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它心中傲氣翻湧,暗自發誓:縱然爭奪山寶失敗,身隕大荒,曝骨荒野,也絕不可能留下,任那稚童“玩耍”。
赤影劃空,如流星逆射蒼穹,轉瞬便在天際盡頭縮爲一點灼目的霞光,繼而徹底融入蒼茫暮色之中。
李沉舟目送那點赤霞消散,輕輕搖頭。山寶所蘊之物固然神異,但世間造化,終究講求一個“契合”。他所持之物,於這朱雀後裔而言,恐怕比任何外物都更近大道。
更何況……那山寶之中究竟是何物,他心中早已瞭然。
“它說的不錯。”
一片柳葉虛影凝現在李沉舟身側,葉脈間流淌神曦,柳神聲音隨之響起,“以你的修爲,確實沒必要留在大荒了。”
柳葉虛影靜靜懸浮,翠華流轉。
自修行大療傷術後,她本源得到很大的恢復,不僅萌發新枝,近乎潰散的精神與元神,也得到了彌合與溫養。
“不是這麼說的,”李沉舟神色一本正經,“我連搬血境都沒到,在外界連自保都勉強,豈敢輕易涉險?”
嗯,沒錯,就是這樣的,他不修亂古法,確實沒有搬血境界。
柳葉微滯,神曦明滅不定,似是無言以對。
若你這都算孱弱,那外界諸多修士,怕是連螻蟻都不如了。
“更何況,”李沉舟話鋒一轉,笑道,“柳神你恢復神速,不也依舊紮根於此?說起來,你可比我強多了。”
“我是傷勢復原,道基重鑄,而你……”柳神的聲音頓住,葉影輕搖,似是不願再爭辯下去。
分明在論他之事,怎又繞回自己身上了?
兩年時光,枝葉與白衣時常在晨曦暮色中相對。
李沉舟覺得,這位祖祭靈雖清冷少言,心卻溫潤,是株“好柳”。
柳神則覺得,這位來歷莫測的道友,行事言語時常出人意表,透着一種……古怪。
但這古怪並不惹人厭煩,反而讓這片大荒的日子,多了幾分鮮活生氣。
“你待那孩子,極爲用心。”柳神的聲音再度響起,清冷中透着一絲瞭然,“留在此地,大半是因他吧。”
李沉舟坦然,“他還太小,這大荒危機四伏,我總得看着他些。”
他目光望向村落東北方向的莽莽山林,“比如眼下,這羣小傢伙簡直不知天高地厚,正盤算着去掏那青鱗鷹的巢穴,稍有不慎,便是血濺當場。”
李沉舟的語氣平靜,準備起身。
柳神默然。
那句“他還太小”,在她聽來實屬無稽之談。
以那孩子眼下的進境與李沉給予的造化,這大荒之中能傷他的不多了。
“你待他不像是普通的弟子,”柳葉虛影中傳出的聲音帶着疑惑,“要不是你們沒有血脈聯繫,我幾乎以爲他是你失落的子嗣。”
李沉舟聞言失笑,搖了搖頭,“我只想讓一個本該孤苦的人未來不要那麼艱難,既然遇到了,那我便不會坐視。”
柳神不解。
本該孤苦?是因爲自小被挖去至尊骨嗎?還是什麼?
“你如此看重那孩子,是篤定他未來非凡,還是……心生憐憫?”
柳神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好奇。
“看重是真,”李沉舟目光投向窗外,看到那個正與夥伴們密帧按髽I”的小小身影,“憐憫卻談不上。”
那孩子,何須他人憐憫?
他骨子裏的堅韌與光芒,從未因苦難而黯淡。
李沉舟所做的,不過是在這段註定艱辛的旅程起始處,多予他幾分歡快。
“花開有重日,人無再少時。”李沉舟輕嘆,“未來太遠,劫波難測,至少眼下,他該有個快活些的童年。”
柳葉無聲盪出窗外,融入村頭古柳那一片清輝之中,未再回應。
柳神復甦至今,她的記憶解開了很多,想起的越來越多。
所謂至尊骨,上古重瞳,在她漫長歲月所見的璀璨星河中,固然耀眼,卻也算不得空前絕後,她關注石昊,是因那孩子本身眼中不滅的光,而不是其體內曾有一塊骨,或他人眼中有一雙重瞳。
李沉舟目送柳葉歸去,屋內重歸寂靜。
遠處山林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孩童壓低的興奮議論,與悠遠的獸吼混在一起,飄入大荒沉沉的暮色裏。
“唳——!”
一道尖厲鷹啼撕裂長空,聲浪如實質,橫掃石村,震得不少村民耳膜刺痛,氣血翻湧。
李沉舟抬眸望去,只見一頭巨禽懸於村外上空,雙翼展開足有十五六米寬,投下的陰影幾乎徽职肫盏亍�
鷹眸銳利如電盯着東北方向的山壁。
“這羣小麻煩精……”李沉舟搖頭輕嘆,自語道,“修行的還是不夠刻苦啊。”
自然是說那小不點,趁母鷹離巢,竟帶人掏了人家的蛋,豈能不惹禍上身?
心念微動,李沉舟的身影從屋內消失。
第224章 青麟鷹的造化
村口,李沉舟身影浮現。
石雲峯見他出現,慌忙道:“李先生,小不點他們......”
“我知道。”李沉舟擺擺手,目光落向遠處山壁上那個隱蔽洞穴,“等他們回來,各家的孩子各家領回去,好好管教,這般胡鬧,若是在其他地方,早已經釀成滅村大禍。”
他又看向一旁手握祖器,神色緊繃的石林虎等人。
那是以兇獸遺骨煉製的器物,先讓,他們準備拼命了。“收起來吧,一切無事。”
石村腥讼嘁曇谎郏畔率种泄瞧鳎瑢独畛林郏麄儫o條件的信任。
李沉舟向前邁出一步,空中那青鱗鷹羽翼怒張,時刻準備着撲擊而出。
“安靜。”
二字輕吐,卻如道音垂落。
青鱗鷹陡然一僵,鷹眸驚悸,那道投向它的目光,平靜,卻浩瀚如天穹,帶着天威,讓它血脈都感到戰慄。
它轉動脖頸,望向石村方向。
“劣徒頑劣,做的不對,擾了你們一家清淨。”李沉舟語氣平和,如話家常。
隨即他抬聲喝道:“還不出來!”
山洞中頓時傳來小不點驚喜的喊聲:“是李叔叔!”緊接着,一羣孩子呼啦啦湧出,連滾帶爬往村子跑來。
“站住。”李沉舟止住他們,指向空中,“趁母親不在,偷人孩兒,是何道理?道歉。”
“啊?”孩子們面面相覷,有些發懵。
“啊什麼?他日若你們爲人父母,孩兒被擄,又當如何?”李沉舟語氣轉肅,“還不道歉。”
石村腥艘嘤行┱唬@番處置,實在出乎意料。
“大嬸對不起!”小不點最是聽話,當即仰起小臉,朝空中大喊,“我們不該偷你的孩子!”
這一聲“大嬸”,讓所有人嘴角微抽。
空中的青鱗鷹亦是一愣,銳利眸光中閃過一絲極人性化的茫然。
這般……講理的麼?
其餘孩子見狀,也七嘴八舌跟着喊起來。
青鱗鷹凝視他們片刻,又敬畏地望了李沉舟一眼,緩緩點了點頭,戾氣漸消。
“這樣處理麼......”
村頭古柳下,柳神心中輕語,翠葉微漾,這般行事,確非常人。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李沉舟伸手一指點出,點點神曦灑落,三道光華拂過被孩子們放在地上的三枚青鱗鷹蛋。
“嗡!”
蛋殼之上,竟浮現出秩序紋路,細密如蛛網,霞光噴薄,瑞氣千條,尤其是居中那枚蛋,紋路交織,有古老符文綻放,生機轟然勃發,四周精氣都在倒卷。
青鱗鷹險些暴起,卻又忽然停下。
它感覺到,那三道光華,令她的三個孩產生了脫胎換骨的造化。
異象漸斂。
但那三枚蛋殼上流轉的寶光卻未散去,尤其是符紋密佈的那一枚,氣息深邃如淵,隱有太古兇禽的威壓透出。
“我予你一場造化。”李沉舟道,“這三枚鷹胎皆得滋養,根基重塑,而中間那枚,血脈本有返祖異象,我助其血脈溯源……等到他破殼之日,成就將超越尋常青鱗鷹,若後天機緣足夠,縱進化成太古魔禽,亦非不可能。”
太古魔禽!
那可是能與金翅大鵬比肩的天空霸主,血脈之尊貴,天下無雙。
事實上,那三道光華,正是昔年李沉舟鎮殺大鵬皇所遺留的血脈菁華,於他無用。
石村腥苏鸷碂o言,望着地上那三枚光華流轉的鷹蛋,又望向李沉舟。
“李叔叔好厲害!”
小不點烏亮的眸子裏滿是崇拜,在他眼裏,李叔叔雖然只比自己高了一個境界,卻幾乎無所不能。
等小不點突破到下一個境界後,就跟李叔叔相同境界,那時候自己也無所不能。
那時候,他就一天喝三罐,不,十罐獸奶。
不,他要喝萬獸奶。
“再厲害也要受到懲罰,”李沉舟抬手輕拍了下小不點的屁股,“還不快將蛋送還人家?”
“哦!”
小傢伙應得清脆,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那三枚鷹蛋,邁開小腿噔噔噔便往村外跑。
有李叔叔在旁,他什麼都不怕,徑直跑到青鱗鷹旁邊。
“青麟鷹大嬸,對不起,”他仰起小臉,眸光澄澈,聲音軟糯卻認真,“我們不該偷走你的寶寶。”
他將三枚蛋放在地上,動作輕柔,經此一事,他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道理。
要是青鱗鷹失去了孩子,該是多麼悲傷呀;而這些尚未破殼的小生命若離了母親,又該多麼孤苦。
他沒有父母,有時候見到小夥伴們都有自己的父母,他有時候也很羨慕,但是村長爺爺就是他的父母,對他也很好,這麼一想,他還是很幸福的,他還有對他極好的李叔叔。
可是這些還沒有破殼的小生命要是沒了母親,那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不願見這種景象。
“大嬸帶寶寶們回家吧,”他朝空中揮了揮小手,又補充道,“以後若在山裏遇見,你可別啄我呀!”
說完,他轉身邁着短短的腿跑回李沉舟身邊,仰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望過來,滿是認錯的諔�
“李叔叔,我知道錯了。”
“罰你三天不準喝獸奶。”李沉舟冷哼一聲,宣告這種“酷刑”。
李沉舟蹲下身,視線與小不點齊平,晚風拂過他的衣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每個孩子耳中。
“我們努力修煉,擁有力量,”他望着小不點烏亮的眼睛,緩緩說道,“不是爲了讓我們可以肆意妄爲,去做今日這種事情。”
“力量,是讓我們有能力保護自己,不被欺辱,但絕不能因此便去欺辱良善之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力量,有時能讓那些……不願傾聽的人,不得不停下腳步,聽一聽道理,但我們自己,絕不能無緣無故,便先丟了道理。”
小不點聽得認真,小臉上的頑皮漸漸收斂。
他似懂非懂,卻能感受到話語裏的重量。
他眨了眨眼,用力點頭,奶音鄭重:“我明白了,李叔叔!我以後不會亂來了.”
“嗯,”李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細軟的髮絲,目光掃過其他聆聽的孩子,“我相信小不點,也相信你們大家。”
力量與責任,欺凌與守護,這些概念對孩童而言或許仍舊模糊,但今日這場由“偷蛋”引發的風波,以及李沉舟的話語,已如一顆種子,落入他們心田。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本已攜蛋離去的青鱗鷹,竟去而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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