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連他們之前覺得跟着乾青將軍太過危險的那點不滿,此刻也是瞬間煙消雲散。
仙庭,青鸞行宮。
卸了甲的男人端坐案桌後方,旁邊仍舊沒有隨從或婢女伺候。
但桌上卻是多了一杯已經有些冷掉的茶水。
在那頭紫髯白龍離開的日子裏,青鸞仙將已經學會了自己泡茶。
除了先前讓虹荊幫忙查探菩薩講法之事,以及調弼馬溫到麾下的舉動後,他好似再沒有關心過紫菱失蹤的事情。
史永嚥了咽喉嚨,講完了凡間發生的事情。
發現青鸞仙將的神情並無太大的波瀾,他無意掃向了桌面,緊跟着便是看見對方隨手拿起了一份文書,壓在了另一份回執信函的上面。
見狀,史永心底一寒,趕忙移開了視線。
那封回執信函上,分明是蓋着虹荊仙將的大印,果然,自家這位仙將的心思,可跟表面上看起來差遠了。
“將軍大人,那乾青的邭庖蔡昧诵娴木筒钜稽c便小命不保,誰敢把自己的性命賭在神虛山的身上。
史永訕笑着開口,哪怕沒有完成任務,至少也能做到投其所好。
“直呼上司名諱,出去領十鞭。
青鸞仙將盯着桌案上的嫩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卑職領罰!史永臉色一苦,差點忘了這位師伯的脾氣。
他無奈拱手:“那乾青將軍的事情?“犯了錯,罰,立了功,賞。
青鸞仙將緩緩把那支嫩芽收了起來,嗓音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六品?史永羨慕得眼睛都快紅了,乾青這短短時日內的晉升,或許就是其他仙官一生才能走完的路。
下一刻,他整張臉卻是陷入呆滯,耳畔只剩下對方不帶絲毫起伏的話音。
“從五品。
史永再看向青鸞師伯那張平靜的臉龐,眼中的羨慕漸漸化作了懼意。
有句老話叫做,過猶不及……雖說乾青辦了這差事,按功績來說,大概率也夠了,但他不久前可還是個弼馬溫!別看六品和從五品之間僅差了一級,但這可是天仙和太乙仙之間的差距,猶如鴻溝般難以跨越。
即便是升了官的青鸞仙將,想要辦到這點,也要按規矩遞摺子,讓仙庭批閱。
對方到底想幹什麼?
第659章 丟人的事情讓他去?
去時正值盛夏,歸來卻已入寒冬。鵝毛大雪將整座澗陽府覆蓋,使得那座大宅顯得有幾分冷清。葉嵐因心繫大南洲,此次歸來比去時還節省了幾天時間,一到地方便帶着葉婧去辦事了。畢竟她身爲斬妖司封號將軍,在這亂跡初顯的局勢下,一走便是大半年,總得給朝廷一個交代。
沈儀獨自回到院落,推開門走進屋內,坐在牀沿上。此行收穫頗豐,不僅在神州有了名正言順的根基,還獲得了太虛道果這般的三教真法,可謂是徹底站穩了腳跟。但也並非沒有代價。
他側眸望向窗外的大雪,靜心整理着思緒。首先是天上的事情,聽聞青花回去後,因爲從白羽仙那裏拿到的東西,竟然又連升兩級,一躍成爲從五品的仙將。說真的,沈儀很少會羨慕別人,但青花是個例外。那些旁人拼死拼活才能奪得的東西,對她而言卻如同喫飯喝水般簡單。對方突破合道靠的是施仁喂丹,接着憑藉功德成爲七品仙,直接超越了洪澤的幾位道境。上天短短時日,已然成爲堪比太乙仙家的存在。這提升的速度,連沈儀都感受到了一絲壓力……但正因如此,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看出此事有多離譜。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位青鸞將軍,大概率還沒有放下心中的懷疑。對於旁人來說,升官肯定是好事,但別忘了,青花乃是武將,並非文職。以她除了仙印之外毫無其他手段的單薄底蘊,青鸞仙將根本無需刻意針對,只需讓她正常做好本職工作,就足以讓她頭疼了。更何況,這般升官的速度,必然會引起同僚的嫉妒和怨氣。若是別的仙將,旁人或許還會猜測青花與青鸞仙將有什麼關係,從而收斂一些。但一個是功德仙出身,另一個則是出了名的孤僻,中間還發生了紫菱那檔子事,這些都是兴苤摹�
“呼。”沈儀見慣了各種陰損手段,但很少面對這般陽帧4箝_大合,完全不給人選擇的機會。若是青花遇到事情,自己必然不可能袖手旁觀,但隨着出手的次數增多,一定會慢慢暴露在青鸞仙將的眼前。到那時,自己的洪澤出身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一位真心想查的四品仙將呢?兩者之間算是徹底對上了。隨着與青花的交流增多,沈儀對這位仙將的瞭解也越來越深。要知道,哪怕不算天上的身份,雖然同爲大羅仙尊座下門人,但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徒弟,除了那枚仙印之外,本身就是堪比四品的太乙天仙。哪怕自己摘取了太虛道果,躋身太乙仙之列,還比別人少了個“天”字。況且,那枚仙印也不能忽視。沈儀自己也有白犀印,很清楚哪怕是同品級,這東西對普通修士的壓迫力有多大。論實力,自己遠遠比不上;論背景……他也不覺得神虛山會真的把自己當親傳弟子看待。要麼捨棄青花和金身法相,從此對仙庭一無所知,要麼就要做好與這尊仙將交手的準備。面對這種問題,沈儀很少會猶豫。況且,那天他在詢問葉嵐禍事的時候,對方朝着神虛山投去的目光,同樣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這也太少了。”沈儀打開面板,看着諸多提示。
【斬殺五品白羽金鶴,總壽五十七劫,剩餘壽元三十二劫,吸收完畢】
【斬殺六品銀鱗灰蟒,總壽二十三劫,剩餘壽元四劫,吸收完畢】
……
【剩餘妖魔壽元:一百零二劫】
白虹三仙的勢力其實不算小,僅其中一位麾下便盡是六品大妖。十多頭加在一起,也湊出了近六十劫。再加上白羽仙這頭大貨,以及前面剩下的,總算是讓剩下的妖壽回到了三位數。沈儀當初把洪澤差點殺了個乾淨,離開後也不過帶了兩百多劫出來。他說少,主要是在對比道果所需的劫數。太虛道果,在太乙七十二道果中排第十,欲要摘取,需耗一百九十三劫。
“罷了,慢慢來。”沈儀閉上雙眸,先將妖魔壽元灌入天仙功法中。【六品。逍遙化生訣:未入門】這功法他早就推演過一遍了,在葉嵐的幫助下,算是將其徹底喫透。如今只需消耗正常的劫數真正走一遍即可。相較於菩提教的苦修,三仙教的功法明顯要更加複雜。沈儀的臉色微微泛白。好在經歷了苦修之後,對意志力的提升也是極大的。哪怕神魂動盪不休,精神亦能做到穩如磐石,不受外物侵擾。三教真法的強悍之處,在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玉龍宗的旁門野法,在頃刻間便被同化。體內的蒼木從有形化無形,暗合逍遙大道。再落下時,雖還是那顆蒼木,卻好似隨時能抽身而起,而非拘泥於一地。又是六次蛻變,繁密的枝葉已經掛滿了銀光,如那圓月一般,與下方的金蓮和龍虎果位相互映襯,好似日月同升。至此,真仙六劫,天仙六劫,十二劫盡數齊全。這清冷的銀輝濃郁至極,與當初九劫時便被迫摘取果位,那蓮臺上淡淡的金光形成鮮明對比。
【六品。逍遙化生訣:圓滿】
【剩餘妖魔壽元:九十八劫】
沈儀闔眸內視。盪漾的銀光間,那高懸的枝頭略顯空蕩,分明是缺了某物。在體驗過動輒百餘劫的力量後,僅僅六劫的實力提升並不算明顯,但重要的是,通過這門逍遙化生訣,沈儀才漸漸開始理解太虛之意。他並未起身,而是再次調動妖壽,開始嘗試摘取這太虛道果。
澗陽府衙,一處清淨廳堂內。正上方有一中年人靠坐,暗紅色大氅內的身影略顯消瘦,他單手支着臉頰,好似閉眸假寐。下方零零散散站着數人,雖身處府衙,穿着打扮卻各不相同,顯然不是普通的官衙中人。待到葉嵐邁步踏入廳堂,腥藗软聪蛩幸蝗溯p聲提醒道:“出事了。”葉嵐臉色微變,她之所以回來的時候着急趕路,就是覺得七寶菩薩講法的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若是因爲遇到了瓶頸,急需人間皇氣去突破,那這次講法的收穫,別說突破了,或許都抵不上對方被朝廷斬去的四輪寶光。得不償失。果然,那些人還有後續動作。
“你想岔了,不是菩提教。”出言提醒那人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聞言,葉嵐眼中湧現幾分疑惑,但還是先看向了堂中主位,朝着那身披暗紅色大氅的中年人拱手行了一禮。斬妖司中等級劃分森嚴。從最低的斬妖人,到鎮守一府的斬妖官,再到葉嵐她們這般的封號將軍,都歸屬於大南洲。再往上,那就是掌管整個大南洲斬妖司的三位鎮南將軍。面前這人,便是其中之一,喚作羊明禮。上次七寶菩薩在鶴山講法,隱沒於天際雲霧中,而後又追捕過去的數道身影中,便有他一位。
“這次是三仙教。”羊明禮睜開眼眸,神情間看不出喜怒:“有妖魔入大南洲,大開殺戒,光是府衙便毀去了三座,七位斬妖人傷亡過半,三位斬妖官拿命去阻攔,盡數隕落。”
“澗陽府,是它來的第四個地方。”他平靜的話音,卻讓在場腥嗣媛缎呃⒅W屢活^妖魔如此肆虐,必然是他們這些封號將軍的責任。
“土地公呢?”葉嵐並沒有急着自責,而是蹙緊了眉頭。既然諸多同僚都在這裏乾站着,那說明妖魔已經被降服了,自然要先問個原因。身爲仙庭品級最低的仙官,土地公的實力雖不高,卻能做到對一地的變化心明眼亮,然後及時通知朝廷。這也是仙庭和人皇共治神州的一種體現。一地也就罷了,整整三府出了事,斬妖司才後知後覺,顯然不太對勁。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羊明禮稍稍坐直了身軀,分明是中年人模樣,動作間卻老態橫生,渾身散發着暮氣。他渾濁的眼眸緩慢掃過下方腥耍骸霸蹅兊耐恋貭敚孟颀R齊打了盹兒,卻在斬妖司拿下這頭孽畜後,不到半日時間內,就替咱們送來了它的根腳。”
“有主?”葉嵐瞬間反應了過來。有皇氣壓制着,沒有仙家領路的妖魔,很少能修煉到這般爲禍蒼生的層次,但鬧出了事情,還敢冒頭的,可就不多了。
“三仙教,青梅祖師的坐騎。”有同僚握了握手掌,神情陰桀。這句話卻沒能打消葉嵐眼中的疑慮,她倒是知道青梅道人,而且前不久因爲玉龍宗的事情,還跟對方打過交道。但僅是一位閒散太乙仙,面子可還沒大到能讓羊將軍帶着一羣封號將軍在這裏商議的地步。在場八人中,至少有六個能輕易拿下對方,更遑論是一頭坐騎。
“三個疑點。”羊明禮豎起手指:“土地公爲何視而不見,爲何一位太乙仙的坐騎,實力竟不弱於她本身,還有……爲何她青梅的坐騎鬧出了亂子,最後出面的卻是她的師尊。”他的每一個問題,都讓這些人的臉色難看幾分。青梅道人的師父,喚作玉池老祖,修爲臻至大羅仙尊,麾下弟子卸啵渲谐雒撸环τ性谙赏プ龉俚模┤绾缜G之流。這樣的人物,竟是親自傳來信函要保下那孽畜的性命,帶回師門懲治,爲此更是讓青梅出了不少賠禮,在第一時間送往了朝廷。
“老夫想不明白這三個問題,故此心裏有些慌亂。”羊明禮收回手掌:“當然,這些事情朝廷會去想,我們辦好眼前的事情即可。既然朝廷暫時沒有退回那些賠禮的意思,經我三人商議,打算……將這孽畜送回去。”
“不過,不能以神朝的名義去送,這些臉面上的東西,還是要考慮一下的。你是神虛山的峯主,乃是三仙教門人,勉強也算與其同輩。收拾一下就上路吧。”葉嵐終於知道爲何諸多同僚專程在此等候自己了。她曾經的那個虛名,確實一直在拿來替斬妖司辦事。譬如這次,若是朝廷派人押送,那就叫主動送回去,而自己身爲明面上的三仙教門人,由她出面,那就算是三仙教領回去的。她垂眸盯着地面,莫名感覺心裏有些不適。並非因爲丟不下這個面子,而是因爲別的東西。
“嚴將軍同意了嗎?”葉嵐深吸一口氣,重新看了回去。
“我就知道你要提他,他確實不同意,但是少數服從多數。”羊明禮站起了身子,走至葉嵐身旁,輕聲道:“入斬妖司的那天開始,你應該就明白,咱們這一行,大局爲重。”
“誰心裏都不舒服……但老夫已經嗅出來了些味道,一個不對勁,神州要炸開鍋了,至少不能是從大南洲炸起來的。七寶菩薩講法的事情,仙庭至今沒有回應。這次土地公又做出這般舉動。這可不像是一個想要與人皇共治神州的仙庭該做出來的事情。”
“但我已經不是神虛山峯主了。”葉嵐沉默一瞬,話音讓腥巳伎戳诉^來。
“出什麼事了?”羊明禮也是皺眉看了過去,他一直提議由斬妖司出力,幫葉嵐坐穩她在三仙教中的位置,乃至於更進一步,可惜被對方拒絕了許多次。
“現在的丹峯峯主,乃是澗陽府斬妖官,沈儀。”葉嵐沒有過多解釋的意思,一句話將其帶過。羊明禮和一蟹馓枌④婏@然都是首次聽見這個陌生名字。見葉嵐點到即止,不願細說,他沉默一瞬,倒也沒有追問,至少這個身份還留在斬妖司中。
“那便由你去跟他講明,切記,儘早回來。”
“知道了。”葉嵐點點頭,卻覺得有些口乾舌燥。青梅乃是祖師輩的人物,與其對接,必然也要相同的身份。此次神虛山之行,本是爲了幫沈儀一把,沒成想回來卻遇到了這種事情。想起那青年的性格,她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第660章 我送你回家
澗陽府,醫館內。
兩張乾淨的牀榻之間,孟修文面色蒼白,嘴脣毫無血色。這位曾是大南洲實力最強的斬妖官,此刻卻呈現出奄奄一息的模樣,平日裏的跳脫性格也收斂了不少。然而,與另一張牀上的身影相比,他的情況已然算是非常不錯了。
那青年渾身佈滿豁口,臉上浮現出白色鱗片,甚至難以維持人形。旁邊有位姑娘含着淚,不停地用毛巾爲他擦拭,可鱗片縫隙中汩汩湧出的血漿,怎麼也擦不乾淨。他瞪大眼睛,無神地盯着上方,彷彿油盡燈枯、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斷氣。
“丹藥呢!”孟修文看着紫嫺努力抑制抽泣的樣子,忍不住朝屋外看去,沙啞着嗓子吼了一聲。
兩個差人迅速走進來,輕聲說道:“祈雨使大人傷勢太重,所用的丹藥需從皇都調來,府衙已經盡力在催促了。”
“催催催!等你們催來,人早都死了!”孟修文咬咬牙。祈雨使雖然屬於八司之一,但顯然無法與斬妖司相提並論。能讓府衙去找皇都調丹藥,已經是看在紫陽是因阻攔妖魔而受傷的份上了。
兩個差人無奈地低下頭,緩緩退了出去。
“你說你也是,就算出自窮鄉僻壤,也不至於連太乙仙都不認識吧?怎麼,腦子壞掉了?你不過就是祈個雨而已,見勢不對,先躲起來不行嗎?非要攔在中間,你能攔住他一息時間嗎?”孟修文撐起身子,沒好氣地瞪了隔壁一眼,不小心扯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別說旁人,他當時看見這條小龍妖的舉動都嚇壞了。爲了替其擋住那一擊,他可謂是把這些年存下的家底全都耗盡了,卻也只能幫對方留下一口氣,還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這還是因爲有皇氣將那孽畜的修爲壓制了九成以上。要是換作全盛時期的一尊太乙仙,此刻躺在這裏的應該是兩座墳堆。
“那客棧裏……是我唯一的妹子……唯一的爹。”紫陽盯着上方,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好像光是這一句話,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聞言,一直壓抑着情緒的紫嫺,終於忍不住把頭埋在兄長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屋外,除了一胁钊送猓�有個精神矍鑠的老頭。他身形瘦小,一身麻衣,雖滿頭花白,年紀頗大,但一雙充滿精氣的眼睛裏,仍舊透着幾分戾氣。聽聞此言,他瞥了一眼屋內。
這老人明顯剛受了氣,心中燥鬱,話音也帶着些許不耐煩:“讓你們知府再發函件,以老夫的名義。”大南洲離皇都非常遙遠,即便再怎麼加急,能趕上的幾率也微乎其微。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了。
“回嚴大人,屬下這就去。”一胁钊粟s忙行禮。他們並不知道這老人的具體身份,只知道即便是知府大人,在其面前也是無比謙卑。
與此同時,屋內的孟修文也是個聽不得哭嚷的性格,當下一拍牀榻,直接扯着身子下了牀:“把人給我扛上,離了他張屠夫,咱也不喫帶毛豬,走!”
紫嫺有些茫然地停止了抽泣,但還是聽話地將兄長背了起來:“孟前輩,去哪裏?”
“去找咱們的葉大人。”孟修文一瘸一拐地朝屋外走去。葉嵐身爲神虛山丹峯的峯主,即便不會煉丹,想要搞到一點救命的玩意兒,應該也不難。
他走出屋外,雖有些憤憤,但在看到那老人的時候,還是認真地拱手行了個禮。
“嚴將軍。”
待到老人輕點下頜,他才帶着兄妹兩人離開醫館,朝着某處宅邸而去。
冷清的宅邸內終於有了人聲。紫嫺揹着兄長,小心翼翼地朝四周張望,直到看見了那道熟悉的墨衫身影,不知爲何,慌亂的心忽然就安定了許多。
紫陽艱難地抬起頭,哪怕已經傷到這種地步,仍舊努力扯起嘴角,喚道:“沈大哥。”從沈儀幫自己等人救回了父親以後,他就不再是什麼前輩、宗主,而是整個紫髯白龍一族的恩人。能讓朝廷在偌大的澗陽府,替其專門準備一座如此僻靜的宅邸,沈大哥必然已經成了澗陽的座上賓。再反觀自己,這落魄瀕死的模樣,實在是讓人笑話。
“你們可算回來了,你都不知道老孟我差點給人打死在街上。”孟修文叫了一聲慘,來回看了幾眼:“她人呢?快把她喊回來,再拖下去,你這故友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沈儀看向兄妹兩人,神情間並沒有太大的波瀾,沉吟一瞬:“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些話待會兒再細說,先找葉嵐……”孟修文話還沒說完,就見對方已經轉過了身子。下一刻,只見其略微揮袖,一尊偌大的丹爐轟然落地。
“慢慢講,不急。”沈儀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五指輕點,諸多藥材便從扳指中躍出。爐火在靈氣的催動下,倏然竄起,讓整個院落內都多出幾分暖意。身爲丹峯的峯主,離開的時候,確實帶走了不少“自家”的天材地寶,而這種療傷丹藥,又不涉及到劫力,放在那藏法閣中都算不得上乘東西。對於通讀丹書的沈儀而言,完全是信手拈來的事情。
“啊?”孟修文對於沈儀能掏出一尊丹爐倒是沒有感到意外。相較於那種仙門弟子,散修在外遊歷,修仙百藝幾乎都會選擇性地涉獵幾道,特別是煉丹制器。但涉獵歸涉獵,手段大多粗劣不堪,只能說勉強能應個急。但所謂行家出手,一眼便與常人不同。看着諸多藥材迅速在丹爐內被煉化成精純的藥液,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生澀的感覺,藥力盡數歸於爐內,不曾有絲毫外泄。孟修文漸漸瞪大了眼睛。這可不是普通修士煉丹該有的樣子,哪怕是比之那些仙門內專門培養的煉丹大師也不遑多讓!最重要的是,沈儀一邊煉丹,還要一邊聽自己講事,說明對方壓根沒用全力。
“我現在感覺你比葉嵐都可怕。”孟修文吐槽了一句,哪怕連對方煉的什麼丹都不清楚,但光憑這架勢,他心中的石頭便是莫名落了下來。心情輕鬆許多,他就這般站在青年身後,將先前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沈儀沉默聽着,眸光未曾離開過丹爐,唯有在聽到那孽畜差點一腳踏平客棧以後,他略微挑了挑眉。那客棧裏,可不止東龍王和紫嫺,更有南洪的幾位宗主,以及玄慶前輩他們。
“他奶奶的,仙家了不起啊,一頭坐騎罷了,我三府之地,那麼多枉死的百姓,豈是他那點賠禮能夠買回來的?”
“那兩個老東西真是糊塗到家了,我神朝立足的根基乃是這漫天皇氣,這妖魔爲禍人間,本就讓人心惶惶,百姓心思動搖,便會直接影響到皇氣,若是妖魔不僅沒有伏誅,還平安無事的被送了回去……”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菩提教和三仙教最近的舉動,顯然就不正常!”
孟修文說的口乾舌燥,卻見沈儀仍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不禁感覺有些納悶兒。從前幾次一起行動的事情來看,對方可不是這種對紅塵俗世漠不關心的模樣。
“罷了,罷了,我等確實身份實力低微,也只能在嘴上唾罵兩句。”他興致缺缺地擺擺手。
整個過程中,那兄妹兩人都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神州不比洪澤,不是單憑一人之力可以肆無忌憚的地方,沈大哥已經幫了洪澤太多太多,絕對不能再因爲自己等人的原因,給對方帶去什麼麻煩。相較於孟修文,兩人更瞭解沈儀的性子。
煉丹需要水磨功夫。就在沈儀煉化藥力的這段時間內,宅邸中卻是又進來了兩道身影。葉嵐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而在她身後,則是一個整個身軀都被墨綠色大袍徽值哪腥恕F潲犉で莅l黑,模樣似猿猴,額上開了三眼。臉上噙着一絲乖張笑容,就這般玩世不恭地斜睨着腥耍砩舷聸]有任何枷鎖,唯有脖頸上套着一枚金圈子。
“喂,我說……什麼時候能幫我把這玩意兒取了?”他探出食指,輕輕勾了下那金圈。
沈儀安靜煉製着丹藥,並未回頭,孟修文則是頗爲忌憚地朝着那黑皮猿妖看去,神情陰暗不定,五指攥得極緊。紫嫺則是惶恐地低下頭,帶着兄長悄悄遠離了那妖。
見沒人搭理自己,綠袍猿妖打了個哈欠,懶散地朝前方看去,隨即起了些興趣:“喲,手段還不錯嘛,就是這般珍貴寶藥,喂到這野龍口中,未免也太浪費了。”
“早知道當時下手就再重些,也替你們省點,哈。”
“閉嘴。”葉嵐側眸看去。在澗陽府這種地方,除了斬妖司的修士,其餘生靈皆會受到皇氣壓制,實力十不存一。更何況葉嵐本就修的是太虛道果,更是消耗六百餘劫,已經觸到了四品的門檻。哪怕這妖魔同爲五品太乙仙,身處澗陽,在她手上恐怕走不過三招。
但猿妖臉上卻沒有絲毫忌憚,反而氣焰愈發囂張起來:“我要是不呢,怎的,你要殺我?你動一下試試?”它嘿嘿笑着。這羣修士哪裏知道,自己此行乃是奉天命而來,誰人敢動,誰人不服?
葉嵐何曾受過這般氣,但腦海中卻是閃過了羊明禮的臉龐。她移開目光,看向了沈儀的背影。心中又多出幾分歉意。
孟修文已經氣到牙齦都在發癢,他替朝廷賣命,被妖魔重傷,現在傷還沒好,這妖魔卻已經明目張膽地踩到了自己臉上來。奶奶的,這鳥差事,誰愛幹誰幹,道爺不伺候了!
紫嫺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眸光掃過腥耍@然是看出了孟大人心中的憋屈。連境界如此強悍的修士,都心生怨念,更何況是那些站的更低的百姓。他們可看不見什麼大局,只曉得親朋被無端屠戮,而朝廷卻根本無法拿出一個讓人宣泄哀意的答覆。
就在這時,爐火終於熄滅。沈儀伸手將那飛出來的丹丸接在掌心,轉身來到了紫嫺面前,伸手將丹丸喂入了紫陽的口中。隨即催動靈氣,助其煉化此丹。
“好生調養,七日可復原。”沈儀輕聲交代了一句。其實根本不需要他開口,在那丹丸入腹的瞬間,紫陽身上的生機已經肉眼可見地濃郁起來,白色鱗片也是緩緩沒入了皮膚中。這般玄奧的功效,連孟修文都是暫且放下了心中怨憤,有些嘴饞起來:“沈大人,要不給我也來一枚?”
雖然他沒刻意去提,但沈儀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以紫陽的實力,壓根攔不住那妖魔一瞬,大概率是孟修文拼死出手了。他攤開掌心,將另一枚丹藥遞了過去:“多謝。”
“嘖,跟我還客氣上了。”孟修文灑脫地笑了笑:“我這輩子還沒喫過這種好玩意兒。”
“無暇寶丹,小傢伙,有沒有興趣跟我回玉池仙門內去,保你前程無量。”綠袍猿妖舔了舔嘴脣,這小子剛剛展露出的修爲不高,還在天仙範疇,但這煉丹造詣卻是頗爲動人。
“前程無量?似你這般當個坐騎嗎?”孟修文終於忍不住了,譏諷道:“青梅這癖好也是挺特殊的,非得騎個猴,就是不知道是往哪裏騎。”
“……”綠袍猿妖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側眸看向孟修文,眼中多了幾分猙獰,脖子上的金圈子忽然震顫起來。它緩緩轉身,四目對視,許久後才嗤嗤笑道:“牙尖嘴利,本座記住你了。”
葉嵐打斷了兩人的爭執,走到沈儀身前,抿了抿脣,眼神有些躲閃。
“但說無妨。”沈儀輕點下頜。
“呼,他們想託你這位神虛山峯主,去玉池仙門走一趟,將這孽畜押回……”葉嵐好不容易組織好的措辭,卻被猿妖打斷:“是送回。”
她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殺意,白皙右掌倏然探出,一把攥住了這猿妖的脖頸,五指如劍,猛地刺進了它的喉嚨,粘稠血漿染紅了她的小臂。
猿妖喫痛,卻全然沒有慌張,反而笑聲更加刺耳起來:“來來來!千萬別客氣!”
葉嵐本就煩悶,不知該如何開口,此刻受了刺激,眼眸漸漸陷入毫無情緒的虛無,這是在祭用太虛道果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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