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一道光鏈從門中無聲探出。
窮奇沒有躲,也躲不開。
它甚至沒有閉上眼睛,就這樣睜着那雙碧綠的眸子,看着那道光鏈刺向自己的眉心。
“嗤——”
清脆的洞穿聲響起。
光鏈從窮奇的眉心刺入,從後腦穿出,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窮奇的身體猛然僵直,暗紅色的鱗甲上最後一道符文光芒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那雙碧綠的眸子依然睜着,瞳孔裏的兇光沒有消散,只是凝固了。
凝固在最後那一聲咆哮的餘韻裏,凝固在至死不改的兇性裏。
它的身體開始輕輕晃動,和吞天雀的屍體並排吊在一起。
一個卑微至死,一個兇悍至死。
可結局沒有任何不同。
大荒的風再次吹過,吹過這兩具冰冷的屍體,吹過那根還在滴血的銀白光鏈。
永生之門依舊懸浮在村口,光芒清冷如月,彷彿剛纔只是拂去了兩粒塵埃。
朱厭看着窮奇和吞天雀的屍體,三個腦袋同時垂下,六隻眼睛全部閉上。
它沒有說話,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吊在那裏,等着屬於自己的那一道光鏈。
小紅鳥站在小不點身邊,混身的羽毛都在微微顫抖。
它不敢看那兩具屍體,卻又忍不住去看。它忽然無比慶幸,慶幸自己當初在柳樹上駐足時沒有生出歹念,慶幸自己陪那個小屁孩玩耍時沒有不耐煩,慶幸自己在那位存在眼中,或許還有那麼一點點用處。
小不點趴在李沉舟肩上,回頭看了一眼窮奇的屍體。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李沉舟的頸窩。
“李叔叔,它不叫了。”
“嗯。”李沉舟拍了拍他的背。“以後都不會叫了。”
“可惜是兩隻雄獸,沒有獸奶。”李沉舟嘀咕道,語氣裏帶着一種發自肺腑的遺憾。
他看了一眼吞天雀和窮奇的屍體,搖了搖頭,那眼神就像是一個老農看着兩棵不結果子的果樹。
“不然的話,尊者級別的獸奶,小不點你有福了。”
小不點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然後很是贊同地用力點頭。
尊者級別的獸奶,那得多好喝啊?
一定比銀電獸的奶還香,比火雲獸的奶還甜。可惜,那兩隻大傢伙都是公的。
小不點惋惜地看了一眼吞天雀和窮奇的屍體,小臉上寫滿了遺憾。
然後李沉舟就把目光放在了小紅鳥身上。
就像在打量一頭奶牛。
小紅鳥瞬間炸毛了。
渾身的羽毛根根豎起,從頭頂一直炸到尾巴尖,整隻鳥瞬間膨脹了兩圈。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李沉舟,眼神裏滿是驚恐與憤怒。
什麼眼神?
什麼虎狼之詞?
它還是一隻黃花大閨鳥呢!
連對象都沒有談過,連窩都還沒築過,連蛋都還沒下過,這就被惦記上了?
尊者級別的獸奶?它連奶都還沒有,哪來的獸奶?
小紅鳥“嗖”的一下躲到了小不點身後,把腦袋埋進小不點的衣襟裏,整隻鳥都在發抖。
它發誓,它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哪怕剛纔被光鏈吊在門上,它都沒有這麼害怕。
小不點低頭看着懷裏瑟瑟發抖的小紅鳥,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小紅別怕,李叔叔逗你玩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應該不是公的吧?”
小紅鳥徹底不想說話了。
至於朱厭,它選擇了另一條路。
當吞天雀和窮奇的屍體還在光鏈上輕輕晃動時,朱厭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芒從它體內深處湧出,起初很淡,像晨曦前的微光,隨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將它整個身軀徽衷谝黄鹕墓廨x之中
它的身軀開始縮小,三頭六臂的猙獰形態如同冰雪消融,在金光中漸漸褪去。
幾個呼吸之後,金光散去。
一隻拳頭大小的金色圓球懸浮在半空中,仍然可以看出猴子的模樣,只是和剛纔那尊兇威滔天的朱厭截然不同了。
它只有三寸高,渾身金燦燦的,像是用最純淨的黃金鑄成。
那雙大眼睛很有神,烏黑透亮,帶着一種新生兒般的好奇與靈動。
最奇特的是它頭頂的金色毛髮中,長着一對細小的鱗角,角尖微微泛紅,像是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芽。
那尊朱厭,以屬於它們一族的方式涅槃了。
四大尊者生死戰,它又是被集火的那一個,所帶來的創傷是恐怖而致命的。
吞天雀的吞噬之力,窮奇的撕裂之爪,小紅鳥的焚燒之焰,兩年多來無數次落在它身上。
舊傷未愈,新傷又添,一層疊一層,最終傷及了根基。
如果不涅槃,就算活下來,未來的路也是一片灰暗。
修爲會倒退,戰力會衰落,甚至可能連尊者境都保不住。
與其這樣,不如賭一把。
涅槃。
成功了,浴火重生,根基重塑,未來還有機會。失敗了,化作飛灰,從此煙消雲散。
它賭贏了。
而在涅槃之前,它對李沉舟說了一句話。
它說,如果涅槃成功,它願意加入石村,成爲這個村子的一部分。不是看門狗,不是奴僕,而是真正的成員。
它願意用餘生守護這片土地,報答不殺之恩。
雖然李沉舟本來就不準備殺它。從始至終,他的目標只有窮奇和吞天雀。朱厭雖然也是爭奪山寶的兇獸之一,可它沒有煽動血禍,沒有屠戮無辜,只是單純地在爭奪機緣。
這樣的人,罪不至死。
可朱厭自己不知道,它以爲那道銀白色的光鏈遲早也會洞穿自己的頭顱。
它不想死,也不想像窮奇那樣梗着脖子等死,更不想像吞天雀那樣卑微地求饒。它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
它先開口了,李沉舟便沒有拒絕。
此刻,那隻金色的小猴子懸浮在半空中,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着,打量着這個嶄新的世界。
它看了一眼吞天雀和窮奇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躲在石清風身後的小紅鳥,最後把目光落在李沉舟身上。
它輕輕落在李沉舟的肩頭,蹲下來,用腦袋蹭了蹭李沉舟的脖子。
那動作很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又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李沉舟沒有推開它。
小不點從李沉舟懷裏探出頭,看着那隻金色的小猴子,眼睛亮晶晶的。
“好小。”他說。“好漂亮。”
金色的小猴子轉過頭,衝他齜了齜牙,然後伸出手,朝他揮了揮。
小不點也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小爪子。
“小紅鳥,怎麼樣,要不要留在石村,陪小不點玩幾年?有好處的哦。”
李沉舟又對小紅鳥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種老熟人之間的隨意。
這不是他第一次邀請小紅鳥留下了。
上一次小紅鳥拒絕得乾脆利落,拍拍翅膀就飛走了,說是要去找什麼機緣。
結果機緣沒找到,反而在山寶爭奪戰中被打得羽毛都快掉光了,最後還被吊在光鏈上當了半天臘肉。
如今,機會又來了。
孃家人總是可以得到優待的。
這隻小紅鳥雖然脾氣不怎麼樣,翻白眼的技術倒是一流,可它對小不點是真的不錯。
陪他玩,陪他鬧,甚至還在他頭頂上拉過屎。
這種交情,放在別處或許不值一提,可在石村,在小不點這裏,就是實打實的護身符。
而且,火國祭靈的身份,未來總歸用得上。
小不點將來要面對的不只是武王府,還有整個石國,甚至更廣闊的世界。
多一個孃家人,多一份助力。
哪怕這隻孃家人只會翻白眼,那也是尊者境的白眼,威力不容小覷。
小紅鳥從小不點身後探出腦袋,眼睛盯着李沉舟,目光裏滿是糾結。
小紅鳥有些猶豫。
有神靈坐鎮的村子,誘惑力的確太大了。
換作以前,它連想都不敢想。一位曾經的神靈,哪怕如今尚未恢復全盛,那也是神靈。
跟着這樣的存在混,說不定哪天就被點撥幾句,瓶頸就突破了,神火就點燃了。
這種機緣,比什麼山寶都實在。
這種力量,誰能不心動?
可它的目光落在小不點身上時,渾身一個激靈。
那孩子正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它,眼神裏滿是渴望。
那渴望不是對力量的渴望,不是對機緣的渴望,而是那種單純的、小孩子想要一隻寵物鳥陪着玩的渴望。
小紅鳥的羽毛瞬間豎了起來。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它嚴詞拒絕了,拒絕得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有神靈的村子也不可能讓我變成神靈!
跟在神靈身邊修煉是一回事,被一個四歲的小屁孩當寵物養是另一回事!
它可是堂堂火國祭靈,尊者境的朱雀後裔,大荒中赫赫有名的存在。它
可以在柳樹上駐足,可以在村口閒逛,甚至可以陪小不點玩一會兒,但它絕不能被“養”在這裏!
它不想做小屁孩的玩物。
更不想做奶孃。
它看了一眼小不點懷裏抱着的獸奶罐子,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萬一這孩子心血來潮,要喝“朱雀奶”怎麼辦?它還是個黃花大閨鳥,連窩都沒築過,哪來的奶?
不行,絕對不行。
李沉舟爲小紅鳥治好了它在大戰中所受的傷勢。
銀白色的光鏈從永生之門中探出,纏繞在它身上,溫和的力量如泉水般湧入它體內。
那些被吞天雀撕裂的傷口,被窮奇抓出的血痕,被朱厭震裂的骨骼,在光鏈的溫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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