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半落崖巨木之上。
靈虛子漠然看着前方的年輕人,對方在那仙殿上的一席話,可謂是實打實的在往他這師尊臉上扇巴掌。
什麼叫殺師之恨不敢忘?
自己還好端端的在雲端坐着呢!
一奴侍二主,非人哉!
這一遭直接打消了靈虛子先前的所有想法,再沒有什麼新收個兒徒的念頭。
若是忘不掉那蟲妖,乾脆就滾回南洲去!
雖說靈虛子也沒真拿沈儀當徒弟看待,但他是長輩,對方卻不可以同樣的態度對待自己,更何況還是當着一型T晚輩的面。
要不是靈虛洞還得靠此人坐鎮道場,他非要將這沒腦子的東西逐出師門不可。
放着好端端的局面不去穩固,偏要去出這等風頭,萬一葬送了靈虛洞的前程,他定要這逆徒好看!
“爲師再提醒你一次,此行去東洲,只是順大勢而行,你給我安穩一些,若是鬧出什麼亂子,休怪爲師請出家法懲戒。”
“待我等長輩商議完畢,同樣會趕往東洲,切莫以爲沒人能管束你。”
“記住了嗎!”
靈虛子心中蘊着怒,再加上諸多同門已經定下了君子之約,保證北洲道場暫不變動,也不需要沈儀再盡心盡力看管,只要人活着就行,故而話語也是刻薄了許多。
“弟子明白。”
沈儀神情平靜,並沒有因爲對方態度的前後變化而有什麼不滿。
自己現在還需要三仙教的身份,僅此而已。
“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弟子就先行動身了。”
“去吧。”靈虛子不耐煩的揮揮袖。
沈儀輕點下頜,轉身回到了崖間,這些日子,他又再次熟悉了一下無爲劍和那條禪杖,以及自己的兩尊法身。
可謂是做好了萬全準備。
但即便如此,若是要對上一尊成名已久的大自在菩薩,沈儀仍舊是不知勝算幾何。
南須彌中那麼多的大自在菩薩,淨世尊者能從中脫穎而出,代替真佛執掌南洲的紅塵之事,其本領自然是無需多言。
但沒把握是一回事,沈儀也不可能真的就因爲這一個人,便被活生生困死在了北洲,始終是要出去的。
“太虛師弟,爲兄又來了。”
就在這時,啓賢卻是在半落崖上早已等候多時。
只不過相較於上次的故作和藹,這回他連掩飾一下都不願,皮笑肉不笑的看了過來。
既然這位太虛真君已經拒絕了自己的提議,那便相當於宣戰。
再加上邢升R聚時,啓賢因爲此人丟了大臉,他更是想抓住每個機會噁心一下對方。
就算沈儀知道自己不懷好意,但誰讓你太虛真君乃是三仙教首徒,難不成面對菩提教的欺壓,不僅不團結同門師兄弟,反而還要將一位助力拒之門外?
“爲兄也打算動身前往東洲,不如一路同行?”
“……”沈儀眸光古怪的看了過去。
“怎麼,師弟這是瞧不上我?”啓賢上人挑了挑眉,陰陽怪氣了一句,他之所以要跟在沈儀身旁,除去答應過清光大仙的事情外,也有別的想法在裏面。
三仙教弟子陣仗如此之大的離開北洲,菩提教必然不會坐視不管,哪怕自己等人修爲再高,也難保不會遇到劫數。
但有這位“首徒”在前方撐着,就算真遇到強者,那也是先找對方的麻煩。
“你隨意就好。”
沈儀搖搖頭,倒是沒有拒絕的意思。
躋身二品以後,太虛之境就失去了曾經強悍的庇護效果,對於金仙和大自在菩薩來說,這東西比一層薄紗都不如。
就連靈虛子都可以輕易看破撕碎。
遁入其中趕路,掀起的氣息波瀾,反而會起到掩耳盜鈴的效果。
沈儀祭出祥雲,徑直掠向長空。
啓賢毫不客氣的同樣駕雲跟了上去,兩道流光以肉眼難見的速度離開了北洲。
“以師弟的修爲,當初竟是慘遭滅門,連師尊都被人斬殺,自己也只能狼狽逃離至北洲避難,嘖,真不知道那降龍伏虎菩薩又該是何等天縱之才。”
顯然,在接連幾次喫癟以後,啓賢也是耗費了不少精力,仔細打探過沈儀的事情。
雖說離開了三仙教的地盤,但這纔剛出北洲,也不至於遇到什麼麻煩,他頗爲悠閒的跟在後頭,趁着路上無事,順便也出幾口心中怨氣。
然而讓啓賢有些意外的是,聽見了仇人的名字,沈儀居然毫無反應,哪裏還有先前在仙殿上提及此事時的模樣。
“師弟這是一朝被蛇咬,以至於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瞧着這年輕人垂手而立,認真俯瞰四周的舉動,啓賢沒忍住嗤笑了一聲,好歹也是臻至九九變化之極的修士,在北洲時人模狗樣的,還得了雷厲風行的狠辣之名,沒成想這剛一出來便漏了怯。
終究是南洲修士,一身的小家子氣,全無大教風範。
也配得上首徒之名?
"……"
沈儀終於回過頭來,盯着啓賢,認真道:“安靜點。”
“既然師弟如此畏懼,不如這樣吧,你再想想爲兄上次提過的事情,只要你答應下來,我就請帝君出面,替你尋到那仇人,讓其三跪五叩向你認罪。”
啓賢咂咂嘴,笑道:“這一路上也無需師弟動手,皆由爲兄一人來辦,有帝君相護,保管你怎麼出的北洲,就怎麼平平安安回來。”
“如何?”
聽着耳畔的聒噪,沈儀重新看向下方,良久後,他
輕輕嘆口氣:“好啊。”
“什,什麼?”
啓賢本意就是想噁心一下對方,此刻聽到這個回應,一時間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初在帝君的面前,此人都拒絕的如此果決。
這纔剛剛離開北洲,居然就莫名的鬆口了……
莫非是在耍弄自己?
他皺着眉尖,想要追問,又害怕被對方嘲諷,一時間遲疑的愣在了原地。
沈儀仍舊是靜靜盯着下方,點了點下頜:“去啊,把他辦了。”
啓賢怔了一下,這才隨着對方的眸光看去,這一看不打緊,他渾身瞬間緊繃了起來。
只見在廣闊大澤的中間,那顆枯木之上,一襲白衣身影盤膝而坐。
此事恐怖的地方在於兩處。
一則是若非沈儀提醒,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此人的存在,其次便是,在離北洲那麼近的地方,爲何會有一個和尚在此守候!
而就在啓賢呆滯的同時,那和尚已經朝着雲端看了過來。
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下,身爲三品圓滿的大羅仙,啓賢竟是感受到了一抹比之先前在仙殿面對赤雲老贂r更爲濃厚的壓迫感。
漫天流光,這和尚只關心一處。
很顯然,對方身處大澤之中,等的就是自己兩人。
“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多少人!”
下一刻,啓賢已經忍不住尖銳咆哮出聲。
第781章 貧僧斗膽,請金仙沉睡
“前輩,你應是跳脫了兩界的存在,不便插手紅塵俗事。”
啓賢竭力撫平心緒,瞥了眼旁邊神情並無異樣的沈儀,對方被人攔住還能如此冷靜,想必心中早有預料,應該不是什麼殺身之禍。
他當下便想要撇清干係,對着白衣和尚道:“我等奉教中法旨而來,不知前輩於此是在等候哪位,又有什麼事情吩咐?”
"……"
淨世尊者站起身子,赤足走下枯木,踏入清澈水中。
他並沒有去看啓賢,而是認真打量着那位玄裳道君,眸光透過朦朧的遮掩,落在那張白皙俊秀,且無比熟悉的臉上。
上次看見這張臉,是在南須彌中。
那時,此人平靜立在自己身前,因爲千臂菩薩的隕落,那雙清澈眼眸中藏着殺意與寒光。
這年輕人說,他送千臂歸來,要完成當初答應這位菩薩的事情,入世歷劫,替菩提大教傳經。
但現在,同樣是這張面孔,卻是穿上了華美的玄裳,金簪束髮,稱三仙教首徒,號太虛真君!
淨世尊者曾想過,只要尋到這位太虛真君,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但他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如此簡單,僅是看了對方一眼,所有的迷惑便盡數解開。
從來都沒有兩大天驕相爭,北流河外的護經之事,僅是一個小輩的自導自演,如此粗劣的手段,卻是騙過了南須彌。
現在,對方奉三仙教之令,成功壞了南洲的事情,
然後風風光光歸來,立下大功,成了所謂的首徒。
“本座該喚你什麼?”
淨世尊者輕輕出聲:“我教親自敕封的降龍伏虎大明王……還是太虛真君?”
話音將落,啓賢上人錯愕愣在了原地,隨即難以置信的扭頭朝旁邊看去。
其實不止一人質疑過,在北洲清查力度愈發強烈,幾位菩薩藏無可藏的情況下,爲何不選擇逃遁,而是狗急跳牆,拼死也要對僅佔了一個開元府的沈儀動手。
但當時所有人都沉浸在大仇得報的暢快裏,再加上注意力放在了幽瑤要如何應對此事中,故此才忽略了這個疑點。
直到現在,經這和尚的一句話,啓賢終於恍然大悟過來。
這位太虛真君逃難到北洲,並非是因爲敵不過同輩天驕,而是因爲做了菩提教的叛徒!
根本不存在什麼殺師之恨,滅門之仇,對方本身就是一尊明王菩薩!
“你……”
啓賢上人連脣皮都微微顫抖起來,他原本看對方如此冷靜,還以爲事情不大,可當知曉了一切之後,心當場就涼了一半。
對待叛教之人,今日必有殺劫!
沈儀表面上的毫無波瀾,並非是心有謩潱蛟S更多是因爲心如死灰。
“前輩!我乃東極帝君座下行走,這是你們菩提教中之事,與我啓賢無關!”
啓賢上人毫不猶豫的祭出了一尊塑像,欲要溝通帝君府,同時放聲道:“晚輩這就離開,絕不叨擾。”
但只是瞬間,他臉色就變得難看至極。
手中塑像死氣沉沉,壓根沒辦法聯繫上東極帝君府。
“罷了,還是喚你降龍吧。”
淨世尊者搖搖頭,這樣便算是處置叛教之人的家務事。
他略微俯身,漂亮素潔的手掌輕輕探入水中,下一刻,無數朵乾淨純粹的火蓮,就這麼浩蕩的綻放在了水面上,席捲了整個大澤。
此乃淨世之火,可以焚盡污穢。
而在淨世尊者的眼裏,那尊玄裳道君,便是最大的污穢。
換做平時,這樣被接連無視,哪怕對方是教中的長輩,啓賢心中照樣會生出不滿,但此刻,看着周圍倏然升騰而起的滔天火海,一朵朵火蓮靜靜懸浮升空,他卻只希望這和尚能繼續無視自己。
然而已經有一朵火蓮朝着他飄了過來。
啓賢轉身欲逃,卻發現那片片蓮瓣驟然化作了一道道火繩,於頃刻間綁縛了他的全身!
火海之間,一串晦澀的道紋流轉,那是溝通天道的顯現。
“帝君……帝君……”
那純粹的火焰,彷彿能透過身軀,直接燒融道果。
啓賢上人的手掌劇烈顫抖,想要攥緊手中的塑像,隨後卻眼睜睜看着它被火焰吞噬,變成了灰白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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