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柏雲縣,柳葉街。
幾個差役捏着鼻子從小院裏走出來:“真夠噁心的,早知道不來了。”
“又不是咱幾哥倆的地盤,瞎趟這渾水。”
“張爺,你可得向上面求求情,多管兩條街沒問題,俸祿可得漲一漲。”
張鵬天回瞪過去:“哪來那麼多廢話,不想幹滾蛋,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等他再轉回來時,整個人都楞了楞。
只見身前不知何時多出一個熟悉的青年,對方搭着腰刀,安靜朝小院看來。
“喲!沈爺!”
張鵬天趕忙抱拳:“哪陣風把您給請過來了。”
沈儀點點頭,邁步朝院內跨去。
見狀,姓張的趕忙伸手一攔,皮笑肉不笑道:“這要是在窯子門口,兄弟我親手給沈爺抬進去,花銷全包……但這是上頭吩咐的公差,您這就不太合適了吧?”
沈儀垂眸看去。
就在兩天前,自己也是站在這裏,做出了跟對方同樣的動作。
“沈爺,你就是不給我面子,也得給典吏大人一個面子。”
見他沒有退後的意思,張鵬天也收起了笑容:“今天我張某人還就把話放在這兒了,柏雲縣誰都能進這院子,唯獨你沈儀進不得。”
曾經他們怕沈儀,怕的是衙門對他的看重。
但現在風頭已經轉向,上面明顯是在針對姓沈的,一旦被扯下了虎皮,對方只不過是只虛張聲勢的狐狸罷了。
“弟兄們,給沈爺亮亮傢伙,讓他醒下酒氣。”
張鵬天甩了甩手,在他的示意下,身後幾人瞬間抽刀三寸,擰緊眉頭看過來。
下一刻,一隻官靴倏然印在了張鵬天的小腹。
在那雄渾力道襲來的剎那,他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猶如一條破麻袋般倒飛出去。
沈儀拍拍衣襬,徑直跨了進去。
“你……伱想造反?!”
剩餘幾個差役完全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一時間握着刀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街頭處,陳濟帶着牛家兄弟以及張大虎匆忙趕來。
衝到院門口,他捏着刀鞘就劈頭蓋臉狠砸下去:“瞎了你們的狗眼,認不清這是哪條街?給我綁了!”
聞言,張大虎楞了楞。
通常情況下,這句話都是他來說的,一般也是用在普通老百姓身上,還未在同僚身上試過。
陳濟以前不是最鄙夷這般仗勢欺人的手段,今天這是咋了,渾話罵得比自己還熟練。
疑惑歸疑惑,張大虎和牛家兄弟還是撲了上去,三兩下就把幾個差役給綁成了糉子。
無論對沈儀的看法如何,但這是在外人面前,那就不能丟了自家臉面!
“果然……”
陳濟原本正在巡街,聽到些風言風語後,突然就有種預感,於是連忙帶上人趕了過來。
“果然什麼果然,顯得你聰明似的,以沈大人的脾氣,怎麼可能容忍別人撈到他的地界上來。”張大虎啐了口唾沫。
聞言,陳濟瞥了對方一眼,覺得這解釋倒也過得去,到時候就讓張大虎去和上面謝罪。
至於真正的原因。
陳濟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還是覺得……可能是因爲這家人是被妖物咬死的。
以沈儀那天在村裏的表現,若不是僞裝的,那他就一定會過來瞧瞧。
……
小院內。
沈儀蹲下身子,看向草蓆上好不容易拼湊完整的兩具屍首。
他深吸一口氣,將黑瘦丫頭散落的五根手指仔細擺好。
先前就是這隻手掌替自己洗了個腳,雖手法生疏,倒也別有一番享受。
按照以往的慣例,若是被妖魔所害,留下的大概只有一地殘骸,但今日卻不同,劉家父女倆雖然很散碎,就連耳朵眼睛都是撿回來放上去的,卻沒有被啃食的痕跡。
這不是一場捕食,而是充滿了報復意味的虐殺!
就像黃老六那樣,妖魔也有親朋好友,若是有任何一位知道了那天晚上黑皮狗妖去了哪裏,它們或許猜不到動手的是誰……但它們報仇也不需要證據,只顧發泄憤怒即可。
“不是,這是你家親戚?”
被一腳踹到渾身痙攣的張鵬天掙扎着抬起頭:“還揍老子……草……你他媽看了又能如何?有能耐你朝知縣使去,朝着城外的妖魔使去。”
“這一看就是狗妖的手筆,問題你能找出是哪幾頭乾的?就算你找的出來,你又能幹點啥?”
耳畔聒噪不斷,沈儀只覺得心悶意亂。
他扯起白布,將兩具屍首遮上。
一介小小差役,叫不來鎮魔司,調不動守城軍伍,頂了天只能叫來幾個跑腿的苦哈哈。
沈儀唯一能倚仗的,只有手裏的一把破刀。
找不出誰幹的,那就不找了。
……
第18章 前往六里廟村
劉家父女的死,猶如一瓢冷水澆醒了沈儀。
不要存有任何僥倖!
它們不是呆滯遊蕩於荒野的怪物,會老老實實呆在一片地方,等着被結伴而來的俠客收割成經驗值。
像自己先前那樣,假借前身留下的關係,趁妖魔掉以輕心之時,忽然出手斬殺對方,這種事情做起來的確很容易。
但不可能永遠這樣持續下去。
那羣暴戾之物同樣有情緒,同樣會相互傳遞消息,而且速度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快得多!
它們知道黑皮狗妖是去了劉家,難道會不知道它是跟着誰去的?
每死一頭妖魔,剩餘的畜生們就會愈發殘忍,警戒心也會隨之高漲,若是等猿妖出事的消息也傳開出去,下次來伏擊自己的,恐怕就是真正的大妖了。
沈儀不願活在整天提心吊膽的日子裏。
他需要更多的妖魔壽元。
念及此處,沈儀站起身子,緩步走出院門。
此刻柳葉街已經站了不少百姓,皆是遠遠的朝此處看來。
差役痛揍差役,這般狗咬狗的熱鬧事可不多見。
“都放了吧。”
沈儀點了點下頜。
“卑職領命。”陳濟抱拳,示意剩餘幾人去鬆綁。
他收回目光,忽然糾結起來,咬牙取出一封拆開的書信,封皮上還染了血:“你要不要看一下……這是剛剛從他們幾個身上掉出來的。”
沈儀蹙眉接過信紙,緩緩展開。
上面的內容僅有一句話。
“來六里廟村,我有話問你。”
沒頭沒尾,上面也沒有寫半個名字。
但以沈儀對那羣狗妖的理解,它們相比起學習怎麼握筆桿子,更擅長舞刀弄兵。
能有這份閒情逸致的,唯有其中不愁喫喝的那條老狗,而普通差役裏能和黃皮子攀上關係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陳濟明顯也看出了其中端倪,纔會猶豫要不要把這東西拿出來:“怎麼辦,去是肯定不能去的,但如果棄之不理,它們也會來城裏找你……要不還是找典吏大人?”
兴苤瑒⒌淅舭焉騼x當作半個親侄子培養。
有這層關係在,對方只要願意張口,甚至有機會請到知縣府裏那位強悍武師去和妖魔說情。
“要快一點,否則六里廟村……”陳濟有些心急。
“忒。”張鵬天踉踉蹌蹌的扶着牆,一邊吐着血沫一邊嗤嗤發笑:“劉典吏早就打過招呼,你現在調不動半個差役,老實在縣裏待著吧,你邭夂茫腥吮D愕拿领秳e的賤命……呸……伱也沒本事去管。”
聞言,陳濟心頭一跳。
他下意識朝面前的青年看去,但隨即又被深深的無力感徽帧�
即使沈儀的強悍武力已經遠超他的想象,但那也僅僅侷限於普通差役的範疇,若是對上整個狗妖勢力……沒看見那羣請來的武師,各個都是斬妖除魔的好手,此刻不也只能乖乖呆在縣裏。
就在這時,陳濟忽然發現沈儀緊蹙的眉尖倏然舒緩開來。
“沈大人……”
沈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
原本還在苦惱,妖魔身處深山,地勢險峻,尋找起來麻煩極大。
若是等待對方來找,又太過被動。
現在既然它們想談一談,自己怎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
沈儀神情淡然,陳濟卻越看越覺得不安,眼睜睜看着對方走遠,下意識道:“你不是要出城吧?”
“出城?老子看着他從潑皮一路爬上來的,就算是他老母被妖魔擄走了,他都不帶看一眼的,現在擱這兒裝什麼孫子!”
張鵬天被兩個下屬扶着,喉結滾動,一口濃痰被啐到地上。
“我呸!”
……
柏雲縣城外。
一條身影掠過,猶如箭矢破空,樹梢輕晃,飛鳥驚起。
原本只是普通武學的靈蛇八步,在初境五竅的修爲催動下,竟能讓人的速度變得肉眼難見。
不出多時,沈儀又看見了那座破舊的小廟。
他放緩步伐,氣息勻暢,絲毫看不出剛纔經歷了全力奔走。
六里廟村的田埂上,村民又停下了手裏的勞作,紛紛看向村口那道佩刀身影。
一般來說,捕快差役的到來,幾乎等同於災禍上門。
要麼來自於差役,要麼就是有妖魔作亂。
在看清來人面容後,村民麻木的神情稍稍舒緩了一些。
他們還記得這個差役。
上次就是對方,親手斬殺了狗妖,離開的時候也沒有收銀子。
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妮兒,身上套着滑稽的寬大破洞粗布,跌跌撞撞走來,捧起手裏的破碗,奶聲奶氣道:“差爺,喝水。”
沈儀摸了摸對方的腦勺,接過破碗一飲而盡。
放下碗時,他目光緩緩投向了另一側的山路。
俗話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真的好巧。
只見崎嶇山路上,十餘道比普通人高出兩個腦袋的身影,在茂密林中若隱若現。
虯結粘連的毛皮下,是勻稱鼓動的肌肉,它們面目猙獰,身上僅有一條兜襠布,肩上扛着兩丈高的巨大步輦,踩山路如履平地。
在那步輦上,一具至少八百斤的身軀悠然躺平。
身上的肥肉每層大約兩指寬,密密麻麻堆着,宛如一座肉山,讓人數不清到底有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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