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他時常抱着小不點坐在柳樹下,遙望大荒深處翻湧的雲氣,一人一娃,共享一罐溫熱的獸奶。有時柳枝會無風輕垂,拂過小不點軟軟的發頂,如長輩溫和的撫觸。
石雲峯偶爾望向李沉舟,他早已沒有憂慮,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信任。
石林虎等人的弓矢愈發凌厲,進山狩獵時,竟隱隱感到幾分來自山林深處的“避讓”,不知是錯覺,還是那株柳,或是柳下那人,無形中改變了什麼。
兩年,於大荒而言不過一瞬,於石村,卻是一場大改變。
而小不點,也在這兩年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一日,石雲峯將孩子喚到身前,粗糙大手撫過他的發頂,聲音溫和而鄭重:“孩子,你該有個正式的名字了,你的父母將你送來時曾說過,你叫石昊。”
“昊”,如蒼穹浩大,似日光廣遠。
這個名字,自他被送來石村那日起便已存在,只是彼時生死未卜,前路晦暗,石雲峯始終將其深藏於心,未曾喚出。
如今,孩童眸中生機勃勃,筋骨日漸強健,是時候讓這個名字,重新照耀他的命摺�
“石昊……”小不點眨着眼睛,跟着唸了一遍,忽然咧嘴笑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音節的遼闊與朗朗上口,讓他覺得歡喜。
村人們也改了口,從“小不點”到“昊兒”,李沉舟立在不遠處,聽着那名字被輕輕喚起,眼中掠過一絲微光。
石昊。
未來獨斷萬古的荒天帝,此刻,還只是個愛喝獸奶,會闖禍,聽到自己名字會開心笑起來的稚童。
時光的玄妙,在這一刻,悄然沉澱。柳枝新綠,稚子有名,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卻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軌跡,默默生長。
晨曦初透,薄霧未散。
李沉舟推門而出,來到村中空地上。
此地早已喧騰如沸。
一羣半大孩子正吆喝着展示氣力,石墩,臥牛,千斤重鼎,都是他們練力的器物,幾個不過七八歲的少年,竟已能接連舉起千斤的青銅鼎,“咚”的一聲落地,震起細塵,引來周圍陣陣喝彩。
大人們圍站在側,笑得合不攏嘴。
這般年紀便能撼動千斤,是他們幼時想也不敢想的壯舉,如今親眼見自家崽子做到,那份激動與驕傲,比自身修爲突破還要開心。
李沉舟一出現,場中便倏然一靜。
“李先生!”
腥她R聲喚道,不論老少,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沒有畏懼,唯有發自肺腑的敬重。
兩年光陰,李沉舟已徹底融入石村。
他早已不再是那個神祕而至的“外人”。
他熬的獸奶滋養着最幼小的生命,他講述的古史與道理滲進孩子們的心田,他隨手指點的幾個方向,讓獵人進山時都帶着從容。
這個來自不可知遠方的年輕人,用一日復一日的平和與給予,將自己嵌入了石村。
如今,村人視他如師長,亦如家人。
李沉舟向腥祟h首,他望向場中那些氣喘吁吁,卻眼睛發亮的孩子,望向他們身後父輩眸中的期許。
晨光灑落,爲這座村落鍍上一層金邊。
氣血蒸騰,笑聲朗朗,一切樸素而蓬勃的景象。
此處,已是他的歸處之一。
空地上的晨光越發清亮,一尊尊青銅鼎被掄起又落下,在地上砸出沉悶的吭響,揚起細塵,竟有種粗糲而蓬勃的生機。
這便是永生門弟子兩年來的修行成果了。
這些不過六七歲的稚童,單憑肉身氣力便能撼動千斤之鼎,且沒有動用半點骨文寶術之力,這放在大荒諸多村落中,是駭人聽聞的景象。
石村腥诵闹懈袊@:這都是李先生帶來的造化,他講述的真言,點撥的樁法,日復一日,重塑了這些孩子的筋骨,在他們眼中,李沉舟不僅是先生,更是將自家崽引向更廣闊天地的引路人。
他們對李沉舟毫無保留的信任。
李沉舟朝腥祟h首,走到石雲峯與幾位鬚髮皆白的族老身旁。
“都是好苗子。”
他望着場中那些氣喘吁吁卻滿臉興奮的熊孩子,語氣溫和地讚許。
“全賴先生悉心教導。”
石雲峯笑呵呵地接口,臉上褶子都舒展了許多。
“他們自身的根骨,本就不凡。”李沉舟搖了搖頭,目光深遠。
他的點撥固然關鍵,但石村血裔,天賦確是潛藏着的,若細論起來,這村中男女老少,幾乎人人身具修煉資質。
即便是天賦最普通的人,倘若有完整的傳承,輔以足量資源,並得以心無旁虻赝度胄扌校屈N在步入晚年之前,也能修練到搬血境,也並非全無可能。
這種期望,卻已是無數人的畢生夢想。
然而現實很冰冷。
石村傳承早就殘缺失落,所謂修煉資源,在這大荒中,往往意味着需以性命相搏,至於潛心修煉,更是奢望,每個青壯皆爲生計奔波于山林之間,與兇獸周旋,誰也不知下一次狩獵時,自己能否活着歸來。
村中人口不少,可族老卻沒有幾個。
與石昊這般天生至尊相比,臨近暮年才修行到搬血,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可這世間,更多的卻是那些根骨沉寂,終其一生也叩不開修煉之門的人。他們連感受氣血奔湧,目睹符文閃耀的機會都不曾有過,便如荒草般寂寂而生,默默而逝。
大荒蒼茫,從來如此。
終究是流淌着邊荒七王的後裔,即便歷經無數代稀釋,王血稀薄,可潛藏於血脈深處的潛能,始終徹底斷絕。
對李沉舟而言,因材施教,點撥這樣的苗子,不是難事。
“小不點,躲在那裏探頭探腦做什麼?”
李沉舟輕易便從人羣縫隙裏逮住了那個正貓着腰的小小身影,“出來,看看你最近的修行成果”
這一聲,頓時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引了過去。
“咦?”
個八九歲的孩子忽然皺了皺鼻子,湊近些嗅了嗅,隨即大叫起來,“小不點,你身上怎麼一股奶味兒?是不是又偷喝獸奶啦?”
小不點的臉蛋“唰”地漲得通紅,又想往人後縮,窘得耳朵尖都泛着紅色。他身上常年縈繞着淡淡的乳香,如何瞞得過這些朝夕相處的玩伴?
“才,纔沒有!”
他梗着脖子,聲音卻依舊軟糯,“我三歲了,早就不喝了!”
“哈哈哈哈哈——”空地上頓時爆發出善意的粜Γ笕藗兺胚@害羞又嘴硬的小娃娃,眼中滿是慈愛。
誰不知道,這小傢伙每日好幾罐獸奶,可從沒斷過。
李沉舟搖頭失笑,走過去伸手一拎,便將那輕飄飄的小身子從人羣裏提溜出來,放到千斤鼎前。
“去,舉起來看看。”他語氣平常,總得讓這小傢伙也亮亮相,不然,怎能顯出他這位“永生大教尊”的卓越成效?
小不點如今個頭尚小,那鼎幾乎比他還要高些。
他也不怯,靈巧地鑽到鼎下,小身子微微下沉,深吸一口氣。
“唰!”
那尊千斤銅鼎應聲而起,被他穩穩託過頭頂,鼎足朝天。
場中霎時一靜,旋即湧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三歲稚童,力舉千斤!
這是何等的筋骨,何等的潛力?
然而,這還未完。
“換那尊兩千斤的。”李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
小不點放下銅鼎,依言走向旁邊更大的青銅鼎。在無數道屏息的目光中,他再次俯身,發力——
鼎身微晃,隨即穩穩離地!
未等腥梭@呼落下,李沉舟已指向最後那尊最大的青銅鼎,那足有三千斤重,平日唯有村中最悍勇的戰士才能舉起
“試試這個。”
小不點仰頭看了看那巨鼎,烏亮的眸子裏沒有畏懼,只有好奇與躍躍欲試,他走到鼎前,這次未再鑽入鼎下,而是扎下一個極穩的弓步,一雙小手抵住冰冷的鼎腹。
“起!”
一聲稚嫩的清喝,他小臉繃緊,渾身上下那看似纖弱的筋骨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道,青銅巨鼎嗡鳴,緩緩離開了地面,一寸,兩寸……最終被他高舉過頂。
鼎身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徽郑⌒〉纳碛傲⒃陉幱爸校瑓s彷彿蘊含着能撐開天地的力量。
空地之上,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那個最矮小的身影上,他像個精緻的瓷娃娃,此刻卻將那尊三千斤的青銅巨鼎,穩穩舉過了頭頂。
那畫面極不協調,衝擊力如驚濤拍岸,撞得每個人心神劇震。
這哪裏像個人類孩童?
分明是一頭蟄伏人形的太古純血兇獸幼崽!
“天天喝獸奶……能有這般神力?”一個瘦猴似的孩子眼珠瞪得幾乎要脫眶。
這句話像戳破了什麼,小不點“哐當”放下巨鼎,小臉漲得通紅,一溜煙躲到李沉舟和幾位族老身後,只傳來細弱又倔強的辯解:“小,小不點早就不喝奶了!”
“哈哈哈哈哈——”
氣氛瞬間被笑聲衝開,快活的氣息瀰漫。
震驚過後,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位白衣淡然的力先生,聯想到其他孩子那些超乎年齡的表現,答案浮現在每個人心頭:
一切改變,皆始於這位先生。
“小不點,”李沉舟撫了撫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以後,你就是一名光榮的永生門人了。”
“嗯!”小傢伙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永生門的大弟子了!是大孩子了!”彷彿宣告着又一次重要的成長。
然後,他便“咻”地跑到竈臺邊,抱起那隻陶罐,“咕咚咕咚”灌下好幾大口獸奶,方纔舉鼎,可是費了不少力氣呢,急需獸奶安撫。
“李叔叔,”他仰起沾着奶漬的小臉,忽然好奇地問道,“你是修士吧?”
“爲何這樣問?”李沉舟將他抱起,順手用衣袖擦掉他嘴角的奶痕,又惡作劇般輕輕抹回他臉蛋上。
“因爲李叔叔懂好多好多東西,”小不點認真想了想,“還能拿出那些……特別好喫的!”
他口中的“好喫的”,自然是李沉舟偶爾摻入獸奶或藥浴中的高階寶藥真血。
“說得不錯,”李沉舟頷首,“我確是修士。”
“那李叔叔一定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修士!”小傢伙的眼睛更亮了。
“唉……”李沉舟卻輕嘆一聲,眉宇間浮起一絲愁緒,“在石村,或許還算尚可,可若放到外界,修爲遠超於我者,猶如恆河沙數。修行之路漫無止境,我如今,也不過蹣跚學步罷了。”
他神色愈發“黯淡”,繼續道:“我啊,從小天賦便算不得好,苦修多年,論境界,如今也不過比你高出一個層次而已。說不定再過幾年,以小不點你的天資,便要輕易超過李叔了。”
螻蟻境,道友境,前輩境。
小不點在他眼中就是螻蟻境,確實是高出一個層次。
小不點聞言,伸出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按在李沉舟的眉心上,試圖將那縷“憂愁”撫平。
“李叔叔別擔心!”他小臉滿是鄭重,“等小不點以後也成了修士,成了特別特別厲害的修士,一定給李叔叔找更多更多好喫的!”
“好孩子,”李沉舟面露“欣慰”,揉着他的頭髮,“李叔沒白疼你。”
心中卻暗忖:小不點目前的實力,莫說同齡,便是那些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怕也難擋他隨手一擊,至於那些少年,雖實力更強,卻已不算初修行者的範圍了。
在這大荒村落,十五六歲娶妻生子,乃是常態。
如此看來,這“永生門大弟子”的名號,便要穩穩落在小不點頭上了,且可以預見,此位將如洪易當年一般,被他長期“霸佔”。
真可謂是,出道即巔峯。
小不點將腦袋靠在李沉舟頸窩,眼珠滴溜溜轉着,心裏盤算:李叔叔年紀這般大,才比我高一個境界……按照平日所教的修煉常識,李叔叔的天賦,怕是真的不太行。
我以後,一定要好好保護李叔叔!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這誓言,直到很久以後,當他歷經磨難,真正明白何爲境界天塹時,才追悔莫及:
你說只高我一個境界,可爲何我突破至搬血,你嘆只高我一層,我踏入洞天,你搖頭說勉強領先一步;我縱橫列陣,你依舊愁眉苦臉說天賦有限,僅勝我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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