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爱的小猫
可當他準備從蕭雲自願赴死的事實中找尋自己想要的線索,腦海裏卻不受控制的浮現自己和她結伴而行日子裏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很多,多到李陌根本就無法在其中主動找到線索,只能仍由記憶一點點流過思緒的岸邊,慢慢回想。
在從軍前,蕭雲與他穿行於茂密樹林,奔赴大街小巷,在夜市裏抓住偷竊的小俸莺莸呐u,在山野爲過往的普通人保駕護航……
後來,她參軍,廝殺於疆場,攻城略地,早早結束每一場會消殆百姓物資與存蓄的戰爭,無比意氣風發。
人最容易迷失的地方,不是莽莽叢林,而是喧囂人海。
李陌一直如此認爲,可蕭雲似乎比自己想的要堅強。
第一個百年,她無時無刻都讓自己過得灑脫、充實。
完全沒有看出她會有之後那般落寞憔悴的模樣。
最初的日子裏。
黃昏下,落日熔金色璀璨的餘暉灑在她的臉龐上,分外耀眼。
“來比試比試?”
她拔劍,劍尖泛着熹微暖光,對着自己。
自己只是笑一笑,隨後在十招之內擊潰蕭雲。
戰敗後,蕭雲總是坐在地上不禁感慨——
“古人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果然名不虛傳。”
“我劍術已爐火純青,世間少有敵手,沒想到連明月大哥十招都接不下。”
“不過時間還很漫長,我會追趕上明月大哥的腳步,下一次絕對不會被這麼輕易的擊敗!”
她再一次握緊若水,向自己發出挑戰,儘管依舊以慘敗告終。
微涼的夜晚,她突兀從窗欞翻進,手中提着一壺酒。
嘴上說着文縐縐的話。
李陌並沒有拒絕她飲酒的邀約,他只是一味的答應蕭雲,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步。
丹朱蒼玄之死的答案,就在其中。
全然不知這種場景要不了多久就會消失。
當記憶存儲到達一個上限時,越是深刻的記憶就越容易干涉當下,指不定哪一天蕭雲在戰場衝鋒陷陣,見血如酒,割掉敵人的頭顱而痛飲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些美好的點點滴滴,都會在未來成爲她最爲害怕,最想要逃避的噩夢。
回到現實——
行俠仗義、金戈鐵馬、退隱山林、榮歸故里……
越來越多的記憶充斥在李陌腦海,擠壓單薄如紙的思緒。
最後,記憶定格在幾百年前,自己告訴蕭雲自己還有一個同伴——赤鳶仙人。
那一天的晚上,蕭雲也是如這般濃妝豔裹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像是發燒了一樣,從硃紅的嘴脣裏說出許多奇奇怪怪的話。
而在話題結束後,她就安排所有的下屬尋找赤鳶仙人的蹤跡。
是什麼?
她當時說了什麼?
李陌緩緩睜開眼,瞥向一旁染血的若水,腦子裏極力回憶那晚蕭雲對自己說的話。
“我希望能在離開之前爲你做些事情,明月大哥,謝謝你長久的陪伴,你是我最親近之人……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可能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忘記我現在說的話,畢竟你比我還嚴重……你已經快忘記你自己了。”
“我會堅持住,在找到你的同伴前,蕭雲絕對不會死去。”
“絕對不會。”
李陌脣瓣翕動,一股別樣的乾澀浮現在眼眶邊緣。
他想起來了,蕭雲在那晚說的話很直白,其實已經將部分答案告知了自己,只是他記憶太多,沒有想起來。
“……”
“所以,將死之人一定要做些什麼,讓自己最親近之人得到……幸福麼?”
我最親近之人……又是誰呢?
李陌準備花漫長的時間來回憶自己的人際關係,做出的決定時時刻刻提醒着自己。
可關於最親近之人這段記憶,僅僅只是回想的一剎那便自然而然的浮現在眼前。
那是在無邊無垠,不知時間爲何物的永恆黑暗中。
他沉睡在象徵靜謐與寂靜的箱子裏。
打開箱子的人是——華。
李陌迅速站起身,幾乎是瞬間,目光不受控制的轉移到迢遙的東南方向視線所無法抵達之處——太虛山。
隨後,李陌走出房門,將若水提到外面的水缸裏清洗了一遍。
這把神之鍵是時候該物歸原主了。
而他,也要風風光光去見華。
李陌踏上了去往太虛山的旅途,不知疲倦的奔赴。
——
神州,太虛山腳。
時值除夕,寒冷的冬夜裏,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明亮的燈火,大街小巷張燈結綵,許許多多的家庭少見的休息閒逛,臉上浮現着輕鬆的笑容。
一個人的旅途總會迷失方向,當身邊所有人離去,萬籟俱寂之時。於赤鳶而言,必然會思考自己前進的理由以及意義。
消滅崩壞,守護神州,這是她答應蒼玄的事情。
大唐盛世,高度發展的文明讓這片大地成爲崩壞侵蝕的主要目標,各處湧現的崩壞獸層出不窮。
對於普通人而言,它們是幾乎無法戰勝的妖魔。刀槍不入,連弓弩也無法穿透,力大無窮,輕而易舉就能奪走士兵的生命,將其碾碎。
她是唯一能夠對抗崩壞的人,沒日沒夜駐守於長城邊,只有少許時間能夠回到太虛山休憩。
漫無邊際的屠戮,讓赤鳶的心態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變得淡漠生命,變得冷漠,不近人情。
“哎呀!嗚,好痛……”
小女孩沒顧着面前的赤鳶奔跑,撞到赤鳶後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赤鳶冷漠的垂下視線,看着有些眼熟的小女孩一聲不吭。
她見過這人,在去年除夕,赤鳶被蒼玄之書要求與這些民幸黄疬^除夕。
同樣的街道,同樣的日期,同樣的遭遇。
這女孩撞上了自己,然後自己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赤鳶依稀記得蒼玄之書所說的話——
“果然赤鳶也覺得和大家在一起,被人注視纔是最幸福的時候吧~既然如此就應該多與人接觸,不要是老是一個人待在山上,會悶出病的。”
“主人給我安裝太多與日常相關的程序了,我沒辦法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不如試試開一個武館,主人告訴過我赤鳶你最開始就是一名武館的學徒來着?收一下弟子吧!教誨徒弟一定很有趣!正好也可以幫你一起對抗崩壞嘛~”
她當時只是敷衍的回答了一句:“我會考慮的。”
下一秒,蒼玄之書問了一個,她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
“赤鳶,我的主人,她是怎麼離你而去的?”
“按理來說,主人想活下去肯定有辦法一直陪着你,但還是選擇製造出我,代替她陪伴你。我不清楚爲什麼,emmm……大概因爲我是人工智能的緣故吧,不是很能理解主人的想法。”
蒼玄之書不解,可赤鳶她確實知道得一清二楚。
蒼玄是怎麼死的,是因誰而死。
赤鳶抬起頭,天穹一片漆黑,蒼玄死的那一天她記得尤其清楚,卻又尤其模糊。
赤鳶可以對蒼玄之書傾述前文明的英桀,融合戰士,小隊隊長是如何驕傲的活着,又是如何英勇的死去。
但唯獨對丹朱蒼玄的死隻字不提,因爲丹朱蒼玄是因她而死。
赤鳶緘口不言。
當天上的煙花綻放時,囿於能量不足,蒼玄之書倒下,陷入長久宕機狀態。
她內心似乎空了一塊,又被填充了一塊。
過去一年了麼……
赤鳶陷入無邊的回憶中,小女孩揉了揉屁股,沒能等到赤鳶伸出手就被自己的父母提了起來。
“仙人,抱歉抱歉,我家孩子沒看路不小心撞到您了。”
小女孩的父母似乎沒有很害怕她。
是了,自己在去年和這裏的大家一起過年來着……
“無事。”
赤鳶輕輕搖了搖頭,準備離開這裏。
她沒有停留在這裏的理由,蒼玄之書已經不在了,那她爲何一早就準備來到這裏過年呢?
不明白,赤鳶不明白。
明明毫無理由,可自己還是來了。
“仙人要走了嗎?不留下來和大家一起過年嗎?今年大家爲仙人您準備了一場晚宴,感謝您又守護了神州一年。”
“不必了。”赤鳶漫不經心的回道。
正當赤鳶準備離開時,小女孩不解的問道:“赤鳶上仙,你身邊的同伴呢?”
“死了。”赤鳶仙人眼神黯了下去,不再停留,沒有絲毫猶豫地朝着晦暗無光的太虛山快步走去。
一路上,很多人對她打着招呼,許多人拿出自家珍藏的禮品擺在眼前,邀請着她留下,並收下這些禮物。
喧鬧……喧鬧……喧鬧……
赤鳶仙人雙拳握緊,步伐愈發迅速,想要逃離茫茫人海。
燈火葳蕤,迷人眼目。
萬家燈火,卻無一盞爲她而亮。
她害死了老師、害死了隊友、最後又逼死了最親近的同伴,逃離了最喜歡的人。
只能通過殺戮來撫慰那顆永遠無法被滿足,空虛的內心。
赤鳶走到長城外。
在除夕的前夕,她就已經花了幾天時間,剿滅長城數里內所有的崩壞獸,來保證除夕這一天人們能過個好年。
赤鳶朝着長城的更遠處走去,一步一步走進更深的黑暗。
在距離長城幾十裏的空曠地帶。
察覺到活人氣息,蟄伏在暗處的崩壞獸陡然出現,朝着赤鳶撲去。
殺戮的快感勉強填補了赤鳶的內心,直到將附近所有崩壞獸消滅殆盡還不肯罷休,一遍一遍殘虐着已然死亡的崩壞獸。
軒轅劍拔出,插入,拔出,插入。
在崩壞獸的屍體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殘忍的傷口。
不知過去多久,赤鳶雙眼無神,癱坐在屍堆上,空洞的望着北邊的天空。
她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一切的轉變從他回到自己身邊的那一刻起,驀然降臨。
美夢與噩耗,僅在一念之間。
在黎明到來的時刻,李陌跨過成堆的屍骸骨殖,走到赤鳶面前,像兩人第一次相遇那般熱切的伸出手。
“好久不見,赤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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