還快,整個人活像一隻被扔上天的青蛙。
風灌進他的嘴裏,吹得他的小臉都變了形,可他的聲音還是倔犟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
“李叔叔——!我的陶罐沒拿——!那是我的仙兵——!”
他的聲音又急又尖,帶着一種痛失至寶的心碎。
彷彿被扔出村子這件事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個用來裝獸奶的、磕掉了一個角的舊陶罐。
村子裏,腥寺勓裕R齊無語。
石雲峯捋着鬍鬚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搐了一下。
瘦猴張大了嘴,鼻涕泡都忘了擦。
石清風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在憋笑。
就連那隻金色的小猴子都蹲在牆頭上,用爪子捂住了眼睛,一副“我不認識這個丟人的傢伙”的表情。
仙兵?
就那個被他摔了好幾次、用獸皮膠粘了三道縫、還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五色雀在上面的破陶罐?
那玩意兒連村裏的瓦罐都比不上,他居然好意思叫它“仙兵”?
“這小屁孩,可真敢說。”
石雲峯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搖了搖頭,滿臉都是“我家孩子就是這麼臭屁”的無奈與寵溺。
“就是就是,那明明是個奶罐!”鼻涕娃吸了吸鼻子,大聲揭發。
“還是破了口的!”瘦猴補了一刀。
小不點的聲音已經漸漸遠了,可最後那一句“那是我的仙兵——”還在風中迴盪,久久不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和……令人哭笑不得的自信。
李沉舟站在村口,望着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當然知道那是奶罐,全村人都知道那是奶罐。
可那孩子偏要叫它仙兵,那就叫吧。
反正他高興就好。
遠處的天穹下,小不點終於調整了姿勢,從手舞足蹈變成了張開雙臂,像一隻真正的雛鷹一樣,朝着大荒的方向滑翔而去。
風鼓起他的衣袍,吹亂他的頭髮,可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辰。
三十萬裏大荒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
“我是讓你去磨鍊己身的,你不要給我跑到兇獸巢穴裏偷獸奶!”
他太瞭解這個小傢伙了。
五歲了還斷不了奶,見了獸奶就走不動道,要是路過哪頭兇獸的巢穴,聞到裏面飄出來的奶香,保準會把磨鍊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一門心思琢磨怎麼把那窩獸奶弄到手。
磨鍊就該有磨鍊的樣子。
一路抱着奶罐,喝着獸奶,晃晃悠悠走過三十萬裏,那算什麼磨鍊?
那叫郊遊。
遠方的天空下,小不點終於穩住了身形,雙腳踩着一片不知從哪借來的風力,懸在半空中。
他轉過頭,小臉上帶着一種被冤枉了的委屈,衝李沉舟大聲喊道:“李叔叔你說什麼呢!我是那種人嗎?”
李沉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小不點被那目光看得心虛,聲音矮了半截,小聲嘟囔道:“……我最多就是路過的時候,順便嘗一小口。”
“一口都不行。”李沉舟的語氣不容商量。
“半口?”小不點討價還價,眼睛亮晶晶的。
“一滴都不行。”
小不點癟了癟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空空的雙手,忽然又抬起頭,眼巴巴地望着李沉舟。
“那……那我的仙兵呢?你不讓我喝獸奶,至少把我的仙兵還給我吧?沒有仙兵,我怎麼磨鍊?”
李沉舟嘴角抽了抽。
仙兵。
那個破陶罐,他還真當個寶了。
“等你走完三十萬裏,回來自己拿。”
小不點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可一陣大風吹來,把他整個人吹得翻了個跟頭。
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頭髮亂成了鳥窩,小臉上滿是狼狽。
“李叔叔你等着!我一定會走完的!到時候你要把仙兵還給我,還要給我熬一大鍋獸奶!”
聲音還在風中飄蕩,人已經順着風勢飄遠了。
三十萬里路,夠他走的了。
等他回來的時候,應該……大概……也許……能斷奶了吧?
李沉舟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夠嗆。
村子裏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裏的活計,不約而同地聚到了村口。
瘦猴踮着腳尖,脖子伸得老長,鼻涕都快流到嘴裏了也顧不上擦。他嘴裏不停地嘟囔着:“小不點你可得早點回來啊,你答應過要教我熬五獸奶的!”
石清風站在人羣后面,他只是安靜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個已經快要看不見的小小身影,輕輕地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金色的小猴子蹲在牆頭上,平時那雙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此刻一動不動地望着天邊。
它不知道什麼叫三十萬裏,不知道什麼叫磨鍊,它只知道那個每天陪它玩、給它撓癢癢、偷偷塞給它靈果喫的小傢伙,被扔出去了。
吱吱。
它叫了兩聲,聲音裏帶着一絲委屈。
像是在問:他怎麼不帶我?
婦人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有的在抹眼角,有的在低聲交談。
“這孩子,五歲了還跟個奶娃娃似的,一個人在外面可怎麼過?”
“就是就是,連衣服都不會補,破了洞誰給他縫?”
“你們別瞎操心,小不點精着呢。上次他還自己熬了一鍋五獸奶。”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什麼?那香味飄了半個村子,我家狗都饞哭了。”
“哈哈哈哈……”
笑聲沖淡了幾分離別的愁緒,可每個人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天邊看。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藍天,白雲,偶爾飛過一隻不知名的大鳥。小不點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蒼茫的天際線上。
“這孩子,肯定又要偷喝獸奶。”石雲峯忽然開口,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奈的笑意。
柳神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灑落點點翠綠的光雨。那些光雨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像是無聲的祝福,又像是默默的守護。
小不點走了。
可他的笑聲,彷彿還在村口迴盪。
他的奶香味,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中。
他的陶罐,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竈房的角落裏,等着它的主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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