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這……這就不必了吧?”兩個童子眼皮跳了跳。這羣人裏,甚至還有化神境的修士。但凡是個正經宗門,都不可能放這般修爲的年輕弟子下山修行。這樣的一羣人,哪有鬧事的本事。看着更像是逃難的。
“對了,我那兄長呢?”紫陽臉上也多了幾分尷尬,這種丟人的事情,總不能讓自己一個人來。瞧瞧沈宗主那樣的人物,不也只能先陪着自己布雨。畢竟是神州大地,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聽聞此言,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他?”一想起沈儀當上了澗陽府的斬妖官,閔知言臉上的無奈之色又濃郁了幾分,一言不發,擺擺手,進了土地廟。他卻沒有注意到,當這個動作落下的瞬間,方纔還奇奇怪怪的這羣“難民”,幾乎在同一瞬間,眼神皆是凌厲了起來。那般從屍山血海中一路殺出來的味道,讓兩個老童子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第633章 聽沈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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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袤無垠的澗陽府,在土地廟仙駕的疾馳之下,倒也不顯得那般遼闊了。一輛整潔的馬車藉助縮地成寸之法,很快便駛入了一條小道,朝着遠離人煙的蒼翠青山而去。白雲洞能夠佔據三府中間的仙家寶地,這本身便是尊貴地位的一種彰顯。而賦予它們這般地位的,正是在仙庭擔任七品官職的祖師爺。七品之位聽起來似乎不大,實則已然相當於一地父母官的級別,與土地爺這些地仙有着本質上的區別。似這般仙官,通常都掌握着某種實權,或者能夠調動一地生靈之力,不像土地爺這般只能輔助神朝官員治理當地百姓。當他們能夠發揮良好的作用時,相互結交,使得這種影響力愈發擴大,也就成了順理成章之事。簡而言之,不好招惹。若是真的得罪了白雲祖師,其麻煩程度甚至不會低於青梅祖師這位閒散的太乙仙。
明明還未抵達白雲山,馬車卻緩緩停下。只因小路前方突然出現了三道身影。
“喲,連土地爺的仙駕都用上了,孟大人這是越混越好了啊。”領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女人,身着紫衫,腰帶將她的身形勒成了葫蘆狀,最爲顯眼的是臉上那條從眉尖一直蔓延到下頜的刀疤。在她身後,則是兩個分別穿着黑白兩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乍一看就如同黑白無常一般。女人毫不客氣,帶着兩人便翻身上了馬車前方,扯着繮繩,笑眯眯地說道:“讓我也試試。”
“沈大人,這位是太行府的斬妖官,名叫梅季瑤。”孟修文張開雙臂,懶散地靠在馬車裏面。僅這一句話,便讓那姓梅的女人有些詫異的朝車廂內看來。她先是朝着葉婧點了點頭,隨後便將目光落在了那道墨衫身影之上。白皙俊秀的臉龐,怎麼看都像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
“嘖。”梅季瑤盯着沈儀,卻沒有與他搭話,反而與孟修文聊了起來:“聽說你被貶了官,沒想到是真的。不過看起來煙嵐將軍對你還是不錯的嘛。”犯下大錯,雖被貶了官,卻讓一個年輕小子暫代此位,不就是走個過場的意思,真正主事的還是他姓孟的。
“我就知道你會來。”梅季瑤收回目光,靠在了車廂外:“不過這次你可算是白來了。剛收到消息,這回下來的仙官,和那白雲祖師一樣是個七品仙。想在這般大人物眼皮子底下搞事情,難!”真動起手來,兩個斬妖官哪個都不懼那白犀印。但問題在於,人家是正經登了仙冊的人物,和自己這羣凡夫俗子完全是兩碼事。更何況能掌七品白犀印的仙官,除了那些關係戶,絕大部分其本身至少都擁有堪比六品的修爲。
“不過來都來了,不查白不查。碧水府那幾人已經摸過去了,咱們等消息就行。”孟修文安靜地聽完,朝着沈儀投去一個略帶歉意的目光。梅季瑤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瞧過沈儀,完全將他當作剛剛加入斬妖司的新手看待。對於一位同爲斬妖官的人來說,這舉動實在有些不禮貌。但他也沒法幫着解釋什麼。斬妖司是何等勢力,門檻便是不懼與三教爲敵。換句話說,敢加入進來的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想要得到這種人的認可,光靠嘴是沒用的。就比如那兩個身着黑白長衫的中年人,資歷比沈儀老多了,不也只能老老實實抱臂坐在兩側,一句話都插不進來。沈儀輕輕搖頭,表示無妨。他本來也聽不太明白這些東西,說難聽點,就連隔壁這兩個大府的名字,他都是第一次聽見。相反,這羣斬妖人的舉動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就連澗陽府土地公都說了,此事在三府之外,換做別的勢力,大抵是要相互推諉責任,恨不得都讓別的府去管。但這些斬妖人卻是第一時間都主動趕了過來。甚至澗陽府還算是慢的,別的府都已經潛入進去了。
“馬兄快着點,算算日子,那仙官今日末時就該降臨凡間了。”梅季瑤輕聲催促了一句,卻只換來那匹黑馬的一個白眼。哪怕是土地公座下的坐騎,那也沾了半個仙字,哪裏是凡夫俗子可以挑三揀四的。
末時,烈日高懸。白雲山附近早已聚集了各地修士,甚至收到消息的普通百姓,也是驅馬趕車,多日前便匯聚到了此地。神州百姓能夠以平和的心態對待修士,除了活得久以外,見識廣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若是邭夂茫瑒e說修士了,一生中都能見到不少次真正的天庭仙官。人山人海間,一輛悄然駛入的普通馬車,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時辰一到,分毫不差,雲後有悅耳仙音響起,吸引了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那輪高懸的大日突然變得黯淡了許多。只因爲在其下方,一抹更加璀璨的金光好似雲霞般鋪展開來。高聳的雲端,漸漸有偉岸身影湧現。在幾位仙官的簇擁下,那身影逐漸清晰起來,足足十餘丈高,渾身好似流金般熠熠生輝,乃是真正的仙神!當他俯瞰凡塵俗世的瞬間,猩允潜灸艿貐萘讼氯ァF渲幸舶税纂吷綆p,那羣氣息雄渾的修士。已然達到真仙境界的老宗主,此刻激動得滿臉紅潤,掀起衣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白雲洞恭迎上仙降臨!”這句話在浩瀚修爲的加持下,宛如銅鐘大呂,傳遍三府之地。除了表達對上仙的恭敬外,也是藉此機會震懾其餘勢力,表明白雲洞仍舊能做到直達天聽,乃至於得到仙庭賞賜。
“這般模樣,是正神啊……”修士們低着頭竊竊私語,覺得頗爲稀罕。都說三教共治仙庭,實際上這三個大教還是有區別的。其中三仙教和菩提教都是以凡人之軀,一步步修煉上去的前輩巨擘。雖喚作仙神,但在這些修士眼裏,其實與自己等人無異,只是對方的修爲更強,地位更高。看着這樣的仙官,心裏勉強還能生出些“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豪氣。但正神教不同。這教中的存在,大多是天地初開時就誕生的先天神魔,偶有後天所化。以至於九品到一品這個仙籍劃分,都是根據它們而設的。哪怕身軀崩毀,只要真靈不滅,便能再聚神軀,說是天道律令化身也不爲過。至公至正。正神教纔是仙庭最穩固的組成部分。所謂神仙神仙,修士可成仙,而它們代表的便是前面的那個“神”字。只不過……正神教中很少有七品這個層次的存在。能親眼目睹一尊正神下凡,可比多看幾位仙官都帶勁。伴隨着這尊“正神”取出玉旨,開始誦讀,其渾厚仙音繞着整座白雲山盤旋,久久不散。
與此同時。那輛馬車停在路邊,車廂內早已空無一人。白雲山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怎麼,羨慕了?”梅季瑤感慨地收回目光,笑着說道:“你孟大人也想上天討個官位坐坐?憑你的實力,掌個白犀印應該不成問題。”
“呵。”孟修文默默盯着天上的身影,說不羨慕肯定是假的。但從踏入斬妖司大門的那一刻起,自己這羣人就註定了是遊走於黑暗中的孤魂野鬼,再無這般風光的時刻。他之所以盯着看,只是因爲這是尊正神,不死不滅。只要一旦被對方發現了異樣,壓根不可能靠別的手段瞞下來。那就代表着,自己這羣人今日大概是真的白來了。就算真查出來什麼,除了惹一肚子火以外,基本上不可能有別的結果。梅季瑤雖在調侃,卻也一直悄然觀察着旁邊那個墨衫年輕人。哪怕是葉婧這般存在,人家姐姐乃是實打實摘了太乙道果的仙家,只是因爲別的原因,才加入了斬妖司。在面對正神時,都忍不住看了又看。反倒是這小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氣,從頭到尾都沒有多往天上看一眼。這般性格,竟是與斬妖司莫名地契合。
幾人等了片刻。眼前宗門法陣上湧現些許波紋。一個容貌恬靜的女人踏步而出,朝着梅季瑤和孟修文點點頭:“頭兒已經查清了個大概,兩位大人一起進來看看吧,順便商議一下如何處理。”說罷,她取出牌子,轉身打開了一條路來。
“搞得不錯嘛,纔來了幾天,連入宗陣牌都弄到手了。”孟修文咂咂嘴,看看人家手底下這小姑娘,可比自己帶的這個強多了。葉婧明顯看出了孟頭的意思,撇撇嘴,有些委屈地朝旁處看去。沈儀邁步跟了上去,就憑上次玉龍宗的事情,他總覺得,孟頭偶爾也該從自身找找原因。那浮誇的演技,真的讓人不好評價。一行人跟着那位恬靜女子,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入了白雲洞。或許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上的偉岸金身所吸引,也沒人覺得會有傻子在正神眼皮子底下搞事情,連帶着整個白雲洞的防守都鬆鬆垮垮起來。三繞五繞。終於是越過幾座山崗,來到白雲洞內門深處的一片深崖邊。臉龐方正,蓄着短硬黑鬚的男人就這麼神情漠然地坐在崖邊,俯瞰着下方那宛如怪物般爪牙蔓延,死死扣住山壁,佔據了整個淵地的龐大金玉古樹!樹身上包裹着一層似沙似泥的金色薄膜。正是整個白雲洞年年上供神朝,順便還能拿來找仙庭換取好處的金玉石沙。此物入藥,乃是煉製仙丹的上好材料,亦可用來煉寶,發揮不錯的效用。但產量並不算太高。
“到底什麼情況。”梅季瑤快步走上前去,黑鬚男人沉默回首,看了腥艘谎郏S即起身直直地朝崖下跌去。像是瞭解此人的性格,剩餘腥艘彩歉魇┦侄危杆俑讼氯ァ5搅搜碌撞虐l現,這偌大的金玉古樹早已被打造成了類似於供奉大殿的存在,以華美寶玉爲磚,鋪就一條奢華的大道。或許是今日仙官降臨,暫時閉了門,顯得有些冷清。
“你要帶我們看什麼?”孟修文隨意地朝四周張望,並不覺得出奇。這事兒別說斬妖人了,但凡是三府之地有點境界的修士,基本上都瞭如指掌。白雲洞會邀請那些天生攜帶着陽火體質的百姓,前來此地參拜樹仙,予以好處的同時,若是邭獠诲e的,還有機會拜入此宗。主要就是藉着這陽火體質,來幫助這棵金玉古樹仙寶更快地產出石沙。這事兒怎麼說呢。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百姓或許會減少些壽命,卻也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若是拜入此宗,由於獻祭仙寶,少去的那些壽元,輕輕鬆鬆地也能補回來。就算神朝要管,那些百姓還不幹呢。再加上擁有這種體質的人本身就稀少。在當地也算得上是一樁趣談了。
“近些年,那白雲宗鑽研出一個法子,就是藉助天材地寶,幫凡人短暫地擁有僞陽火體質,能起到和真貨一樣的效果。”黑鬚男人顯然是查了個清楚,淡淡道:“缺點就是,這種體質三五月內就會失效。”他緩緩踱步朝前方走去,伸手推開了那扇雄偉的樹宮大門。在聽完這兩句話以後。在場腥说哪樕呀浳⑽⒆兞似饋怼_@種花了大價錢,短暫使人起作用的手段,想要更加有效地利用起來,便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一次性喫幹抹淨。黑鬚男人輕輕揉動着十指,抬眸朝前方看去。只見灰暗廣闊的樹宮內,密密麻麻的樹藤佈滿了整個牆壁。每一根藤蔓上都是吊着一具瘦削的乾屍。屍體臉上皆是整齊地攜着崇敬與欣喜若狂的表情。數不清的乾屍,皆是以這般詭異的表情,齊齊地盯着下方,莫名讓人覺得有些悚然,脊背發寒。以前需要大氣卟拍軗碛械捏w質,才能找白雲洞仙師們換取好處和前程。現在居然自己也能擁有。這是何等的驚喜,這是何等的祖輩保佑!幾個斬妖人沉默地立於殿中,眼內皆是生出了騰騰殺機。但很快,就連最衝動的孟修文都是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正神還在天上懸立。手裏捧的法旨乃是仙庭玉令。當對方唸完玉旨,白雲洞就獲得了仙庭恩賜,已成定局。發現得太晚了。
“通知各地知府,張貼告示,禁止再參拜樹仙。回稟幾位將軍,如何懲戒,讓上面來處理。”黑鬚男人長出一口氣,鬆開了雙掌,回頭朝幾人看來:“這是我的意見,你們怎麼看?”無論如何,先避免此事繼續下去,降低損失。
“按你說的辦。”梅季瑤緩緩轉過身去。於是在場腥说哪抗獗闶锹湓诹嗣闲尬牡纳砩稀C闲尬谋犻_眼,神情陰沉,顯然是強忍着怒意,隨即卻是看向了旁邊的沈儀:“沈大人?”此言一出,無論是梅季瑤和其他幾個斬妖人,還是那黑鬚男人,都是面露詫異之色。
若是表面上罷了官,實際上只是走個過場,那麼這句話的意味就不太對了。
所以……梅季瑤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青年,這位難道真是名副其實的澗陽府斬妖官?
在腥说淖⒁曋拢騼x卻側過頭看向殿外。只見一個年輕弟子渾身顫抖着走了進來,死死地盯着腥耍S後本能地轉身欲走,並且想要大聲呼喊。
“噗嗤!”然而,他剛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頭頂碾壓而下。腳步還未落地,在瞬息之間,從頭頂到雙腳便化作了一堆肉沫。
腥四樕珓∽儯聪蚰巧碜拍赖哪贻p人的目光中增添了幾分驚詫。沈儀緩緩收回手掌,白皙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之色。他僅僅用這最爲乾脆利落的舉動,回應了孟修文的問題。
第634章 你的仙官我的!
“先行撤離。”黑鬚男人雙眼微微眯起,終於將目光從沈儀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外面的那灘肉泥。雖說在斬妖人中,不問而殺的情況較爲少見。畢竟無論如何,他們都是在爲朝廷辦事,總歸要講些規矩章程。但事出緊急,需從權處理,若真讓這年輕弟子叫嚷出來,引得白雲洞腥巳挤磻^來,今日之事只會更加麻煩。這年輕人倒也稱得上果斷,只是手段狠辣了些,怪不得能暫代孟修文的位置。
“撤。”梅季瑤也是隨手掐了個法訣。以她們這羣斬妖人的修爲,想要逃離此地並非難事。能不引起大的動靜自然是最好的。在兩位斬妖官的命令下,一行人再次施展手段,迅速朝着樹宮外飛掠而去。然而就在這時,佔據了整個淵地的龐大古樹,猛然震顫起來!那些深深紮根於峭壁中的樹軀,突然拔出,宛如一隻擁有無數指爪的怪手,迅速合攏,遮蔽了整個深淵的上方。在那蜿蜒探出的藤蔓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許多道身影。他們皆身着白雲洞法衣,面容沉靜,漠然地俯瞰着下方。帶着寒意的嗓音在淵地中迴盪開來。
“不問而入,是爲佟!睙o論是幾位斬妖官,還是最年輕的葉婧,面對這一幕都沒有過多的驚慌。兩邊的境界差距太大了。哪怕有金玉古樹作爲支撐,白雲洞也很難留住幾人。說得難聽些,若不是有正神在場,擔心朝廷之事暴露給仙庭,隨便一個斬妖官出手,都能讓這所謂能直達天聽的仙宗喫不了兜着走。可惜沒有如果。仙庭正神就在白雲洞外,受萬人矚目,一旦鬧出些動靜,看在白雲祖師這位同僚的面子上,又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情,對方必然不會介意替白雲洞查探一番。萬一查出點什麼,這可不是罷個官能解決的事情。
“你們先走。”黑鬚男人平靜地對視過去,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確保每個人都能不留痕跡地撤離。他們這些斬妖官自然要留下來斷後。話音未落,一道靈光乍起,化作一隻大手扯住金玉藤條,摧枯拉朽般地撕扯出一條路來。身爲鎮宗之寶的金玉古樹,在這靈光面前,竟然毫無反抗之力!
“嘶!”諸多白雲洞修士身形劇烈搖晃起來,臉色瞬間凝重了許多。就憑這隨意的一次出手,便可看出,下方這羣人絕非普通小伲ㄈ皇怯蓄^有臉的前輩巨擘。這樣的存在,悄然出現在樹宮,很明顯,就是衝着這件事來的!明知實力差距頗大,在場腥藚s無一人退縮。正神就在外面,手捧着仙庭賞賜白雲洞的玉旨,若是在這種情況下還心生畏懼,那仙官豈不是白來了?!
白雲洞外,老宗主仍舊恭恭敬敬地注視着天上的偉岸身影。只是臉上激動的紅潤漸漸褪去了許多。他神情間並無異樣,安靜地等待仙官宣讀完玉旨,又是雙膝跪地,接下了這道從天際掠來的金光,禮數周到,絲毫不敢怠慢。直到整個流程走完,他才高聲道:“仙官一路勞頓,親臨凡間,還望能在陋宗歇息幾日,看一看這大好俗世。”此言一出,周遭的生靈皆是面露豔羨之色。仙官入宗,白雲觀肯定要拿出不少孝敬之物,又算是攀上了一條粗枝。別心疼,多少人想給這孝敬還找不到門路呢。
“大人,皆是仙庭同僚,也算是給他們祖師一個面子。”雲幕後方,金光徽种拢瑤孜浑S行仙官皆是看向了前方的偉岸身影。對方第一次攜仙差下凡,或許還有些不適應。實際上仙庭對此管得並不嚴,好不容易下凡一趟,該拿就拿,該享受就享受,不會有人多嘴。金身法相靜靜地盯着白雲洞,片刻後,終於是留下一句吩咐:“你們在此等我。”剎那間,在白犀印的清氣徽窒拢~出雲霧,真正降臨了凡塵俗世。見狀,白雲老宗主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他俯着身子,將這位正神迎入了白雲洞中。至此,周遭的生靈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卻仍舊捨不得四散而去,雖無白雲洞這般福源享受,但能多沾點仙氣也是好的。圍觀腥藚s沒注意到,白雲洞這羣修爲最強者的臉上,在正神入洞的剎那,皆是湧現出了幾分寒意。
“至少留下一個。”老宗主的身軀緩緩沒入了法陣之內。他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瞞下去,無論是眼紅嫉妒的其餘宗門,還是偶有幾個多管閒事的土地公,皆是盯着形勢一片大好的白雲洞,恨不得他們出什麼事情。世上總是不缺見不得他人好的人。但——當着仙庭的面搞事情,真當自家在天上無人不成?先擒住一個,慢慢拷問。好讓自家祖師心裏清楚,到底是哪家滿肚子壞水。在這句話傳出的瞬間,法陣之內,彷彿整片天地都將目光投向了那淵底。金玉古樹好似得到了加持,被靈光撥開的龐大樹身,再次合攏起來。黑鬚男人臉色微變,有此變化,只能說明外面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即便是他,想要再次破開一條路來,也必須要動用真本事了,可那就代表着氣息外露,很難再遮掩下去。白雲洞天地注視着下方几人。在短短時間內,目光便是匯聚在了那位恬靜姑娘的身上。既然只留一個,自然要挑個最軟的柿子去捏。霎時間,一抹無形的鎮壓之力,瞬間轟落而下,直至那恬靜女人而去!
“他還先動上手了。”孟修文差點被氣笑了,正準備掐動法訣,卻見那鎮壓而來的無形之力,竟是莫名地凝固在了半空中。他略有些詫異的朝旁邊的沈儀看去。白雲洞這般龐大的勢力,其宗主哪怕不如祖師爺,但也是人中龍鳳,臻至真仙境界,再加上身處寶地之中,又有金玉古樹加持。對方勢在必得的一擊,竟然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說明兩者間的境界差距還不小。不是主修行者道的散仙嗎……孟修文挑了挑眉,上次他不在場,看來葉婧的描述還不是很完整啊。
“多謝。”那恬靜姑娘朝着沈儀點了點頭,也知道自己成了目標,乾脆利落地化作流光朝深淵外遁去。其餘人紛紛四散開來,不再過多糾纏。
“你們澗陽府還真是人才輩出啊。”梅季瑤輕聲嘆了一句,就憑那墨衫小子方纔的表現,當斬妖官不好說,做個斬妖人卻是綽綽有餘,倒是自己先前有些走眼了。孟修文笑了笑,正準備謙虛兩句,整個身形卻是突然頓在了半空。他倏然回望而去,瞳孔微微收縮。只見剛剛還在被梅季瑤誇讚的那人,此刻壓根就沒有動彈,仍舊安靜地垂手立於原地。
“姓孟的,他這是什麼意思?”黑鬚男人也是注意到了異樣,本能地低喝了一聲。身爲斬妖人,最忌諱的便是倚仗一身實力,冒然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舉動。他們是朝廷藏起來的刀,只能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每一次出手,都要有價值。顯然,冒着被正神發現的風險,去逞一時之氣,完全不屬於上面的情況。孟修文剛剛因爲此事被罷了官,這小子該不會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上位的吧。
“我他媽怎麼知道。”孟修文罵了回去,臉色悻悻,卻是毫不猶豫地止住了腳步:“他纔是斬妖官,道爺得聽他的,你問我,我問誰去。”
“正神已經入宗了!”梅季瑤嗅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眼看着葉婧一言不發地拔出了長劍,她太陽穴都是忍不住跳動了幾下。澗陽府這幾個人到底想搞什麼?!怎麼,打算連帶着那正神一起宰了唄,然後等人家真靈歸天,帶着仙兵天將下凡來剿三府?就在這時,在腥说拇負硐拢瑑傻郎碛耙呀浘従徸咧亮搜逻叀�
“抱歉,宗內出了點事情,驚擾了仙官。”老宗主神情中並無驚慌,反而帶着幾分無奈:“我以這金玉古樹孝敬仙庭,卻是引來了偃说牟粷M,欲要毀了我宗至寶。”
“小修這便擒下這冒犯天庭仙威的偃耍挥柘晒侔l落。”
“還望仙官莫要介意。”三言兩語間,這位白雲洞宗主便是給幾人定了性。
“不介意。”金身法相同樣注視着下方,輕輕搖了搖頭。此言落下,幾乎所有斬妖人都神情低沉了下來,仙官已然認可了白雲洞的說法,辯解就沒了意義,唯有先想法子盡數撤離。
“你這雙手是白長的?還不帶他走!”梅季瑤瞪了孟修文一眼。孟修文咬咬牙,他當初就覺得葉嵐的安排有些搞笑,但哪怕是他,也從未想過,沈儀居然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沈大人——”他正準備道個歉,然後強行帶人離開,待回去了以後再好好解釋。話還未說完,卻見方纔被鎮於半空的天地之力,突然鬆開了禁錮,頃刻間落下。此乃對付真仙的手段,現在卻是無差別的朝着樹藤轟砸而去!這羣普通修士哪裏能預料到此般變化,連個哀嚎聲都還未來得及發出,便是被浩瀚磅礴的天地之力碾碎在了原地!眼前的一幕來得太快太倉促,以至於諸多斬妖人的神情盡數陷入了呆滯。孟修文張着嘴,看了眼空蕩蕩的淵底,又看了看懸崖邊那十餘丈的偉岸金身,只感覺大腦都有些暈乎了。當着正神的面施展如此殺戮手段。這下真是四海之水都洗不清那魔頭的名聲了。其中最爲怔神的,莫過於白雲洞老宗主,他怔怔地盯着下方那道墨衫身影,鬍鬚微微輕顫起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爲何會有人不懼仙庭,在這種情況下還敢反抗!
“老夫這就替仙庭擒了你這魔頭,送往斬妖臺砍了你的腦袋!”老宗主長嘯一聲,只見風雲匯聚成龍,包含了整整四劫修爲的天地靈氣,以悍然難擋之勢,覆蓋了整個淵底!與此同時,那淵底青年終於是稍稍抬眸,那雙眼眸好似一口古井,其間唯一的漣漪便是聽到了那“魔頭”二字,似乎覺得頗爲可笑。如出一轍的手段。蘊含了四劫之力的風雲大龍,就這般詭異的懸在了高空。在沈儀擁有了真仙圓滿的境界後,已經可以勉強催動那座寶山,而在寶山的加持下,神嶽鎮青天的效用已經來到了極爲恐怖的程度。
“嗬!”白雲洞老宗主面露驚詫,發覺了不對勁,卻沒有絲毫猶豫,雙手再次掐動法訣。以他的修爲,催動了那顆金玉古樹。當這大樹起身的剎那,世人才知它的龐大,宛如遮天蔽日的兇物,漫天金玉藤條聚攏成拳,直直地朝着那單薄身影砸了過去!仿若烏雲遮蔽天穹,恐怖的陰影席捲徽侄鴣怼�
在這漆黑之中,一點金光乍現。從最開始的微不可查,到呼吸間映照了這片天地。直立而起的金玉古樹,和天上的風雲大龍一樣陷入了凝滯。在它藤蔓匯聚而成的拳鋒處,一隻渺小卻覆着金光的手掌從容搭在了上面,於是它便再不能前進分毫。下一刻,那修長五指輕輕一推。難以言喻其龐大的巨物,就這麼轟然倒飛了出去,讓這條無垠的深淵頃刻間開始崩塌,掩埋了其大半身軀。落石轟鳴聲中。那位老宗主的臉色已經鉅變,境界被壓制,法寶被輕易轟退。短短兩次交手,高下已經分的不能再明顯。如此年輕的修士,卻已然是自己難以撼動的巨擘。
那墨衫下柔和的金光,更是無需任何言語,便向腥苏迅媪怂纳矸荨@献谥魑ㄒ幌氩煌ǖ谋闶牵锰萌痰茏樱瑺懞螘⑸习纂叾矗@羣人已經享用了世間最豐厚的福源,難道就一絲一毫也不肯讓渡給自己這羣小修嗎?!當然,他更清楚的是現在保命要緊。念及此處,白雲洞宗主毫不猶豫地朝着那偉岸金身奔逃而去,欲要藏入對方身後:“妖邪不可力敵,仙官救我!”然而此刻就連斬妖司的腥艘彩前l現了不對勁。
那位仙官說不介意……好像就是真的不介意。
無論是沈儀先前痛下殺手,還是此刻與白雲洞宗主的交手,都不能讓其有絲毫動容。仙官彷彿局外人一般,對這世間的一切都不介意。
這事情簡直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就連那黑鬚男人也是懸於空中,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情況。但最讓他們驚懼的是。沈儀彷彿壓根就沒把仙庭放在眼裏,他身形出現在半空,掌心多出一枚懸浮的寶山。隨即神情平靜地揮手,連帶着仙官和白雲洞祖師一起爲目標,將那座寶山砸了出去。在腥苏痼@的目光注視之下。
那仙官終於有所行動,只見他隨手將身後的老宗主扯了過來,在白犀印的壓制之下,把這位滿臉寫滿不可思議的老者給扔了出去!那瘋狂掙扎的身影與寶山在半空中相撞。兩人明明沒有半句言語交流,卻彷彿達成了世間最爲完美的配合。他們皆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白雲洞宗主被寶山輕而易舉地轟成了粉末。
下一刻,天上的風雲大龍突然潰散開來,朝着四周狂暴地席捲而去,在蘊含四劫之力的氣浪緩緩消散之後。整個懸崖峭壁之間,除了仙官之外,再無半個活物。
只留下卸鄶匮镜娜耍燮×姨鴦幼牛浪赖囟⒆艌鲋械膬傻郎碛啊>o接着,他們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縮。只見那位身形偉岸的仙官,竟然哂冒紫捎。较⒘税纂叾粗械淖兓S後下意識地朝沈儀抬了抬手,又忽然覺得不妥,於是改成點了點頭,接着便沉默着轉身離去。他不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甚至還幫忙收拾了現場!最後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打算再行個禮嗎?
第635章 好久不見
“好險。”青花夫人悄悄鬆了口氣,太久沒見到主人,差點沒控制住自己。她都快忘了上次自己能幫上忙是什麼時候了。在主人手下做事壓力實在太大……隨時都可能被新加入的“同僚”取代。想到這裏,青花微微握拳,給自己鼓勁兒。在跨出法陣的瞬間,這尊十餘丈高的金身法相迅速恢復了漠然的神情。仙官的再次現身,又引起了周遭生靈的一陣喧譁。通常來說,上仙若是答應留下,再怎麼也會待上一段時間,莫非是這白雲洞犯了什麼忌諱?還是說這仙官並沒有深交這些小輩的意思,僅僅是給那位白雲祖師一個面子罷了。腥诵闹邢敕ǜ鳟悾克瓦@尊金身法相飛回雲幕之後,隨即議論紛紛起來。數不清的目光投向白雲洞法陣,等待許久後,仍舊是一片死寂,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涉及到仙庭正神的事情,誰敢多問,更沒有人敢摻和半分。
“大人,現在回去嗎?”幾位隨行仙官雖同樣好奇,卻也不敢多問。據說這位新上任的弼馬溫曾經是個苦行修士,功德仙出身,性格頗爲冷硬,連青鸞宣威將軍的面子都不給。說實在的,對方能進白雲洞坐上一會兒,都已經讓人有些喫驚了。
“嗯。”青花輕點下頜,帶着一邢晒亳{雲朝仙庭而去。以白犀印暫時封鎖了這片寶地,應該足夠主人處理此地的麻煩了。
相較於外人的複雜心思,真正親眼目睹了這場殺戮的斬妖司腥耍X子也清楚不到哪裏去。其餘兩府的斬妖人可謂是身經百戰,處理過的大小事務不計其數,其中不乏與三教相關的麻煩。但今天這場面,他們還真是沒見過。一個從頭到尾毫無存在感的“斬妖官”,哪怕被梅季瑤輕視、刻意冷落,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也正因如此,反倒讓旁人真以爲他就是煙嵐將軍爲了走個過場推出來的樣子貨。畢竟新官上任,最忌諱的就是上一任爭權,不服管束,又怎麼可能容忍其餘兩府繼續把孟修文當斬妖官看待。但真正開始辦事的剎那,這年輕人可謂是換了一副模樣,說是獨斷專行都不爲過,完全不與任何人商量。換作往日,其餘人必然是要向上面參他一本的,同時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避免把自己扯進禍端中去。當着仙庭的面做事毫無顧忌,簡直比仙官還威風。可現在……當那位真正的仙官視若無睹,甚至還出手幫忙平息波動以後,整個事情就變了味道。
“呼。”梅季瑤當了這麼多年斬妖官,還能活到現在,自然不可能是什麼蠢貨。她沉默地盯着遠處懸於天際的墨衫青年。對方身懷菩提教行者手段、正宗仙家寶山,以及仙庭正神的縱容……不對,都不能說是縱容了,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似在那仙官身上看到了一絲刻意掩飾的恭敬?如此複雜的背景下,對方還是個斬妖官!斬妖司名義上降妖,實際上真正的職責,就是爲了替神朝稍稍約束三教門人。得!面前這人把三教都佔全了!
“這位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收進來的?”梅季瑤現在的心悸程度,還要超過剛剛直面仙官的時候。澗陽府到底在想些什麼,完全不查一下底細嗎?把一個顯然與仙庭正神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修士,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收入了斬妖司,這跟把官差請進俑C有何區別?!
“是土地公舉薦的。”孟修文神情有些難看,由於太過相信閔知言,他確實有些大意了。現在的情況很明顯,此人絕非土地公所說的什麼散修。行者道、仙家寶,都可以靠機緣巧合獲得這個理由糊弄過去,那一尊仙庭正神的詭異態度呢?也是撿來的?小地方來的?所謂的小地方,指的是某位仙庭巨擘的府邸嗎?能讓一尊七品仙官幫着收拾現場,那沈儀的背景,至少也得往五品以上仙官的方向去靠了。那是何等存在,哪怕是面見人皇都不用行禮的大人物!
“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你,你就等着被砍腦袋吧,砍一百次都不夠你贖罪的。”梅季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她顯然是知道一些斬妖司爲何不能被仙庭發現的真正原因。
“……”孟修文眼皮劇烈跳動,身爲斬妖官中修爲最強的一位,他之所以敢答應閔知言,替其看管沈儀,便是對自己實力有着強大的信心。但他現在開始覺得,事態有些失控了。想到這裏,他深深吸氣,五指微微顫抖着探出了袖袍,一抹精純到令人驚詫的氣息在五指間匯聚。僅此一瞬,便能看得出,先前在玉龍宗的時候,青梅祖師座下那位臻至六品境界的弟子,死得並不冤。黑鬚男人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仍舊是移開了目光。這事情牽扯太大,大到了他們完全承擔不起責任的地步。無論如何,先控制起來總是沒錯的。但也就在這時,一隻青蔥手掌忽然攥住了孟修文的胳膊,雖然制止不了什麼,但其意思已經足夠明顯了。
“嗯?”孟修文側眸看了過去,動手的人正是葉婧,這個他一直覺得有些過於呆笨的小姑娘。
“想一想,沈大人爲什麼這樣做。”葉婧不太懂這些前輩的顧慮,但也正是因爲不懂,所以才能透過事情去看本質。她神情並未有太大波瀾,只是漂亮眼眸中閃爍着認真的光芒,嗓音很輕,卻讓其餘幾人皆是愣在了原地。
“哎。”黑鬚男人輕嘆一口氣,重新看了回來。他先前的猶豫,也正是因爲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能讓七品仙官以這般態度對待的年輕人,豈是白雲洞敢招惹的,若是兩者間並無仇怨,那沈儀動手的原因是什麼。覬覦那顆金玉古樹?身懷如此多高深手段的修士,好不容易混進了斬妖司,而且得到了冒頭的機會,因爲這顆破樹就主動在自己等人面前暴露。這理由說出來都令人發笑。其實黑鬚男人心裏隱隱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而已,而又因爲本能的不敢信,導致了心中的一絲羞愧。很可能原因真的簡單到了極點。斬妖司是爲了約束三教,避免神州動亂,而對方身爲新上任的斬妖官,沒有自己等人想的那麼多花裏胡哨的理由,只是在履行職責而已。這青年所爲的——想到這裏,黑鬚男人垂眸朝着那橫跨倒塌峭壁的金玉古樹看去,破碎的華美大門內,樹宮中搖搖晃晃的一具具乾屍,宛如風鈴般輕輕搖曳着。
“食之朝祿,終其之事?”梅季瑤隨着黑鬚男人的眸光看去,脣角抽搐了兩下。哪怕斬妖司給的權力不夠,對方即便動用其本身的關係,也要把這事情辦了?
“他還沒拿過神朝俸祿呢。”孟修文翻了個白眼,原本抬起的手掌內,那抹精純靈光已經散去,順勢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呸!奶奶的,回去再找那老東西算賬!”葉婧收回了手,重新朝着下方看去。那道單薄身影落入眼簾,讓她眸子裏多了幾分異樣色彩。當然,除她以外,剩餘的斬妖人再看向沈儀時,神情皆是有了不小的變化。有能力的同時亦是不缺魄力和擔當,要知道,先前人家可是專門等了其餘同僚撤離之後再動手,只是自己等人選擇了留下而已,這撇清干係的舉動簡直不要太明顯。實力或許和真正斬妖官還差了一點距離,但念及其如此年輕,想要趕上來也不過就是多領幾道皇氣的事情罷了。光看這些,假以時日,對方必然有領到屬於他自己封號的機會。唯一的缺點就是身份存疑,嘖,這就只能留給澗陽府和那位煙嵐將軍去頭疼了。
在心款ヮブ隆I騼x落於崖底,目標明確地朝着前方走去,直至站到了那高聳的金玉古樹腳下。他渾身再次泛起金光,雙掌觸及樹身,頃刻間,整座古樹被其強行撼動,硬生生地從峭壁中拔了出來!如此粗暴的舉動,直叫幾個斬妖人看得目瞪口呆。估計也只有菩提教行者,才能用這般方式來“收服”一件仙寶了。
“嘶。”黑鬚男人恨不得也給自己一個耳光,沈儀現在的舉動,直接推翻了他先前的所有想法。不是,你真看得上啊?別說摘了道果的存在了,金玉古樹哪怕對於六品修士而言,也僅僅就是件不錯的東西罷了。對方身後的巨擘,是習慣窮養自家孩子嗎,給餓成這樣。
“呼。”沈儀強行將這金玉古樹縮小塞進了扳指裏,隨即目標明確地直奔宗門藏法閣而去。
“沈大人,我,我們……不可以這樣辦事的……”葉婧怔了一下,趕忙動身攔了過去,弱弱地張開了雙臂。金玉古樹還勉強可以稱之爲贓物,就跟上次的仙網一樣,但要是徑直衝進白雲洞一頓搜刮,味道可就不對勁了。斬妖司啊,不是土匪啊。喫着皇糧呢。
“不是不能這樣辦事。”還是梅季瑤反應較快,苦笑着落了下去,沈儀這接連兩個舉動,倒是讓她心中的忌憚稍稍褪去一些,壓低聲音解釋道:“沒必要,到時候會有人過來收拾,你需要什麼,一句話的事情,沒人會說什麼……”
“而且白雲洞這般勢力,也真的沒有什麼東西,還能對你這樣境界的修士起作用。”別說斬妖官了,就算是普通斬妖人,聽起來好像沒什麼高人風範,但一個大府總共才挑倆人,其稀少程度甚至遠超那些大宗的宗主。如此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神朝怎麼可能虧待。
“接下來怎麼辦?”沈儀也是反應過來,主要是習慣了,差點忘記自己現在已經突破至真仙境界,堪比七品圓滿的修爲。
“聽着還有點不習慣。”梅季瑤笑容中又多出幾分古怪,先前如此暴戾果斷的人,突然問起了自己的意見,還真讓人受寵若驚。她乾脆利落的拱手,爲先前的事情道了個歉:“放心,有人來處理,你肯定認識。”真是莫名的有些心疼那位煙嵐將軍。
白雲洞外,雖已經有不少修士散去,但仍舊是人山人海的模樣。如此熱鬧的情況下,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自然是很難引起旁人的注意,就這般安靜地駛離了此地。
澗陽府,土地廟。
砰的一聲拍桌子的聲音。孟修文雙掌撐於桌面,咬牙切齒地盯着面前的老頭:“我再問你一遍,他是什麼?”閔知言愣了下,雖然知道這小子的混賬性格,但對方如此震怒的情況,還是頗爲少見的:“小地方來的散仙,怎麼了?”
“我散你大爺,你可害慘我了!”孟修文急得在土地廟裏繞了好幾圈,使勁撓着頭髮,整個人甚至都有些瘋癲起來。他這輩子都沒有如此糾結過。說實在的,單論脾氣,他是真的很欣賞沈儀,就憑對方在白雲洞目睹了那羣無辜慘死之人後的表現,若是尋常時候遇見,哪怕隔着個大境界,他也很願意交上這麼個朋友。但問題就在於斬妖司的特殊性。對於沈儀自述的身份,孟修文除非腦子裏都是大糞,否則絕對信不了一點。身份不明的人,哪怕其他方面再好,如何能入斬妖司!
“……”閔知言默默看着,心底已經掀起了波濤,很明顯,這次白雲洞之行肯定又出事了。而且大概率就是跟自己送過去的那年輕人有關。他正準備解釋點什麼,卻突然抬起了頭,朝着外面看去。片刻後,這位土地爺站起了身子:“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看什麼?”孟修文怔了一下,跟着閔知言走出了土地廟。只見樹林外,在一頭龍妖的帶領下,一羣人浩浩蕩蕩地趕了過來。
“哥,真有用嗎?”紫嫺已經覺得有些羞愧了,那土地爺分明就還沒有想好怎麼安排自己等人的歸屬,兄長卻還要天天帶着人過來叨擾對方。
“嘖!出門在外,別把臉面看那麼重。”紫陽擠出笑容,輕聲安慰了兩句,心底卻是深深嘆了口氣。若不是爲了救出父王,誰又願意放着堂堂東洪太子爺不當,跑到這外面來給人舔着笑臉當孫子。他絕對相信身後的人大多都是不凡之輩,他們只是缺了一個機會。想到這裏,紫陽努力調整了神情,剛剛回頭,卻是發現周圍所有人的腳步都暫緩了下來。
一張張臉上先是浮現出片刻的失神,緊接着,這些失神轉變爲欣喜、思念、崇敬等諸多複雜的情緒。腥司o緊地凝視着廟門處。那裏擺放着一張方桌,墨衫青年慵懶地端着茶杯,旁邊站着兩位負責端茶倒水的老仙童。這兩個仙童,他們曾經見過,雖不能說高不可攀,但也絕不算和氣。然而此刻,兩人的臉上卻滿是笑容。墨衫青年側過頭望來,目光緩緩掃過腥耍屑毜囟嗽斪胚@一張張熟悉的面龐。等到看完最後一個人。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來,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弧度:“好久不見。”
第636章 你別那麼生硬
沈儀這句話並非虛言。因爲在這羣人當中,確實有幾位已經許久未曾見過了。比如那個在柏雲縣城結識的小姑娘,猶記得上次見面時,乃是嶽天機抓走了玄慶前輩,她出來尋找自己。當時情況緊急,總共也沒能聊上幾句。還有梧桐山的那幾位師兄弟,以及曾幫自己爲大乾建設陣法的許家人。自己前行的步伐太過匆忙,而這些人就留在那條路上,努力將這條路打理得更加平整。如今再次相見,總歸是有些欣喜。
神朝的好處就在於,它能夠容納這羣修爲不高的生靈。可以讓沈儀不必那麼急切,有時間心平氣和地說出一句問候。臉色複雜的腥耍具B個招呼都不敢打,畢竟沈儀如今身負麻煩,他們並非擔心會牽扯到自己,而是害怕成爲這個青年的累贅。然而,短短四個字落下。人羣的臉色瞬間就露出了笑意,那種熟悉的安心感再次湧上心頭。
林白薇小心翼翼地鬆開姜師姐的袖口,走出人羣,略帶靦腆地走到了沈儀的面前。她鼻尖微微抽動,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氣。還是那抹記憶中的,略帶血腥的味道。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陰暗狹窄的屋子內,只能容下兩個人的偏屋,等待着破舊木門被推開,青年帶回食物,以及剛剛歷經殺戮後滿身的血氣。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光,竟是如此令人難忘。
“我想你了。”林白薇閉着眼,聲音如同蚊子一般輕聲呢喃道。話音將落,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已經按在了她的腦袋上,熟稔地搓揉了幾下。姑娘臉上多了幾分羞怯和愜意。她睜開眼,抬起手,指尖掛着一枚金鈴,眼眸裏藏着期待。時隔短短數年,居然能晉升爲金鈴捉妖人,說明已經踏入抱丹境界。相較於沈儀當然微不足道,但這已經是林白薇所能做到的極限。她想讓對方知道,哪怕自己走得很慢,但也一直在努力追趕。
“我想把它送給你。”林白薇的嗓音越來越小,乃至於不敢去看面前的青年。沈儀怔了瞬間,收回手掌,從姑娘手中取下鈴鐺,順手掛在了腰間,用力將其繫緊,輕聲道:“多謝。”林白薇抿脣一笑,心滿意足地擺擺手,轉身退回了人羣當中。她知道不止自己在掛念着沈大哥。而且現在對方也還有好多正事要忙。
“好像跟你說的不太一樣啊,哥。”紫嫺用胳膊肘碰了兄長一下,面露狐疑之色。最開始在心裏吹噓自己做了神朝大官,後面又講什麼偌大的神州,不比洪澤那偏僻之地,需得一步一步來。那沈宗主爲何能被仙官伺候着?
“你拿我跟他比?你怎麼不跟他比比。”紫陽悻悻地朝前方看去,同樣滿頭霧水。不是祈雨使和行雲使嗎?差距這麼大的?
土地廟前,孟修文已經陷入沉默,側眸瞥了一眼旁邊的閔知言。一個是澗陽府前任斬妖官,一個是治理當地漫長年月的土地公。或許真有人能騙過他們的耳目,但絕不可能一下子就冒出這麼一大堆。
“不會是真的吧?”孟修文揉了揉太陽穴,他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修士。但就憑方纔所見的那一幕,心裏其實已經信了個七七八八。閔知言並未回應,目光落在了沈儀腰間的鈴鐺上面。就這青年方纔仔細將這東西繫緊的動作,終於是讓他在其身上看見了幾分“人味”,而非一個禍星。他搖搖頭,朝前方踏出一步,揮手喚來兩個童子:“將那日的名冊取來,讓我再瞧瞧。”不愧是能比其他土地爺高出一品的存在,簡單掃了幾眼後,他便是對這羣人的歸屬有了數,大筆一揮,在每個名字後面留下仙宗或朝廷某個衙門的字樣。閔知言走上前去,將冊子遞給沈儀過目:“我待會兒便讓童子準備舉薦信函,三日左右應該會有答覆。”
“老頭僅是個土地,沒有太大的面子,幫不了許多,只能說給他們尋個合適的安身之地,至於究竟能走到何等程度,便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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