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青煙模糊了凡人的視線,菩薩端坐其間,注視着紅塵的一舉一動。
“請將軍入列。”
林書涯神情溫和,言辭諔�
兩個僧侶徑直將顧離推進人羣,並強迫對方站直。
而在王座之上,男人冷漠的注視着這一切,他曾經也坐在這個位置上許多年,但從未有感受過如此雄渾的力量。
僅僅才佔了三成左右的皇氣,便讓他有種飄飄欲仙,雙腳不沾凡塵之感。
他簡直不敢去想,待到將這些力量盡數掌握的時候,自己到底該強悍到何種程度,更何況他還修了大法,即將擁有長生不死的壽元。
這滋味,父皇已經體驗過太久太久,總算是輪到自己了。
冕旒微微晃動,男人小心翼翼的觸摸着寶座的扶手,生怕稍稍用力,便會弄破了它,讓自己發覺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林書涯同樣很滿意眼前的一幕。
在菩提教的幫助下,朝廷很快便穩定了局勢,伴隨着旨意傳遍四洲,天下太平指日可待,所有的事情都在重歸正軌,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
而隨着三仙教抽出身來,同樣派遣仙家入凡,這種穩固還會更上一層樓。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請菩薩先行指示。
然而就在這時,殿外明媚的青天忽然黯淡了些許,彷彿正醞釀着狂風驟雨。
林書涯有些不悅的蹙了蹙眉尖。
如今神朝仙庭共治人間,按理來說,這天色變動也該歸自己等人一併管了,在這種絕妙的時候,天公怎敢不做美?!
而與此同時。
藏身在皇城簡陋處的葉嵐,有些麻木的抬起頭,當她看見那滾滾而來的黑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徽至苏食且葬幔械慕^望卻在漸漸褪去。
她瘋了似的衝出院落,追隨着雲巔朝着那深宮奔去。
靠着自身修爲一路掀飛了各路把守,彷彿不要命般闖入了皇宮,氣喘吁吁的停在了金鑾殿之前。
而那些真正有修爲的將軍,亦或者是菩提教的僧侶們,則是面無表情的看着她闖進來。
帝師早已下令,巡捕此女,沒想到今日竟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嗬。”
林書涯同樣注意到了葉嵐的到來,不由冷笑一聲,無需下令,便已經有坐擁皇氣的將軍朝她走了過去,欲要將其拿下。
“……”顧離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隨即臉色驟變,當即便是想衝出人羣攔在葉嵐身前。
林書涯或許會不計前嫌的放過旁人,但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曾經和他爭搶先皇信任的女人。
可惜顧離早就被剝奪了皇氣,哪怕有些武藝傍身,也只不過是區區凡人而已,哪裏又攔得住這些將軍和僧侶。
“快走!”她只能發出一道沙啞嘶吼。
然而葉嵐卻是仿若未聞,仍舊直勾勾的盯着天幕,良久後,她突然收回目光,轉身看向了身處寶座旁邊的林書涯,乾涸的嗓子微微滾動:
“帝師你的帝師,當到頭了。”
話音未落,滿朝文武盡數色變。
誰不知曉,如今的林大人甚至都不能稱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只在仙庭下面,卻在整個紅塵頭頂!
林書涯眼裏掠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殺機。
他當然不會在意一個瘋女人的胡言亂語,在漫天仙佛的眼下,誰能動的了自己的位置?
誰敢動!
“押了她,等候陛下發落。”林書涯隨意的揮了揮袖袍。
就在這時,那圍攏起來的腥耍瑓s是全都愣在了原地。
偌大的金鑾殿間,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頎長身影。
他安靜的立在葉嵐身前,金簪下的青絲整齊順滑,一襲華美的玄裳更顯貴氣,唯有那張白皙的臉龐上,噙着幾分令人不敢靠近的冷峻。
朝官們有些不敢妄動,畢竟來人像極了一位仙師,難道是三仙教派來的仙官?
“林師”寶座上的男人已經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局勢,只能疑惑的側眸。
林書涯眼瞳緊縮如針,哪怕青年換了一副打扮,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張熟悉的臉。
這是那個挽救了南洲,卻無視了自己邀約的狂妄小輩。
此子不是躲避南須彌追殺,前往外地逃命去了嗎,怎會出現在這裏?!
但此刻局勢早就不同。
四洲無需再用人鎮守,而自己也不再是曾經那個需要趁着夜色,腆着臉攔下對方談話的仙部之首了。
“誰允許你入宮的?”
林書涯不急不緩的整理了一下衣衫,邁步走下長階。
從前神朝與仙庭對峙的時候,此人是鎮南將軍,但現在身處這人神共治的人間,對方便是肆意破壞仙凡盟約的罪人。
此人當初面見先皇,知曉那些事情的,而且尚有出言機會的,只剩下了自己。
那就也代表着,林某說你是什麼,你便是什麼。
“驚擾了仙佛,你擔當的起嗎?”
林書涯此刻全然無所畏懼,嗓音沉靜,別的不說,光自己身後的供臺上,便有整整四位大自在菩薩坐鎮。
而對方即便有些本事,也不過是個三品的鎮南將軍罷了,彈指即可鎮壓的東西,翻得起什麼浪子。
“你好像很怕仙佛?”
在腥撕傻淖⒁曄拢騼x緩步走到了林書涯的面前,他略微垂眸,脣角輕輕揚起,溫聲道:“來,叫他們喘個氣,給我聽聽。”
當兩人距離如此之近的時候,林書涯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冷意襲上心頭,讓他指尖微微抖了兩下。
更更讓他感到恐懼的,乃是身後詭異的寂靜。
林書涯有些僵硬的回頭看去。
只見高高的供臺上,青煙徐徐飄散,而那四位大自在菩薩,此刻全都滿臉驚懼,臉皮痙攣抽搐,彷彿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渾身僵硬如木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第817章 朕想要的東西,靠雙手來拿
“你們……”
林書涯突然有些茫然無措起來,在他的印象中,仙佛永遠是沉穩從容的模樣,彷彿天下的一切盡在其掌握當中。
他還是首次在這些大自在菩薩的臉上,看到如此不堪的神情變化。
手握驚天撼地的偉力,又身懷不死不滅的神通,你們到底……在怕什麼?!
林書涯突然有些不敢轉回身去。
他無法理解,身後那個已經無人承認的鎮南將軍,曾經需要隱姓埋名逃遁才能保全性命的年輕人,現在爲何能令仙佛齊齊噤聲。
陷入死寂的金鑾殿內。
四位高坐供臺之上的大自在菩薩,此刻心中的驚駭完全不輸於林書涯,他們驚悚的盯着那襲金簪玄裳身影,神思都恍惚起來。
就在兩教清查天地,連一品巨擘都紛紛出動,不放過任何一片蠻荒之地,勢必要捉拿此人歸案的當下,這位仙庭欽犯,居然敢大搖大擺的踏入了皇城!
這無疑是自尋死路的舉動。
但在對方找死之前,更讓幾位大自在菩薩在意的乃是他們自身的性命。
二品強者的底氣,有極大部分都是來自於不死不滅。
可能讓兩教達成一致,共同追捕這位替三仙教立下汗馬功勞的弟子,其原因不就是此人有可能身懷詭譎手段,可以抹殺寄託於天道中的果位和道果嗎?
論法時那兇戾的一幕湧現上腦海。
大自在菩薩們好似化作了真正的泥塑,連指尖都不敢動彈分毫,直到額上滲出汗珠,背心溼透,心底的防線幾欲崩潰,他們終於是顫抖着俯首,低聲道:
“我等參見玉虛寰宇真君。”
當這話音在金鑾殿中響起的剎那,文武百官全都身子一僵,林書涯臉色瞬間慘白,就連那高坐寶座之上的帝王,也是本能的朝着後面縮了縮,冕旒止不住的晃盪,略顯幾分狼狽。
腥嘶蛟S不認識一個叫做沈儀的鎮南將軍,但自從那些消息從四洲之地傳回來以後,幾乎所有人都聽過玉虛寰宇真君的尊諱。
因爲牽引着整個神朝大勢的所有事情,全都繞不過這一位的赫赫兇名。
就是此人一統了北洲羣仙,壓得東洲須彌山喘不過氣來,更是親手打破了真佛主持的論法,導致兩教僵持不下,纔有了仙庭寬恕人間的這一幕。
他們只是沒想到,這樣的一尊萬仙之首,竟是如此的年輕。
“是你……”
林書涯脖頸上青筋暴起,在內心巨大的恐懼下,強迫着自己轉過身來,瞳孔跳動着看向眼前的青年。
他比別人知道更多的事情,又在轉瞬間將這些消息串聯了起來,終於是得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答案。
當初對方在面見先皇以後,並非是遠遁逃命,而是潛入了三仙教,以仙家的身份攪動風雲,最後才換回了真佛親臨人間談判的舉動。
爲何……從來沒人跟自己說過這些事情。
先皇一直在防着他這位仙部之首?
林書涯看向了殿外的葉嵐,他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這女人在人皇身旁充當了怎樣的角色。
那抹心寒漸漸發酵到了最盛。
他爲神朝貢獻了畢生,可卻被一直矇在鼓裏。
“既然你已經奉獻了那麼多,爲何不能再犧牲一次?”
林書涯咬緊牙關,鼓足勇氣去對視那雙清澈漆黑的眸子,壓低嗓音,發出嘶啞的質問。
對方做了那麼多事情,所求的難道不是天下太平嗎?
如今仙庭與神朝總算和解,目的已經達到了,眼看着就要國泰民安,這青年現在跳出來是要做什麼……
邀功請賞?
一個兩教視之爲眼中釘的存在,神朝若是認可此人的身份,豈不是又要重新站回仙庭的對立面上。
那對方先前打拼出來的一切,豈不就全都白費了。
“你爲什麼……不能爲了這偌大的四洲……安靜的去死?”
林書涯眼眸中佈滿血絲,竟是主動踏步,再靠近了青年些許。
他身後是整個人間,所以即便再怕,也半步不可退卻!
"……"
面對這兩句質問,沈儀沉默了一瞬。
片刻後,他突然低笑出聲。
初次在皇城相見時,沈儀便大約抿出了一些東西。
人皇,林書涯,還有自己,乃是三個身處於不同路上的人,互相看不順眼,但無論走的是哪條路,目的都是想爲了人間做些事情。
人與人之間,最難的莫過於求同存異,就譬如自己,便很難接受人皇獻祭天下七成生靈的瘋狂舉動。
在結果出來前,沈儀也不敢妄斷這位林大人的做法就是錯的。
但現在,他突然釋然了。
因爲這三條路里,有一條是假的,是爲了一己私慾而喊出來的口號罷了。
沈儀探出手掌,指尖觸及林書涯瘋狂抖動的臉皮,他認真的替這中年人撫平那誇張猙獰的表情,淡淡道:“原來只有我們想要贏,而你從頭到尾只想當條好死不如賴活着的狗。”
林書涯眼睜睜看着青年掠過自己朝前方走去。
他雙目圓瞪,整個人僵硬的立在原地,幾個呼吸後,這個清瘦中年突然瘋了般的跳腳回頭,再看向沈儀身影的眸光內,蘊着彷彿殺父之仇般的兇戾。
“此儆獨Я诉@天下————”
林書涯咆哮着朝那寶座拱手,嗓音尖銳刺耳:“請陛下將其鎮壓,永世不得超生!”
那羣和尚靠不住,他們懼怕這位萬仙之首,但神朝不怕,因爲神朝後面站着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匯聚而起的偉力猶如傾天巨洪,輕易便可吞沒此人!
"……"
幾位大自在菩薩,還有顧離和葉嵐,近乎同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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