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漫天皇氣的後方,似乎隱藏着數道身影。他們朝着那顆粗糙的光頭投去凌厲的目光,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動手的衝動。終於,老和尚停止了講經。他微微抬頭,顯露出的面容好似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
看着那洶湧的皇氣化作大手按來。七寶菩薩嘴角微微揚起,身後的七輪金光驟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在這金光的映襯下,他身上樸素的長袍微微蕩起,好似世間最華美的袈裟。大手與金光在無形之地相撞。佛光不再普照猩潜槐仆说晋Q山範圍內,而且越來越小,甚至有些護不住那幾百個蒲團了。
“什麼情況……”凡人看不見皇氣,但這些聲名赫赫的大宗修士們,怎能看不見眼前的變化。他們面面相覷。要知道,神朝和仙庭共同治理這神州大地,而菩提教又是仙庭的組成部分之一,兩者間還從未發生過這般當着外人的面直接出手鎮壓的翻臉舉動。難道菩提教傳法,沒有得到朝廷的允許?
正當他們驚疑不定之際,七寶菩薩已經穩固了佛光,護住了身前之地,他再次開口,這次講的是九劫金蓮法。原本想要起身的許多修士,臉色微變,微微埋下頭,假裝什麼都不懂地繼續聽了下去。
六品法……這是六品法!直指金蓮行者境界,堪比天仙之境!當然,也有不少修士直接站了起來,伸手捏碎了先前用於記錄蓮臺法的玉簡,朝着七寶菩薩和天際皇氣分別施了一禮,兩不得罪,然後迅速抽身離開了鶴山。這些大人物間的爭鬥,他們看不明白,也不敢參與。但更多的散修和凡人,則是連看都看不見,仍舊沉浸在玄奧的寶經當中。
直到菩薩身後的七輪金光突兀地碎去了一輪。
‘“咔嚓——”天地氣息徹底動亂,原本哪怕是那些真仙,在這渾厚皇氣下方,一身修爲壓根都施展不出來。但現在,他們突然感覺到了那抹落於身上的壓制力開始紊亂了起來。紫菱悄然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帶着那金毛旺盛的大漢朝着山下而去。她離菩薩太近,就連對方的尊者果位都受損了,更何況是自己,再待下去實在太危險了。而且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對這所謂的六品行者法也不感興趣。
片刻後,葉嵐緩緩睜開了眼睛。此刻,此方天地所有強者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天幕無形的爭鬥當中,她身爲封號將軍,當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但她先前答應了旁邊的青年,便必須得走一趟。“聽得差不多了,就儘快離開。”葉嵐站起身子,朝着旁邊傳音提醒了一句,隨即同樣轉身朝着山下走去。有孟修文和妹妹盯着,她早就知道了此次讓沈儀如此慎重的人究竟是誰。
沈儀閉着雙眸,彷彿神遊天外。他大概是這山巔所有人當中,唯一那個真的在仔細聽法的人。
在靈光老鼠的幫助下,七寶菩薩吐出的每一句真言,都被詳細整理成了具體的功法。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面板中終於浮現出了一行字跡。
【六品.九劫金蓮法:未入門】
【剩餘妖魔壽元:一百六十七劫】。
於洪澤中收集的浩瀚妖魔壽元,終於有了發揮作用的機會。沈儀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將妖壽灌入了這本寶經當中。三教真法,實乃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和先前玉龍祖師的旁門野法相比,坐擁寶經,便可將歷劫時的危害降至忽略不計的程度。沈儀突破六品所消耗的壽元,甚至比七品時還要少。
僅僅三劫,便是讓體內的那座蓮臺,再次吐露出數朵新蓮,金光如雨落下,澆灌蓮臺,在那粉白色的花瓣上,浸染了一層淡淡的金輝。九劫金蓮!金輝淡薄,很明顯還沒有走到極致,但這方再次擴大的蓮臺,顯然已經有了足夠的底蘊,去承載一枚果位。
【六品.九劫金蓮法:圓滿】
【五品.龍虎大經:未入門】。
就在沈儀推演的同一時間,那七寶菩薩……現在或許可以叫四寶菩薩了。整整三輪金光的崩碎,才支撐着他講完了九劫金蓮法。老和尚閉上了眼睛,乾涸的眼角內蘊着些許血痕,蓮臺突然開始顫抖而起,騰空而起,佛音大作,載着他騰空而去。又是一輪金光崩碎。
三寶菩薩臉上仍舊蘊着慈悲笑意,在漫天皇氣的追捕下,徑直遠遁,消失在了猩曇氨M頭。至此時分,鶴山上除了沈儀以外,已經再無一人。只餘山腳蒼生恭敬虔盏墓虬荩克瓦@位慈悲菩薩的離去。
至於藏於天際的身影,也隨着皇氣一起,朝着遠遁的三寶菩薩奔襲而去,卻是無人在意,那山巔僅存的身影上,悄然溢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佛光。
【第一劫,你放棄了按照經文上所述,去煉製什麼龍虎大丹,修習所需的龍虎之力,你打算從別處去取】。
在之前的日夜裏,沈儀早就翻閱過了無數遍龍虎大經。然而他對煉丹之道雖頗有造詣,可菩提教口中的“大丹”,似乎和他先前學過的那些並不是一種東西,而且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手裏確實也有些窘迫。入門所需的龍元和虎元,他打算拿柯十三和安憶來代替。
【第二劫,你的身旁常伴龍虎,一起行走於世間,在你感悟到的天地之力內,添加幾分屬於自己的氣息】。
在翻開龍虎大經之前,沈儀還覺得自己的妖壽頗爲豐厚。僅用了九劫,便從八品道境,直奔六品中期的金蓮行者境界。但當他開始摘取果位的剎那,如流水般消失的妖壽,還是讓他感覺到了一絲心疼。據智空大師所述,羅漢有七十二枚果位。想要摘取這枚排第三十一的龍虎果位,最少也需經歷八十一劫!一行行文字浮現於眼前。看似簡單的八十一劫,代表的是近千餘萬年的肉身折磨。沈儀端坐於蒲團之上,好似化作了一座頑石。無數的畫面於眼前閃爍,如走馬觀花,看過聽過,卻什麼也不曾記得。
【剩餘妖魔壽元:八十三劫】。
在洪澤內推演的那些歲月沉澱,還有柯十三和安憶這種無需馴服,便全心全意跟隨的龍虎,加在一起,終於是讓沈儀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菩提教天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好八十一劫。泛着淡淡金光的蓮臺上,悄然出現了一枚通透圓潤的珠子。珠子呈現琥珀色,其中孕着龍虎。那並非是柯十三和安憶,只是沈儀借用它們的氣息,在天地中塑造的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枚耗盡八十一劫方纔誕生的東西,輕輕閃爍光輝,點化了蒲團上的“頑石”。
【五品.龍虎大經:圓滿】。
沈儀睜開眼,眸子裏盛滿了金色的光漿。果位已成,羅漢現世。
……
鶴山之外。紫陽顯露出白龍本體,馱着幾人,不敢有絲毫停歇地朝着前方遁去。他的目標明確,直指澗陽府。祈雨使乃是朝廷認可的身份,也唯有回到那裏,才能受到朝廷的全力庇護。
紫陽比任何人都要更瞭解紫菱的性格,那女人若是察覺到了異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在親眼看到父王的頭顱墜地後,他對這個曾經的妹妹,便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只是那枚葫蘆……這頭紫髯白龍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似乎聽見了父王的哀嚎。直至感覺到自己的鬃毛被紫嫺用力攥緊,他才怔怔回過神來。紫陽馱着的幾人盡數陷入沉默,周遭只剩下淡淡的哀嚎聲和呼吸聲。
“既然想看,爲何又要走呢?”前方山崖間,不知何時多出一道身影,俏麗的女人用食指勾着一枚小葫蘆,輕輕搖晃了兩下。她注視着空中的幾人,溞Φ溃骸坝鲆娏烁竿酰B個招呼都不願打麼?還是你擔心父王跟着我在仙庭過得不好?”
聞言,紫陽渾身顫抖,就連身上的鱗片都發出了銳利的摩擦聲。他死死盯着女人手中的葫蘆,眸光再次陷入癲狂。
“父王,告訴他,你過得好嗎?”紫菱驟然掐住那枚葫蘆,裏面頓時傳出淒厲的慘叫:“昂——”
“我殺了你!”紫陽甩掉身上的幾人,猛地朝着山壁撞了過去,沒有任何的技巧,也沒有使用半分手段。這位曾經的東洪太子,好似變成了一頭無智的野獸,只知宣泄情緒。紫菱安然立在原地,看着朝自己撞來的龐然大物,她忽然露出一個甜美笑容。隨手將葫蘆收進掌中,好似拿着骨頭逗狗一般,輕輕揮袖,便是有雄渾仙力落在了紫陽身上,將其逼回了人形,轟然落地,砸在了她的腳下。
“我殺了——”紫陽猛地想要昂頭,然而一隻嬌嫩赤腳已經踩在了他的後腦上,將其臉龐狠狠踩進石壁裏。
“告訴我,誰准許你們出來的?”紫菱緩緩蹲下身子,臉上笑意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森寒。她漠然掃過這位兄長,隨即將眸光投向了遠處幾人,最後落在了那木人身上,滿臉不解道:“出來做什麼呢?習慣了那骯髒的臭水溝,就在裏面呆一輩子不好嗎?”
“玄慶,我留了你一命啊。”“你爲什麼……”紫菱緊咬貝齒:“爲什麼不知道感恩呢?到底什麼時候,你才能稍微長大一些,懂得做人的道理?”
“感恩。”玄慶靜靜立着,默默咀嚼着這兩字,然後垂眸看向自己枯槁的身軀,腦海中迴盪的是師尊慘死的一幕,還有那封禁了十萬年,空無一人的南陽內門。良久後,他自嘲一笑:“謝謝。”感謝這女人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尊嚴,讓他明白了自己從來不是什麼天驕,而是一頭實打實的蠢豬。
聞言,紫菱彷彿是沒有料到這位曾經的道侶會做出這般回應。她臉上首次露出了真情實意的笑容:“你比以前懂事多了。”
“既然知道感恩,那是否應當知恩圖報?”“你知道的,你們一直都在害我,我一路走到今日,真的很不容易,真的很累……”
“你能不能再幫我,替我去死一死。”輕柔的話音飄蕩于山間,好似情人間的耳語。卻是聽得紫嫺毛骨悚然,她呆滯地盯着這個姐姐,突然感覺失去了渾身的力氣。以仁善出名的東龍宮,怎麼會出了這麼個賤種。
而最讓人感到絕望的是,這賤種方纔出手時,身上所溢散出的恐怖氣息,那是洪澤人從未感受過的強悍境界,乃至於比當初的施仁還要強大無數倍。讓人全無逃生的期望。
伴隨着話音落下,洶湧的仙力悄然落在了幾人的身上。只是瞬間,便是讓腥藦氐酌靼走^來,雖同出身洪澤,但他們與眼前的這女人,早已經不是同一層面的存在。甚至對方願意說這些話,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恩賜。
“你們這羣見不得別人好、心思惡毒之人,實在令我厭惡。我又怎能眼睜睜看着你們離開那臭水溝,跑出來爲禍蒼生呢?”紫菱伸出嬌嫩的五指,隨後緩緩握緊。然而下一刻,她微微一怔,五指微微顫抖,卻始終無法完全合攏。察覺到異樣,她抬眸望去。只見青天之上,一位容貌絲毫不遜色於她,甚至更具英姿的女子垂手而立,身着素白長衫,神情淡漠。正是先前在鶴山上完全不給她面子的那位大羅仙尊座下弟子。
“葉嵐祖師,您有何指教?”紫菱收起臉上的森寒之色,乖巧地站在原地。然而葉嵐卻懶得看她一眼,簡潔地說道:“這些人我要了。”
“紫菱乃是受青鸞宣威將軍之命,下凡辦事。您……”紫菱的笑容略微僵硬。可她話還未說完,就被更加冷漠的嗓音打斷。
“我說,人我要了。”葉嵐隨意一揮手,紫菱踉蹌後退幾步,腳下的紫陽輕飄飄地回到玄慶身旁。她垂眸問道:“還有問題嗎?”面對這般不客氣的質問,紫菱緩緩握緊雙掌,低下頭,輕聲說道:“若您發話,自然沒問題。”她下凡有的是時間,而且還有同僚相助。這位所謂的葉嵐祖師,能護住他們一時,卻護不住一世。沒必要撕破臉皮。
“走。”葉嵐轉過身,朝着遠處飛去。她還有要事在身,而且也曾聽聞過這龍女主人的名號。今日只爲救人,不願多生事端。凡不與仙鬥,這是無數修士用性命總結出的經驗。
紫陽氣息紊亂,眼中唯有那枚葫蘆。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在玄慶的攙扶下,跟着葉嵐祖師而去。天底下哪有那麼多行俠仗義、路見不平的修士呢?這位前輩出手搭救,顯然是受了旁人之託。沈宗主雖未露面,卻又一次幫他們撿回一條命。這是對方給的命,那自己就不能任性胡來。只是,真的很不甘啊!
紫嫺怔怔地回頭看去。只見紫菱依舊安靜地站在山巔,不僅不生氣,反而笑盈盈地目送他們離開。那甜美的笑容,讓她脊背發涼。
“諸位,一路走好,不送了。”“洪澤再敘。”看到紫嫺回頭,紫菱笑意更濃,竟然微微擺手,向腥舜蛘泻簟B牭健昂闈伞倍郑ㄐc在內的腥瞬患s而同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葉嵐蹙眉回頭,發現這些人絲毫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死志。無人回應。他們只是死死地盯着山巔的女人。果然,對方已經打算去洪澤,自然會發現施仁隕落之事……多活幾日也無意義,他們最珍惜的那片故土以及其中無數生靈,即將成爲被天庭仙兵掃蕩的亂黨。此局無解!
“你也出身洪澤,你知道當年爲了走出來,你耗費了多少心思,害了多少人。”“本不必如此,對嗎?”姬靜熙緩緩轉身,輕聲說道。若沒有施仁,就算是紫菱,也可以正常來到這方神州,靠走正途尋覓機緣,成仙作祖,又何必做這些事呢?然而她的話並未讓紫菱有絲毫動容。這位身着紫白長裙的姑娘,認真地看着腥耍骸翱晌乙呀涀叱鰜砹恕!背鰜砹耍筒辉偈峭悺ΜF在的她而言,這些曾經的故友,都是麻煩,都是污名,都是該死之人!
此言一出,腥搜壑兄皇O陆^望。沈宗主以一己之力,爲洪澤換來一片青天,終究還是要毀在這女人手中。葉嵐沉默片刻,這才明白爲何先前沈儀更希望自己把這些人送走,最好不要與紫菱碰面。而她卻覺得鶴山周圍最安全,若讓這些人離開自己的視線,她反而無法保證先前的承諾,所以只讓孟修文和葉婧盯着。原來其中還牽扯到別的事情。
“有什麼麻煩,說出來,我去和她主人商量。”葉嵐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然而腥四樕蟻K無驚喜,截殺仙官這種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就在這時,葉嵐剛一抬頭,卻怔住了:“你怎麼來了?”只見天幕盡頭,一襲墨衫緩緩走來。
“諾,人都在這裏,一個不少,該回去了……”葉嵐掃了一眼旁邊的腥恕!坝袆谌~前輩。”墨衫青年穿過人羣,向前走去:“沈儀欠您一個人情。”
“你別裝傻,我說該回去了,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葉嵐大概猜到這些人身上犯了事。如今對方進入斬妖司,想要洗清那些事,有很多其他辦法,完全沒必要激化衝突。身爲封號將軍,要負責諸多府城的安全,更不可能被沈儀裹挾參與這種事。對五品仙將座下出手,就算是她自己,也需先向上稟報,而且要有足夠站得住腳的理由。
“沒有足夠的理由,我不會出手。”葉嵐覺得這句話足以打消對方的小心思。聞言,沈儀微微回眸,認真地說道:“先前的事已經結束,現在剩下的事,我自己辦。”青年的話語沒有波瀾,卻讓紫陽等人都愣住了。他們從未想過,沈宗主會在這種情況下出現。按仇怨來說,對方並不認識紫菱;按其他牽掛來說,這位年輕宗主在洪澤只待了幾年,對修士而言,說是路過也不爲過。而且沈儀現在結識了三仙教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可謂前程似濉Uf得難聽點,乾脆讓洪澤覆滅,反而能洗清他身上的污名。有三仙教大羅仙尊庇護,哪個不長眼的敢把施仁隕落的髒水潑到他身上?但他還是來了。
“你想怎麼辦?”葉嵐差點被氣笑了,這頭紫髯白龍雖說根基不穩,出身也差,但再怎麼說也是六品天仙,更何況還有青鸞仙將做靠山。沈儀不再回應,下一刻,他直接出現在山巔。紫菱臉上的笑容還未消失,仔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怎麼,這位前輩也要過問仙庭之事?”
“別叫前輩。”沈儀漠然俯瞰,輕輕吐出一個字:“髒。”隨着這個字落下,乾淨的長靴瞬間印在紫菱的小腹上。以紫菱天仙境界的修爲,竟然從始至終沒有絲毫反應的機會,臉上的神情凝固,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
轟隆隆——瞬間炸碎的高山,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驚愕。剛剛親身體驗過紫菱強悍的洪澤腥耍郾牨牽醋艑Ψ奖贿@看似平凡的一腳轟飛。他們甚至沒有察覺到氣息的波動。只有葉嵐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行者道將偉力集於自身的路數,她很熟悉……讓葉嵐驚訝的是,剛纔這一腳,至少也是金蓮行者的水平。如果對方有這樣的實力,剛纔在鶴山上還閉着眼睛聽什麼呢?
崩塌的山壁間,一道流光瞬間飛出。紫菱再也沒有先前的從容,大口喘着粗氣,破碎的衣衫間,一層由白色龍鱗煉化而成的貼身甲冑上已經有了裂痕。這並非她親手煉製,而是青鸞將軍用她蛻下的舊鱗爲她煉化的防身法器。而就在剛纔那一腳下,這出自五品仙將之手的寶物,差點就碎了。
“你究竟是誰!我與你無冤無仇,爲何痛下殺手!”紫菱確定自己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此人,越發感到困惑。她抬眸看去,只見那墨衫青年再次來到上方,白皙的臉龐上,那漠然的目光,突然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紫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敏銳的心思。片刻間,這神情就讓她聯想到了另一個人。在如此漫長的歲月裏,只有兩個人這樣看過她。一個是眼前的青年,另一個就是御馬監裏的那個弼馬溫。
剎那間,一記鞭腿猛地落在她的肩上,打斷了她的思緒。洶湧磅礴的力量,讓天地都爲之轟鳴。紫菱身上的龍鱗寶甲瞬間炸裂開來,連同她的半截身軀一起。剛剛飛起的身影,又轟然墜落下去。
“南陽宗主。”紫菱恍惚落下之際,耳邊終於響起了青年的聲音。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她的瞳孔瞬間縮小。小小的洪澤,怎麼能孕育出如此強大的人物?這件事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和理解。
……
從玄慶前輩開始,到秦宗主收尾的合道之路,都蘊含在這四個字當中。沈儀做事,有始有終。而這頭龍女,就是這個“終”。他身形再次暴掠而出,來到直直墜落的嬌軀下方。沈儀沒有看她,墨衫飄動間,如雷霆般的一記肘擊,猛地轟向龍女的腰部。能撼動天地的偉力,自然能輕易撕裂這具身軀。
咚!沒有響起身軀撕裂的悶響,反而像是撞在了一面大鼓上。金毛旺盛的壯漢出現在兩人中間,用健碩的臂膀擋住了這一擊。他獰笑着抬頭:“我曾經也是菩提教門人,論關係,叫你一聲師弟不過分吧。”
“師弟,你過分了。”
“別忘了,我們是登上天庭的仙,你現在的舉動……說是弒仙也不爲過吧?”弒仙這兩個字,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極大的罪名。但在場的人雖然驚詫萬分,驚訝的卻是沈儀的實力,反倒沒有人對這件事本身有什麼異樣的反應。畢竟……又不是第一次了。
有了金毛壯漢的幫助,紫菱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她迅速抽身,聲音尖銳地說道:“就算你真的是大羅仙尊座下之人又如何?我是奉仙諭下凡,你敢動我,就不怕仙庭降罪於你的師門嗎!”這般粗暴的動手,終於打破了她恬靜的外表,顯露出幾分原本的癲狂。
“到此爲止。”金毛壯漢瞥了一眼遠處的葉嵐,簡單一句話爲這件事下了定論。就在這時,他臉色微微一變。只因爲自己臂膀擋住的那手肘,又有了動作。這舉動無疑是蹬鼻子上臉的挑釁,讓金毛壯漢眼中湧起強烈的不滿,他獰笑得更厲害了:“好好好,給臉不要臉,小子。也就是現在了,換做曾經那幾年,你見了我,還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聲羅漢!”
說完,他突然低吼一聲,身形迎風而漲,重新化作獅虎獸的凶煞模樣。而且不是身處仙將胯下時的大小,而是橫跨山脈、遮天蔽日的恐怖妖軀。與此同時,紫菱也毫不猶豫地顯化出紫髯白龍之軀,身形一動,屬於天仙境的滔天氣息化作漫天冰霜,如冰山倒懸,轟然朝着那墨衫青年砸去!僅僅因爲“南陽宗主”這個稱謂,今日之事就絕無和解的可能。既然如此,那就死戰!
葉嵐終於明白爲什麼從那獅虎妖獸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如此詭異了。對方是曾經登上過五品境界,又被剝奪了果位的存在。雖不在五品之列,但也絕不是六品金蓮行者能夠抗衡的。以多欺少,開什麼玩笑!儘管先前說過絕不動手,但親眼目睹這一幕,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踏步而出,揮袖震碎了天幕倒懸的猙獰冰山。
轟!正當她準備一掌按下那頭獅虎,控制住事態的時候,葉嵐的動作卻微微一滯,怔怔地站在原地。方纔巍峨的高山,早已被沈儀摧枯拉朽般地摧毀乾淨。但此刻,那裏卻又立起了一座同樣高聳的“山嶽”,那是一道偉岸得難以形容的身影,渾身散發着刺目的金光。健碩的身軀上,肌肉線條流暢,彷彿渾然天成的完美之物。他靜靜地俯瞰人間,一手抓住那條紫髯白龍,一手將獅虎死死地按在地上。在他面前,龍如小蛇,虎似野狗。五指緊緊扣住獅虎的頭顱,幾乎要將其直接捏爆。
“換做曾經幾年,得叫你一聲羅漢。”
“那現在呢。”
“你該叫我什麼?”金色身軀微微俯下,他注視着這頭獅虎妖獸,渾厚的嗓音如雷貫耳。
“嗬!嗬!”獅虎兇獸被按在地上,被金色光漿鎮壓得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用眼角餘光去看。粗重的呼吸聲中,那猙獰的面容已經目眥欲裂。
“龍虎羅漢!”
第644章 菩提教會護你嗎
“羅漢!我當年所犯之罪過,已然受過懲戒!”當看清這尊金身羅漢的模樣後,獅虎獸被摁着腦袋,再無掙扎之膽量,只能扯着嗓子發出淒厲悲泣之聲。“小妖在仙庭勤勤懇懇贖罪,從不敢有絲毫忤逆,還望羅漢明察!”
菩提教羅漢出手,必定是奉了某位菩薩之法旨。那就不可能是衝着紫菱來的,這頭母龍還不配被菩薩盯上。獅虎獸想不明白,自己都被逐出教中,送往仙庭給人當胯下坐騎了,爲何教中還是不肯放過自己。曾經摘取過果位之人,即便被剝奪,那經受過果位洗滌的妖軀,絕非普通金蓮行者所能媲美。然而,在那泛着金光的手掌之下,獅虎獸的頭顱逐漸變形,乃至眼珠都要被巨力強行擠出,破碎的顱骨間,粘稠血漿很快佈滿了它的整張臉龐。
“小妖知錯了!”
在獅虎獸肝膽俱裂的求饒聲中,紫菱同樣不再做無謂掙扎,強行壓下那抹心悸,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這一生的崛起之路,向來靠的不是實力,而是頭腦足夠清醒。
“我知道你爲何恨我,但是……你聽我說……你先冷靜些!”
“他與我乃是虹荊與青鸞二位仙將的麾下坐騎,我們並非私自下凡,而是受了仙令前來辦事。菩薩講法結束後,我們還要前往洪澤。這並非我在中間煽風點火,虹荊將軍本就想要了解施仁的情況!”
紫菱在這般生死攸關之際,話音竟是愈發流暢。連葉嵐都忍不住微微挑眉。怪不得能承擔代替仙將前來觀禮的重任,這頭紫髯白龍還是有點本事的。
“想要拯救洪澤,我不能死。你今日殺了我,仙將還會派別人去洪澤。”
“施仁已經死了,對不對?”
“只有我能幫你瞞住此事!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幫你殺了它,咱倆就是一條船上的人。若是事發,我也絕無活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紫菱話音輕柔,生怕觸怒了這尊羅漢,真摯地盯着對方的眼眸。然而這句話,卻讓地上的獅虎獸渾身一震,如山嶽般龐大的軀體劇烈顫抖起來,難以置信地從指縫中抬眸瞪去,嘶嚎道:“賤人!你找死!”他出面是爲了救這母龍性命,但現在這孽畜卻想用自己的腦袋來交投名狀?!
面對這般唾罵,紫菱仿若未聞。如此蠢笨無膽之物,活着也是浪費食糧。她強顏歡笑着看向葉嵐:“葉嵐祖師,我不知道爲何三仙教的太乙仙和菩提教的羅漢能成爲師姐弟,也不敢去問。但我方纔看那菩薩講法之時,您臉色有變,甚是不悅。想必與朝廷關係不……”
“菩薩講法,神朝不喜,仙庭卻派人觀禮,並未阻攔,其中定有深意。若是紫菱今日有幸留得性命,必然盡心盡力爲你們去查探。”
“但若是紫菱今日死了,您知道的,即便是您那位貴爲大羅仙尊的師祖,也不可能大得過仙庭的律法。”
“勸勸您的師弟……我等修士,大局爲重……”
……
聞言,葉嵐陷入沉默,再看向這母龍時,眼中已然湧現幾分忌憚。這紫菱幾乎每句話都在爲自己等人考慮,而且皆說到了心窩裏。如此懂事的坐騎,在那青鸞仙將心中的地位必然不凡。“殺我固然解氣!但在此之前,想想你們的洪澤!想想你們合道寶地中,敬你們如敬天地的那些生靈,他們可曾知曉自己成了亂黨?”
紫菱最後看向洪澤兩位宗主,然後又將眸光投向木人和紫陽,眼中泛起了淚光,悽然悲呼道:“玄慶!兄長!”
自己與這位龍虎羅漢並無仇怨,對方乃是繼承了南陽遺產,替這羣人出頭而來。解鈴還須繫鈴人,真正解決問題的人,還得是這兩位!
面對着紫菱的呼喊,紫陽和玄慶沉默對視。這女人說的很對,想要解決洪澤弒仙之事,必須要有個人在天上打掩護。但是……
洪澤五人臉色一片沉寂,就連姬靜熙的眼中都未曾有半分波瀾。他們信不過她。已經當過一次蠢豬了,怎能再當第二次。玄慶抬頭朝着那尊偉岸的金身法相看去。對於紫菱現在的模樣,他心中沒有絲毫心疼。這女人的前倨後恭,全都是因爲沈宗主這一身橫壓猩膶嵙ΑK麄儸F在只信一人,那就是沈儀。只要是對方做出的決定,整個洪澤都沒有半分異議。
“你們——”紫菱眼中終於湧現出一絲驚懼。
……
沈儀緩緩收回眸光。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聽紫菱的話語。之所以沒有動手,只是想替洪澤腥私庖粋�心結。如今看來,心結已解。
咔嚓!
剎那間,一聲悶響迅速盪開。獅虎獸的頭顱炸碎,染紅了那璀璨鎏金般的手掌。這沉悶聲音如同雷鳴般在紫菱心間炸開。她難以置信地回頭朝沈儀看去……投名狀,沒了。
下一刻,她狀若瘋魔般再次掙紮起來,猶如潑婦般嘶吼道:“你不能殺我……我是青鸞仙將最寵愛之人!你這蠢貨,你會害死所有人!”
“你講的很有道理。”
沈儀端詳着手中的紫髯白龍,話音未落,五指驟然攥緊,陷入了紫菱的皮肉,捏斷了她的筋骨。
昂!
在那響徹雲霄的慘叫聲中,沈儀的話音是如此平和,卻輕易將其蓋了過去。
“但我不跟死人講道理。”
線條完美的健碩臂膀舒展開來,橫跨天幕。碩大的紫髯白龍宛如一條泥鰍,被其狠狠摜砸在了地上!
噗嗤——
大地震動,地縫開裂,好似多出了一條長淵。皮開肉綻的紫髯白龍橫躺其中,整個頭顱塌陷,龍角折斷,口中含着血漿,發出咯嗤咯嗤的聲音,一雙眼眸圓瞪,盯着灰暗天幕,已然沒了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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