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小紅鳥便恢復了巔峯狀態,羽毛重新變得鮮紅髮亮,火焰般的顏色在陽光下灼灼生輝。
然後李沉舟就放它離去了。
小紅鳥也算心善,在石村逗留過一段時間,陪小不點玩耍過,甚至還在他頭頂上拉過屎。
雖然翻白眼的技術一流,說話也不怎麼好聽,可它從未對石村動過什麼歹念。
這樣的人,李沉舟自然不會爲難它。
小紅鳥離去的時候,翅膀扇得飛快,那速度簡直比逃命還快。
它頭也不回地衝向天際,紅色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流光,轉眼就消失在了大荒深處。
那模樣,活像是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它。
生怕被留下來做小不點的奶孃。
那鳥生也太悲慘了。
它堂堂火國祭靈,尊者境的朱雀後裔,若是淪落到給人當奶孃的地步,傳出去還怎麼做人?
不,做鳥?
它以後還怎麼在火國混?
還怎麼面對那些對它頂禮膜拜的信徒?信徒們跪在地上,抬頭一看,祭靈大人正蹲在石村竈臺邊給一個四歲小孩熱獸奶……
那個畫面光是想想,就讓它渾身羽毛炸開。
所以它跑了。
跑得比誰都快。
李沉舟站在村口,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際的紅光,嘴角微微上揚。
小不點從他懷裏探出頭,望着小紅鳥消失的方向,小臉上滿是不捨。
接下來,石村開始着手處理吞天雀和窮奇的屍體。
兩具尊者境兇獸的屍體被從光鏈上放下來,轟然落地,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顫抖。
吞天雀的軀體漆黑如墨,哪怕已經死去,那股凶煞之氣依然讓人不敢靠近。
窮奇的暗紅色鱗甲在陽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澤,每一片都堅硬如神鐵,刀劍難傷。
村民們圍在周圍,嘖嘖稱奇,卻沒人敢輕易上前。
石雲峯站了出來,指揮着腥擞袟l不紊地開始工作。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知道這種級別的獸屍該如何處理。
首先是放血,尊者境兇獸的寶血是極珍貴的材料,可以用來洗禮、煉藥、銘刻符文。
村民們抬着巨大的木桶接在傷口下方,黑色的血液和暗紅色的血液分別流入不同的容器中,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血腥氣。
然後是剝皮拆骨。
吞天雀的羽毛雖然被撕掉了雙翅,可身上的羽毛依然完好。
每一根羽毛都蘊含着精純的符文之力,可以用來製作法器。
窮奇的鱗甲更是寶貝,連尊者境的攻擊都難以擊穿,做成護甲的話,足以抵禦同級彆強者的全力一擊。
最珍貴的還是骨骼和血液。
尊者境兇獸的骨髓中蘊含着龐大的生命精華,是煉製寶藥的無上材料。吞天雀的頭骨中更是封存着一縷尚未消散的神性,那是它當年吞噬神靈時殘留下來的。
李沉舟親自出手,將那一縷神性提煉出來,封入一塊玉符之中,留待日後使用。
如果沒有李沉舟的出現,按照原本的軌跡,這次山寶爭奪戰之後,吞天雀並不會死在這裏。
它會重傷逃遁,蟄伏多年,然後在大荒中與小不點再次相遇。
那時候的小不點已經成長起來,會在與吞天雀的廝殺中磨礪自己,最終將其斬殺。
那條軌跡充滿了血與火的歷練,是小不點成長道路上的一塊重要基石。
可李沉舟並沒有特意去維持那既定的軌跡。
他不在乎什麼命撸辉诤跏颤N因果。
他只知道,那隻吞天雀要血洗大荒,要屠戮無辜,那它就該死。
至於小不點會不會因此少了一次歷練的機會,他並不擔心。
這孩子不需要靠打生打死來成長,他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柳神可以教他,祖爺爺可以教他,他自己也可以教他。那些原本需要在生死搏殺中領悟的道理,他可以在石村的陽光下,一邊喝着獸奶一邊慢慢學會。
石村的人們忙碌了整整三天,纔將兩具尊者境的獸屍處理完畢。
吞天雀的皮、骨、血、羽被分門別類地收好,窮奇的鱗甲、利爪、獠牙也被妥善保存。
那些材料堆滿了整整三間石屋,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讓下界的修士瘋狂。
小不點蹲在湖邊,看着石清風和那隻金色的小猴子玩耍,小臉上滿是笑容。
他不知道吞天雀原本的命呤鞘颤N,也不知道那條既定的軌跡上自己會經歷怎樣的廝殺。
他只知道,那隻壞鳥死了,小紅鳥飛走了,金色的小猴子留了下來,而他的獸奶罐子裏,又多了一種新口味的飲料。
尊者境的獸奶當然是沒有的,可吞天雀的血液被提純之後,兌上靈泉,味道居然還不錯。
小不點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從吞天雀和窮奇的屍身上,石村收穫了兩塊原始寶骨。
吞天雀的寶骨藏於顱骨深處,通體漆黑如墨,表面流轉着幽冷的光澤。
窮奇的寶骨則在脊背中央,暗紅色的骨面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用鮮血銘刻的古老文字。
兩塊骨頭被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洗淨血跡,放在陽光下細細端詳。
那兩塊骨頭上面刻滿了符文,乍一看去,猶如望見了無垠星空。
星斗在眼前緩緩轉動,軌跡玄奧莫測,彷彿藏着天地咝械母痉▌t。
再看,又像是望見了混沌初開,萬物誕生的那一刻。那些符文太深奧了,每一筆都彷彿承載着某個古老種族的全部記憶,記載着天地之間的奧祕。
這是吞天雀一族和窮奇一族的種族傳承印記。
不是後天學習的寶術,而是刻在血脈裏、印在骨骼上的原始符文。
每一隻吞天雀和窮奇從出生起,這些符文就藏在它們的骨中,隨着修爲的增長一點點解鎖,直到完全悟透,掌握先祖留下的全部傳承。
這種傳承印記,是兩族最核心的底蘊,是它們能夠屹立在大荒頂點的根本原因。
如今,這兩塊寶骨落在了石村手中。
兩族本身絕對是頂級的。
吞天雀,據說流淌着不屬於這片天地的血脈,來自某個被遺忘的黑暗紀元。
窮奇,上古兇獸後裔,以殺戮聞名,曾讓無數生靈聞風喪膽。
放在九天十地,這兩族都不算弱。它們的傳承寶術,自然也稱得上至強寶術。
當然,這是不和十兇寶術之類的對比。
十兇,那是太古年間最強的十種生靈,每一種都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
它們的寶術,是真正的至高無上。吞天雀和窮奇的傳承雖然強大,可放在那個層面,終究還是差了一些。
不過對於石村來說,這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收穫了。
石雲峯捧着那塊吞天雀的寶骨,蒼老的雙手微微顫抖。
他活了這麼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玄奧的符文。那些紋路在他眼前流轉,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可他卻一個字都讀不懂。
他嘆了口氣,將寶骨小心地放回鋪着軟布的木盒中。
這種東西,不是他能參悟的。
小不點的祖爺爺也湊了過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他在武王府待過,見過不少寶術傳承,可那些東西和眼前這兩塊骨頭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塗鴉。
這種級別的原始符文,恐怕只有點燃神火的存在纔有資格參悟。
小不點從李沉舟懷裏探出頭,看着那兩塊骨頭,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映着符文的光芒。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摸。
李沉舟輕輕握住了他的小手。
“現在還不能摸。”李沉舟說。“等你再大一些,等你的修爲再高一些,這些符文自然會向你敞開。”
小不點縮回手,乖巧地點了點頭。
金色的小猴子蹲在李沉舟肩頭,大眼睛盯着那兩塊寶骨,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
它也有自己的傳承,藏在血脈深處,刻在骨頭裏面。
可它的傳承和這兩塊寶骨一樣,都需要足夠的修爲才能解鎖。
小紅鳥已經飛走了,吞天雀和窮奇死了,金色的小猴子留了下來。
兩塊原始寶骨被收進了石村的寶庫中,和那些神明遺骸、尊者材料擺在一起。
石村的底蘊,又深厚了幾分。
這等階位的兇獸,往往在生死關頭會催動體內最後一股力量,將那塊銘刻着種族傳承的原始寶骨自行炸碎。
那並非什麼高深莫測的手段,而是烙印在血脈深處的本能,如同心跳,如同呼吸,不需刻意催動,只需一個念頭便可完成。
它們之所以如此決絕,原因有二。
其一,是爲了防止種族寶術流傳出去。
那符文承載着一族無數代先賢的心血與智慧,是它們立足天地間的根本。
一旦外泄,便意味着族中祕法不再隱祕,後人將再無優勢可言。
其二,便是不願資敵。既然對方要取自己性命,那便是生死大敵。
將畢生所學拱手送給敵人,讓敵人拿着自己的傳承去對付自己的同族,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嗎?
所以每一頭兇獸在臨死前,都會毫不猶豫地將那塊骨頭毀去。
寧可讓符文消散於天地之間,也絕不讓它落入仇敵之手。
只不過,在李沉舟面前,它們沒有絲毫機會。
那道從永生之門中探出的光鏈在洞穿它們頭顱的一瞬間,便已將其神魂徹底鎮滅。
念頭都來不及生出,更遑論催動自毀之術。李沉舟早已防着了這一手,從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沒有給它們留下任何翻盤的可能。
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如此一來,那座藏在大荒深處、看似毫不起眼的石村,便又增添了兩門足以震動天下的至強寶術。
吞天雀的吞噬之道,窮奇的撕裂之法,每一門都承載着一個頂尖兇獸種族歷經無數代積累的智慧與心血,是它們賴以稱霸大荒的根本所在。
這般級別的傳承,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莫說是那些王府侯府,便是底蘊深厚、雄踞一方的古國皇室,也必定會心動不已,甚至不惜傾舉國之力來爭奪。
畢竟,至強寶術意味着實力,實力意味着話語權,而話語權在這弱肉強食、強者爲尊的世界裏,便是一切。
那些兇獸遺種之所以能夠在八域之中橫行無忌、令無數修士聞風喪膽,除了它們天生便遠超人類的強悍體魄之外,其血脈中代代相傳的原始寶術佔了絕大的功勞。
人類的肉身先天羸弱,骨骼筋脈皆有定數,哪怕後天再如何苦修打磨,同境界之下往往也難以與兇獸正面抗衡。
可兇獸不同,它們從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擁有了強橫無匹的肉身資本,再加上銘刻在骨子裏的種族傳承符文,兩者疊加,便造就了那些站在大荒食物鏈最頂端的恐怖存在。
體魄是它們的根基,寶術是它們的獠牙,缺了任何一樣,它們都走不到今天這個高度。
人族與那些遺種兇獸之間,存在着一條几乎無法逾越的先天鴻溝。
人族的嬰孩降生時,柔弱得連陽光都顯得刺眼,需要漫長的歲月才能學會行走、奔跑,更需要通過後天不懈的修煉,才能一步步打磨筋骨、錘鍊氣血,逐漸強大自身的體魄。
至於寶術,更是要從頭學起,一字一句地參悟符文,一招一式地反覆演練,耗費無數光陰,纔有可能略窺門徑。
而遺種兇獸則完全不同。
它們從蛋殼中破出的那一刻,便擁有足以撕裂獵物的利爪,足以碾碎骨頭的獠牙,以及那層刀劍難傷的堅韌皮毛。
它們的血脈中流淌着先祖的力量,骨頭上銘刻着種族的符文,隨着年歲增長,那些力量會自然而然地甦醒,那些符文會水到渠成地開啓。
它們不需要師父教導,不需要日夜苦思,只需要喫,只需要睡,只需要活着,就能變得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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