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爱的小猫
與自己出生入死的部將全部老死,她親自參加了他們所有人的葬禮。
葬禮上,大廳裏除了亡者親人外,大多都是一羣花甲老人。唯獨蕭雲依舊年輕,坐在花甲老人中間格格不入。
戰友們由步履蹣跚,佝僂着走向墳塋,而蕭雲和以往一樣健步如飛,談吐自得。
每一聲沙啞沉悶的“將軍!”都讓蕭雲精神恍惚,猶如隔世。
以前的村子還在,蕭雲成爲楚國的大將軍,村子裏的人也飛黃騰達得到了賞賜,那時候蕭雲因爲戰爭脫不開身,加上故鄉迢遙,去來得花上大半個月就沒能回去。
百年後,蕭雲衣暹�鄉、凱旋而歸時,故鄉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蕭雲試圖找尋熟悉的面孔,沒有,沒有,一個人都不認識。
哪怕是曾經面目可憎詆譭她的鄉親也一一離世。
最後,蕭雲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伸出輕輕地觸摸那硃紅色的大門,上面的紅漆已經開始消弭。門神筆畫已經變得模糊不堪,那高懸的屋檐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蜘蛛,蛛網遍佈。
微風一吹,便是漫天灰塵迎面而來。
叩門的手在半空停滯不前,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前進,還是後退。
離開時的畫面紛至沓來……
蕭雲吩咐陌生的手下駐守邊疆後,又回到了王都,覲見自己鞠躬盡瘁,曾爲之效命的楚國君王。
落座於王位上的,卻是一位老態龍鍾的老人。
蕭雲不認識,完全不認識。
在朝堂了聽了許久,才得知着她所效命的君王已經死去許久,現在是第四代。
至此,所有與蕭雲有關的親人朋友皆已離世。
前半生奔波,錯過了許多事情。等到回首時才發現很多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自那天起,蕭雲整天渾渾噩噩,機械般的操練士兵,喝血,然後發呆。
直到某一天,亂世平定後的幾百年,蕭雲發了瘋似的,舉全國之力尋找名爲赤鳶的仙人蹤跡。
終於,讓她打聽到了赤鳶仙人所在的地方——東邊千里,太虛山。
是夜,蕭雲脫去身上的戰甲,換上了幾百年前與李陌離開故鄉時相似的穿着。
那一晚,蕭雲對鏡梳理着黝黑的髮絲,烏黑油亮的頭髮像黑色的上乘寰劊彳涰樆仟殞凫赌贻p女子纔有的特徵。
曉日穿隙明,開帷理妝點。傅粉貴重重,施朱憐冉冉。柔鬟背額垂,叢鬢隨釵斂。凝翠暈蛾眉,輕紅拂花臉。滿頭行小梳,當面施圓靨。最恨落花時,妝成獨披掩。
鮮豔的胭脂抹出硃紅的嘴脣。
身爲一名殺人如麻的大將軍,這太過花哨;作爲一名浪跡天涯的俠客,這太過做作。
可蕭雲卻一點一點,認真的塗抹自己的妝容,瞳孔渙散,雙眼無神,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僵硬的操縱雙手爲自己點絳妝容。
面龐白玉無瑕,肌膚細膩光滑,眉毛纖長柔美,嘴脣殷紅溼潤……
化完妝後的蕭雲,推開李陌所在客房的木門,徑直走了進去。
李陌坐在窗邊被月光徽郑p眼闔上,安靜的像是一副畫。
“明月大哥……當初你許諾給我的承諾,現在還算數麼……”
蕭雲聲音低沉,全然沒有當初意氣風華、活潑俏皮的神態。
聽到這句話,李陌只覺得她很疲憊。
“嗯。”
李陌輕聲回應,緩緩睜開雙眼。
入目是絕美的少女,宛如出嫁女子般,妝容華麗,嬌豔動人。
但他知道,蕭雲絕非爲了俗事而來,空洞的眼神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具體過去多久李陌已經忘記了。
五百年,這個數字似乎也在丹朱蒼玄身上得以驗證。
取決於個人,或許這個時間更長,但不會超出太多。
這幾百年來,李陌見證了一位壯志凌雲的俠客成爲英姿颯爽的巾幗將軍,再到現在心如槁木、滿懷死志的行屍走肉。
李陌不清楚這其中的緣由,不過今天他興許能從蕭雲口中得到答案。
得到……當初丹朱在自己眼前燃至灰燼的答案。
爲何捨棄長生?
爲何選擇死亡?
意義是什麼?
理由是什麼?
“明月大哥,謝謝你多年來的陪伴。”
“我已經安排了手下畫制一副去往太虛山的圖畫,以及旅途所需要的盤纏與行李。”
“這幾百年間,明月大哥與我談及的你的同伴,她,赤鳶仙人正活躍在太虛山。我死後,明月大哥也算能找到自己的同伴,不至於孤身一人……”
蕭雲坐在李陌身邊,纖長白嫩的手指交錯,緩緩閉上眼睛,朱脣紅潤,輕啓翕動。
“蕭雲未敢忘卻明月大哥的恩情與承諾,如今,是時候回報了。”
蕭雲從懷中拿出一封油黃的信紙,似乎有一些年份。
“明月大哥想要的答案都在信上,蕭雲用了幾十年的時光,不斷修改與補充,在幾十年前著成,所思所想均在信上,想必不會讓明月大哥失望。”
蕭雲將信紙遞到了李陌的手中,露出釋懷的微笑,笑靨如花,只可惜是轉瞬即逝的曇花。
“不瞞明月大哥,蕭雲其實早該在幾百年前死掉,只是不忍明月大哥在我死後孤身一人,這纔多苟活了幾百年尋找赤鳶仙人的蹤跡。”
“如今,赤鳶仙人下落已知,蕭雲便可以心無所念的死去……”
忽然,蕭雲轉過身正對着李陌,大膽的伸出手觸碰着李陌的臉頰。
死寂的眼神中,多出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溫度,與複雜的情感。
有曖昧,也有憐憫。
她固然可以死去,但李陌卻要永遠承受長生所帶來的痛苦。
因爲蕭雲經歷過,所以能夠明白這到底有多麼折磨。
她知道的,李陌偶爾會記憶錯亂,把過去當做現在,甚至分不清誰是誰。
平均一天下來,他會把自己錯認爲一名名叫丹朱的女孩,至少三次以上。
還有許許多多從他口中脫出的陌生人名,他已經快分不清誰是誰了,甚至連自己是什麼樣子,善良、暴戾、陽光、陰暗……他都忘記了,只剩下冷漠與麻木。
只有與人相伴時,纔會反射別人的光芒。
當自己死去後,他又該去往何處呢?
不死不滅的怪物,最終只會在時間長河中變得面目全非,連自己原本的模樣都徹底忘記,成爲無數冗雜紊亂記憶的綜合體。
“決定好了嗎,選擇一旦做出,就不可挽回,死了,就真的死了。”李陌問道。
“嗯,我已經決定好了。”
“明月大哥,這是你給我的若水,能勞煩你用它……送蕭雲最後一程嗎?”
“好。”
李陌接過蕭雲遞來的若水劍,毫不猶豫的刺進蕭雲的心臟。
溫熱的血液順着劍身滑落到李陌雙手,濺射的血珠點綴在李陌冷漠的臉龐上。
明明血液溫暖,李陌卻感到一股冰寒,很冷,冷到雙手止不住顫抖。
“你是……?”
“……明月大哥,我叫……蕭…雲……”
蕭雲死去之前,眼中所透露的最後情感是——濃稠的悲憫。
她看到了李陌眼中倒映着的,是不斷重疊的人影。
她笑了出來,含着傷悲。
仲夏夜,蟬鳴不斷,喧囂的蟲鳴奏出晚夜寂靜的樂章。
蕭雲面如死灰,身體迅速冰冷下去,倒在與她同樣冰涼的地板上。
李陌不知道爲何,將蕭雲的屍體燃至灰燼,將其揮灑到臨近的海洋裏。
回到房間,李陌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邊升起一縷青黃色的天光,蔓延進屋子裏,李陌才回過神來。
打開泛黃的信封,上面有蕭雲留給他的答案——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順頌秋安,即頌冬綏。」
「蕭雲所求一死,只怕無盡形壽迷亂來時路。幾百年倥傯歲月,蕭雲記得一清二楚,包括至親至愛之人皆已離世、所領出生入死將士身入黃泉,效命君王更迭連連。早已丟失活着的理由。」
「蕭雲無心再覽山河謇C,已然如塵寰間過往所不解、所疑惑、所厭惡、所鄙夷之人一般麻木不仁。」
「心中的波瀾平息,便生不起絲毫興致,只求一死,與家人相伴。」
「然君未有歸途,不忍就此離去,遂苟延百年,尋赤鳶真仙。」
「既已尋得,離君而返來時路。」
「願君此生常如意,只是,萬里河山無故人。」
「————蕭雲,留。」
第49章 好久不見
信上的內容寥寥無幾,是幾百年來蕭雲所有想法的精煉。
或許……這裏面仍隱瞞了部分心意的表達,但已經完完全全回覆了李陌與蕭雲所作約定的答案。
十倍於正常的壽命,這是普通人的極限。
越靠近這個極限,人的情緒就越極端,遊走於極端的消極,與極端的瘋癲的邊緣。
在食用他的血液後,普通人也能獲得長生,而代價則是往後餘生所有的記憶都會保持清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瞬間都如同刀刻般,雕進腦海裏。
無數滴水劚珠匯聚,最終變成變成擠滿大海的汪洋。
而本人最初的模樣最終會被這些海量的記憶所改變,無數記憶重疊交織。
最後連自己是誰都無法分清。
人的成長需要經歷過後的刻骨銘心的記憶,因他而長生之人,無時無刻不在成長,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被清晰的銘記,循環往復,變得越來越麻木。
最終無法再與世間任何人與物共情,只覺得萬事萬物空洞無比。
要麼消極毀滅自己,要麼癲狂毀滅別人。
別人眼中的痛楚與苦難,在她們眼中只是做作的無病呻吟。
到了這個地步,很多人無法接受自己變成這幅模樣,至少蕭雲無法接受。
再繼續下去,會變成更可怕的存在,絕非人爲意志可以改變。
這就是長生殘酷的真相。
沒有什麼東西是毫無代價便可得到的,無論是形壽,還是力量。
“似乎,她們在死前都想要做些什麼。”
李陌枯坐在牀榻上,背靠在牆上,輕輕闔上雙眼,努力在紛亂冗雜的記憶亂流中尋找着自己所需要的片段。
很難,很難。
他好像已經成爲異類般的長生種,對於時間的流逝依舊敏感。
身爲人類的情感卻陷入死寂。
然而在回憶蕭雲之死時,如死水般的情緒被調動起來。
目睹蕭雲被自己殺死的時候,李陌沒有傷心,甚至連一滴淚都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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